列宁故事 (20/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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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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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告慰我亲爱战友的在天之灵!愿你的灵魂永远不再破碎。
  列宁故事
  (第一章)
  
   列宁是我大学同学,只记得他姓张,大名已经记不清了。甘肃人,人长得精瘦,二十岁就已经谢顶,记得入学报到时穿一件深蓝色的关领但又绝不是中山装的那种衣服,脚蹬前后跑风的黄色解放鞋,拎一个破得到处是补丁的北京牌皮包,下巴上蓄着山羊胡子,一双比羊眼还大的眼睛闪着精光,很严肃地盯着正在整理内务的我们问:同志,请问这里是十六队吗?所有的人立刻停了手中的活儿,分明就有几个张大了嘴巴呆在那儿,然后我们的副班长,一见面就说自己是北京四中高材生的王京就爆出一句:我操!这不是列宁吗?哄堂大笑之后大家就记住了这个外号,后来他的大名反而倒叫得少了,以致于队长几次在点名时叫错了称呼。我不喜欢副班长,感觉他象只北京鸭子,但那个外号起得比较经典,需要灵光乍现的。
  
    那天晚上列宁死活不刮他的山羊胡子。饿留了这些年了,饿们那儿结婚时才可以刮的!开始大家还以为他作怪,直到队长要来检查军容风纪了,仍然不刮,才知道他认真。队长劈头就训:当兵来了,还讲究那些干啥?听都没听过,什么鸡巴毛病!不就是一把胡子吗?你还当是处女膜啊!去给他把刮胡刀买回来,从他津贴里扣!这是我在军校上的第一堂比较生动的生理课。后来列宁就低了头,连须膏也不用,一边刮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刮,破了几个口子,还真的留了血,又让大家取笑了一回。快熄灯时,大家都脱衣服睡,列宁还坐在那里发呆,直到周围全黑下来,才听到他穸穸挲挲的声音,最后一个睡然而第一个进入状态,开始打呼还象林间小风,继而狂风大作,终于风暴袭城,吹沙走石。大家都被他吵醒,开始有人喊他,接着就踢他的床,但都很快被风暴吞没了,直到每一个人都无法忍受,坐起来抗议。王京一把拉开灯,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我靠!这家伙竟然一丝不挂!列宁猛然惊醒,胀红了脸,不知是羞涩还是愤怒,立刻关了灯,把衣服和被子抱成一团冲了出去。那晚他没有回来,但大家好象也都没有睡着。
  
    后来一到晚上熄灯,列宁就先到俱乐部看一会儿书,等到大家进入深度睡眠后,他才轻手轻脚回来。过了一段时间也就习惯了。但某日王京开了一个比较过分的玩笑,他趁列宁熟睡,将一管牙膏挤到那个男人的敏感之处,第二天一早,冷与热的物理与生理反应,使列宁将无数青春的蛋白质尽情洒在雪白的土地上。做也就做了,王京还要张扬,大惊小怪对正在换床单的列宁取笑,你又骑马上天山了!列宁低了头,不理他。感觉无趣的王京自嘲道,算了,反正你也买不起牙膏,那管牙膏就送你了!列宁突然象一只豹子一样跳起来,印象里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有那样迅猛的速度,有那样大的力气,一把抓起王京头朝下倒立起来要往地下撞,王京杀猪一样叫唤,别别,哥,你是我亲哥!列宁胀红的眼睛象喝醉了酒一样,这样以一种艺术体操的姿势保持了十秒钟,将人放了下来,说了一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吃你,就跟吃个蝎子一样!
  
    被大家知道了裸睡和打呼噜的秘密,再加上挤牙膏事件,列宁自己觉得不为大家所容,就向队长申请,住到了炊事班库房。有一次炊事班长开玩笑说,列宁住进后,饭堂里的老鼠都明显少了。
  
    时间一长,证明列宁这个荣誉称号真是名至实归。他很严肃,关心政治,是最早递交入党介绍书的那批人;热爱祖国,每次接受传统教育或看《甲午风云》这样的影片都热泪盈眶,问他为什么哭,他反问为什么我们没有感觉,多好看啊,他还是第一次看这个片子。我的天,二十岁第一次看《甲午风云》。比较较真,凡事喜欢刨根问底,说话不紧不慢的,如果你中午在辩论时压过了他,他晚上还要找你辩,晚上没辩完,第二天继续,直到你精神上垮掉为止,真是一个搞政治的材料。绝对廉洁自律,炊事班库房里有很多鸡蛋、火腿等物事,多有人怂恿他偷将出来,大家共娱,但列宁总是一笑了之,你如果板下脸说他不够意思,他也就会很认真地说,那是偷集体的东西啊,军人怎么能偷东西呢?那样子很象马上就要将你揭发,打入牢房一样。但列宁有时也很大方,他家乡盛产红薯和土豆,每次放假回来他总要带一大包薯干,挨个房间地送,那薯干很甜很耐嚼,是我们课间休息或上图书馆休闲时的主要零食,有时没钱买锅巴了,也偷偷用它佐酒。
  
    他的家乡很穷,穷得打不起井,地下也没有水可打。所以列宁的标志饰物是一个绿色军用水壶,里面装的不是酒和饮料,甚至不是白开水,而是直接从水龙头接的自来水,只要不违反条令,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没事就打开盖子喝一口,很美的样子,还不忘夸一句:真甜啊!一副很由衷的样子,好象刚从沙漠里回来一样。列宁这种对饮食的怪癖在大一还只是初露端倪,大二开始渐露锋芒,大三达到登峰造极。我终于知道了他所谓的“吃蝎子”的含意。我们学校后面有很多秃山,列宁不知从哪里捉了很多蝎子回来,用一个罐头瓶装了白酒,将蝎子活活扔将进去,蝎子在酒里挣扎,蝎毒就尽数溶于酒中。一周后就可以喝,蝎子酒治风湿,还有很多其他疗效,列宁边象一个中医样解释,边端起瓶子自饮一口。你敢不敢生吃蝎子?有人要和他打赌。敢!赌什么?一箱方便面!好!列宁就用一只手按住蝎身,取一只筷子按住蝎尾,令人用刀快速将蝎尾斩断,自己捏起四爪乱动的蝎子,嚼也不嚼,一口吞入喉中。众人都看呆了,他的眼睛也瞪得滚圆,用手向下挤压食管,终于费力咽下,吞了一口唾沫说道,它不想进去,还往上爬呢!这是骇人眼见的一件事。另有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我没有亲见,后来听说的,列宁从山上捉到一条菜花蛇,为了热饮蛇血和蛇胆,该同志于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将蛇头咬掉,于蛇身乱舞之下,生饮蛇血,随后剥皮取胆,活吞入肚,据说面目狰狞不逊食人生番,真叫一酷!列宁还说这不算啥,在家乡还吃过比这更大更厉害的动物!因为经常喝蝎子酒,他的脸色发青,我怀疑是轻微中毒,又每天剃须,一副铁青的下巴,就是这么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我总是对列宁说,你他妈真叫一男人!

  列宁最初的学习成绩不好,尤其是英语,他中学时的基础太差了,但他很聪明,又很用功,计算机玩得炉火纯青,我们那时还在学汇编和BASCAL,他已经能用汇编语言编写游戏了,打出来的程序跟本书似的,后来就更厉害,最早掌握了C++,成为本系老教授的得力助手和座上宾,大三下半学期,已经开始捧着全英文的美国历史攻读了,我们都叫他牲口。对所有可望不可及的人才,我们都这么叫。
  
    但他也不是死读书,有时也写一两句歪诗,喜欢和我探讨一些问题,比如爱情。
  
    我那时正和在上海读大学的女友爱得死去活来,每天一封情书,下午四点就到收发室去等信,几天收不到信就郁闷。列宁说,你是不是单恋啊?要不怎么只见一头热?有没有搞错?我单恋?是她先追我的,我当然反驳。可那是以前啊,现在呢?而且她不在你身边,又在上海那个地方。你越说我越毛,说说你对爱情的理解吧!呵呵,凡是得不到的感情,都以为是爱情,他装着很深沉的样子说。别卖弄!怕了你了!他笑着说,爱情嘛,就是欲望,展示和渴求的欲望,不管你展示和渴求的是善的东西、还是恶的东西;婚姻嘛,就是两个人的欲望相加产生更大的欲望。比如爱吻和作爱,你不能说一个是高尚的,一个是淫秽的,对于舌头和那个东西,都是满足人的欲望的工具,没有什么高下之分。那么,既然爱情是一种欲望,我们去面对她时,既不要掩饰自己的欲望,又要善于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样就好。你同意吗?我都听呆了,这些鬼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吧?当然不是,列宁笑着摇摇头,我只会说,面包会有的,爱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这又是我在军校上的一堂生动的爱情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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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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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们那时的军校,清一色的学员全是小伙子。对于校园爱情,基本上没有萌芽的机会,就连空气和水都没有。而这些生理和心理都迅速膨胀的小伙子,不得不寻找一种依托和释放,有的原来就有女朋友,有的三下五除二在当地大学新交了女朋友,有的交了各种笔友、聊友,但校方管理甚严,基本上不得外出,任凭红杏疯长也飞不出墙去。聊以慰藉的,是写情书打电话,通过书信展示自己、释放自己、麻醉自己,我们管那些熄灯前把所有近期女友书信都通读一遍并择优再精读一遍的弟兄统称为“意淫虫”。那时一说晚上去图书馆自修,就可以直译为“去写情书”;写到中途忽对邻座的人说“我去抽烟”,那就意味着他去电话亭云山雾罩地聊去了;也有很诡秘地对好友说“我去跟我兄弟说会儿话”,这是个别有过性体验或性经验的,找个地方直接跟自己的身体对话去了。这并不奇怪,有时我们也会在起夜时听到厕所里有那些声音,知道原委后最初是鄙视,然后是理解,最后竟有些敬佩了,因为与无可奈何的放纵相比,无知和无意识似乎是更可怜的。在这样的单性和黑白世界里,涌现出无数的音乐家、书法家和诗人,那时还没有网络,如果有,我坚信福布斯排行里会有他们的名字。在这个世界呆久了,有人说看一只母猪都是双眼皮的,我虽觉得这有些夸张,但还算较形象。果然在大二的下半学期,发生了学员给女教员写情书的事。
  
    但我的意思决不是拿人和猪相比,我只是说选择这两种对象作为释放感情的工具都是同样荒诞和可笑的。那个女教员姓陈,教我们单片机,我对她印象不错,大家也是。身材修长,长相一般,黑黑的瀑布一样的头发,说话轻声细语,一双眼睛深深地忧郁着,这也是我现在回忆在对女人有过了解后的感性认识,那时根本不懂这些,只觉得她很冷,重要的是那时已近三十岁还独身一人,又添了些许神秘。她上课,喜欢在二十分钟内就把课讲完,然后走下讲台辅导解答问题,熨得笔挺的裤子下面一定是很瘦的双腿,走路时那裤子丝毫不见起伏和波动,高跟鞋就那么笃笃地敲过来,人就那么款款地飘过来,引得无数勇敢或羞怯的目光刷刷地削过来。那时说她是我们心中的偶像我想真不为过。但是这么一个人,为什么独身一人呢?于是这一度成了我们课余时间最有人气的话题。有人说她男朋友在美国,后来分手了,有人说她得了一种挺严重的心脏病,不宜结婚,列宁说一定是有人很深地伤了她的心,令她无法重新面对,王京则干脆就说,她整个一荷尔蒙严重失调,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下午,陈教员这门课快要结业考核了,两堂课排在一起上,划复习重点,辅导。第二节课刚上一会儿,她在讲台上翻讲义,突然停住了,慢慢拿起一个信封,把一张粉红色的信笺铺在桌上看,然后大家分明看清她的脸腾地就红了,又迅速变白,喘气变粗,身子发抖。她把东西摔在讲台上,威严地把每个人看了一遍,仍然慢慢地但是很沉重地对大家说,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你们太过分了!我为你们感到羞愧!黑黑的眼睛里似有亮光一闪,然后就合起讲义,快步走出了教室。我们大家都呆住了,也有知道的,大部分人还蒙在鼓里,过了半分钟,我们的模拟中队长举起陈教员扔在桌上的、那个用报纸上剪下的铅字贴就的信纸怒喝一句:谁他妈写的情书,有种的给我站出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大家突然就争论喧嚣起来,分明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了,如果这是一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一点。
  
    晚自习没有上,也没敢向上级报告,我们这个中队就发动群众深揭深挖,批林批孔,但那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中途列宁拉我出来,向我借钱。借钱干什么?你别管,熄灯后你在微机房等我。看到列宁这么神秘,我突然想不会是他干的吧,这个念头一出又马上自己否定了,这不是什么蛤蟆想吃什么肉吗?再说这个土了叭唧的家伙又怎会懂这些风月?但我还是去了,我在机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月亮上来了,列宁抱着一包东西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对我说兄弟咱走,你拿的什么东西去哪儿?别问了。我们来到本系教研楼下。知道陈教员办公室在哪一间吗?二楼最东边那个。你要干什么真xxx是你干的呀我操!我有些愤怒了,列宁盯着我的眼睛说,要是我干的,我就是狗操的。我想把这束花送给她,把这件事摆平,如果这件事闹大,对她,对大家,对咱们队,都不好。我仔细一看他手里抱的东西,枝枝桠桠地好象是一捧百合。你刚买的?送花就能摆平吗?别问了你拿着我上去!大楼的门已经锁了,要上到二楼必须爬墙,好在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列宁就象一只猴子,利用两个墙的夹角,蹭蹭蹿了上去,扒到那个房间的窗台,双臂用力吊住,推开窗户,一纵身跳了进去。真他妈厉害,快赶上特种兵了,我正在羡慕间,列宁已从窗户甩下一根背包带,让我把花吊上去。之后,也进去忙了两分钟,又从窗户爬了出来,两手扒在窗台,身体悬直,一松手,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地后就势一个后滚,拍拍身上的土说,好了,搞定!我如堕五里雾中,你在里面干啥啦到底管不管用啊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快回去以后再说,队长该查铺了!我们偷偷溜回宿舍,但这一晚我怎么也没睡着。


  正当大家都忐忑不安地等待队、系领导的狂风暴雨之时,两天后迎来了单片机的结业考试,编程加实际操作,进入实验室的每个人都愁眉苦脸,一致认为该女教员这次一定会大开杀戒了,队长又要建议系里把大家的考试分数开平方乘十了,都步履沉重如赴刑场。不料,考试结果非常让大家满意,所有人都被放生了,而且,陈教员的情绪看起来很稳定,也很自然,考试过程中有时还与大家说笑两句。所有人都大惑不解。我知道那是该束百合的功劳。列宁后来告诉我,他把那束鲜花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又放了一张空白的粉红色的信笺在旁边。你没有写什么忏悔的话吗?又不是我做的替别人忏悔吗?我一个字也没写,真的。为什么要放空白的呢?列宁说等毕业时再告诉我,后来我就忘记了,直到现在才又想起来,但已经永远是一个不解之迷了。我始终半信半疑,一直认为那是列宁做得比较神秘的一件事,喜欢和蛇、蝎打交道的人,都有那么一股妖气吧?而且,我还必须得替他保守这个秘密,真的比保守一件你非常想让大家知道的秘密更痛苦的事了。
  
    大三的时候,那所学校招收了历史上第一批女学员,分布在三个学员队,有一百多人。我们都感觉,生命的春天来了。这三个学员队中,有一个成份比较特殊,全部是军、师级领导干部的子女,好象校方也对他们格外关照。大三我们进入了专业课,主要活动场所是计算中心,下面是一条主干马路,学员上课都要从此经过。每天课前十分钟,我们无一例外地都会挤在三楼计算中心的窗前,检阅奔赴各个课堂的学员方队,当然,重点是看女学员。不出一个月,我们不但对所有女学员的体貌特征有所了解,而且对几个比较醒目的能够叫出名字,王京甚至知道了每个人的具体背景。看那个瘦瘦的,总喜欢捧一本书放在胸前的女孩了吧,装的象个黛玉似的,她父亲是***,少将,那个黄毛卷发的,她爸是***后勤部长,怎么样?有机会泡一个吧,保管让你在部队少奋斗十年!扯蛋!人家会看上你?就是人家看上你,人家老爸也不会看上你!但大家更多还是评论谁最漂亮,意见不一,我那时已有女友并在热恋,该同志也确实姿色过人,所以几乎不去注意谁漂亮与否,有时会打趣列宁说,无产阶级,你对哪个资本家的狗崽子感兴趣?列宁会用手指一个短发圆脸女孩,看那个,脸红得象个苹果,我们管那叫“兰州红”,一看就是在戈壁滩上长大的,能吃苦,看那胸脯和腰身,多健康多结实,要是当老婆,一定是想生几个就生几个!他的话引来哄堂大笑,列宁你这哪里是在选老婆,明明是在选种牛嘛!列宁也笑,你们还不懂,到时你们就知道了!但大家也只是限于说笑,当时这些女孩子在我们心目中,真的象天使一样,感觉一个比一个美。
  
    不只是我们注意到了这些女孩子,校方比我们更注意,因为一旦出事,每一个都是炸弹,所以制定了很多苛刻的规定,比如女学员是决不允许上图书馆和阅览室的,去借书也是分时段开放,咖啡馆和小吃店亦是难见芳踪,更不作举办舞会之类的奢侈之想。到了大四,春节一过快毕业了,换了一个北京来的新院长,开明许多,一些场所才开放,一些规定才废除,一些活动才举办起来,但学妹身边几乎一夜之间全都有了护花使者,不由得让我们感叹生不逢时,伤心痛恨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呵呵。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我们大四做毕业设计,天天泡在机房,学妹们喜欢上计算机课,我们当中随便一个都是行家里手,对她们那些打字、杀毒之类的小儿科根本看不上眼,经意不经意露一手,都令学妹们羡慕不已,有时就会很热情地请师兄宵夜,当然不过是饼干糖果之类了,但这已经很让其他学员队的兄弟们妒忌了,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大四一开学,开水房前发生的一件事成为争斗的导火索。九月份天气还很热,那时学员宿舍区只有一个开水房,平时打水要排很长的队。我那天还在屋里看书,突然听见楼道里有人喊:弟兄们,打架了!都出去啊!门怦怦地被打开,大家冲出来七嘴八舌地问,接着就跟着人群冲到现场。开水房前,男男女女围了很多人,一眼就看见列宁鼻子流着血,被我们两个战友架着,还要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踢。地上那人也不示弱,爬起来指着列宁骂,你个流氓,还敢打我,你等着瞧!边说边撤。我们都问列宁怎么回事,他闭口不答,旁边的战友抢着说,是这样,打水人多不是吗,人多往上挤不是吗,列宁前边那个女学员只穿了一件无袖短衫不是吗,一挤把胸衣的带子挤出来了不是吗,列宁好心不是吗,他就跟那个女的说你的胸带出来了不是吗,那个女的一听脸上挂不住了不是吗,然后就骂了列宁一句流氓不是吗,周围的男同志一听还不赶紧英雄救美不是吗,争着争着打起来了不是吗,我们都来劝架不是吗,想找当事人不是吗,回头一看那个女的早跑了不是吗?我操!这叫什么事!好心碰上驴肝肺,念佛惹个浑身臊!哪个女的?真不象话,叫她过来作证!列宁反倒说,算了算了,也怪我不会说话,我当时要是说你肩上有一只蜜蜂她一看也就知道不用这么尴尬了不是吗?你被打了,还要替她说话,哪一个嘛?就是那个“兰州红”!旁边的战友大声说。我操列宁,你不是真xxx爱上她了吧?正说话间,被列宁打跑的那个人领着自己的一帮弟兄冲过来了,打他!就是这个流氓!一群人劈头盖脸地向列宁招呼过去。敢打我们队的兄弟?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正好有十个人,手中还有盛满开水的暖瓶等武器,也大吼一声加入了战斗,终于演变成一场火爆的群架。等到军务处的纠察把我们分开,已经是两败俱伤了,地上躺了七八个,水、暖瓶碎片、血迹遍地都是,我的一颗门牙也牺牲了。根据后来院长在某些场合的讲话总结,我们创造了学院的三个记录,一是参与打架人数最多的记录,二是受伤人数最多的记录,有一个当时就胸骨骨折了,三是革命男学员为了革命女学员打架的记录,还说我们这是学校,是军营,不是歌舞厅。听听,真让人受不了。但我们很快就破了第四项记录。


  这场群架过后第三天,我们终于听说校方要将列宁开除军籍,退学处理。这次轮到我们义愤填膺了,大家商议并联名向系领导写信,在始终得不到满意答复的情况下,王京,这个在八九动乱时还上中学的北京愤青,做了一个挺他妈义气的革命决定:弟兄们,咱们去院部大楼前静坐示威吧!当时,大家都知道后果,有可能跟列宁一样被开除退学,但不知道是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我想一定是后一种原因,最后参加这个革命行动的同学青年一共是23人,我们中队一共25人,留了一个指导员负责联络,另一个负责后勤(此处略去静坐示威的组织方法四百八十字)。我们在院部大楼前静坐了一个上午,队长和教导员跑来命令我们回去,没有人动。我们在院部大楼前静坐了一个中午,系主任和政委跑来要求我们回去,带来面包和饮料,没有人动。我们在院部大楼前静坐了一个下午,“兰州红”在他们教导员、还有我们主任政委的陪同下来了,绕过我们,直接进了大楼,最后院政委在一帮机关领导的陪同下出来,对我们说,学员同志们,事情的发生责任不在你们,我们会妥善处理的。但你们一不应该罢课,二不应该在这里示威,三不应该不服从领导,请你们马上回去,那个叫列宁的同志也会和你们在一起的。请相信我,相信我们院党委!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欢呼,大家默默地起身离开。这一晚,学员队破例为大家加餐,我们偷偷买来啤酒,队长也没有制止。
  
    但最终我们也没有胜利,先是学员队的教导员被调离了,列宁虽然没有退学,不过预备党员的资格被拿掉了,王京被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受警告处分的有N个,接着是系领导逐个找我们谈心,每个人平均被谈了三遍,这一学期的结业考试,有七人九门课被抓了不及格。
  
    我们也有胜利,本中队从此被誉为“牛逼三中队”,全院闻名。事情过后一月的某一天,我发现列宁和“兰州红”在咖啡馆喝茶,情形好象已经超出了一般师兄妹,看来这场架打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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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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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四的那一个春节一过,人心便随着早春的旋风燥动起来。就要毕业了,其实早就厌倦了枯燥的学员生活,但久已形成习惯,如同昏睡中猛被人推醒,再被告知,看到对岸的灯火了吗?游过这条河去吧!是的,游过这条河,被灯火引诱着,又被四周的黑暗笼罩着,兴奋地战栗,莫名恐惧地战栗,失落地战栗。
  
    我清醒地记着自己坐在返校火车的通过间上,望着窗外飞去的灯火,曾经那样飞速地望着过去和未来。我新剃了光头,将一件军用棉袄反穿了,摆一瓶二锅头在面前,让一闪一闪的烟火照亮脸庞和双眸。车厢里人很多,有人探头觊觎过这块空间,打量我一番后退却了,这样很好,夜深后我可以盖上大衣在地板上睡觉,除了冷一点儿,空气比卧铺间还要新鲜。那个春节,和我恋了三年多的女友分手了。她提出来的,说我不能保证毕业后回北京以后两地分居是很痛苦的,我知道在上海上学的女孩都很现实但也许更多地是一种托词,重要的是一个每天都在上自习时为她倒一杯热牛奶的男孩,她说开始她不接受,后来她说无法再拒绝因为那种感觉很真实。是的,很真实,比起我们这种用书信和电话以及每年放假所见的区区几面,那的确很真实。我不怪她,甚至奇怪为什么自己竟有些麻木,也许是以前列宁曾经善意地提醒过我,我感觉心里空空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着。她把头扎在我的怀里,用头发摩挲我的脸颊,然后慢慢吻向我的嘴唇,我突然感觉她的舌头似那样运用娴熟,于是咬紧牙关用一种近乎嘲弄的眼神紧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停下,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泪水,哭着从我身边跑开。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很残忍,有一种噬血的快感。就这么结束了。三年多的军校生活里,这段感情一直是我精神上的支柱,突然轰地一声,倒塌了倒塌了。我就那么一边抽烟一边思考,一地的烟头,一脸的泪水,直到王京找到我。
  
    “大兄弟,我就知道你在通过间”,但我不说话,把酒瓶递给他,他摇头,我又把烟递给他,他叹一口气,点上了。“兄弟,怎么了?去卧铺那儿睡吧,咱俩换换!”我说不去,这儿挺好。王京说算了我也豁出去了就在这儿陪你吧!买了一堆猪蹄花生豆腐干之类的熟食回来,又加了一瓶二锅头。太奢侈了吧?穷家富路嘛!两人相视而笑,在学校,我们这些穷酒鬼们的主要弹药是沱牌,好一点才是习水和二锅头。边喝边聊。
    “联系分配的事了吗?”王京问。
    “没有,管他呢,到哪儿不是一样生官发财”。
    “还不赶紧跑?晚了就来不及了。听说了吗?现在应急机动部队特别缺人,我叔在军区干部处,听说咱们这期毕业学员好多都要连锅端去,尤其是学计算机的”,王京神秘地说。
    “那还不好?同学都在一起,以后搞个政变兵变什么的也方便”。
    “去死吧!”王京给了我一拳,扬起脖子喝了一大口,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车厢外面,“你说这临毕业前的最后一学期,最想干点啥?”
  
    那一晚我俩你一句,我一句,边喝边聊,总结出军校毕业前最想干的十件事,当然,是在当时那个历史时期那个思想氛围那个人际圈子里男学员最想干的十件事,一是和所有教员搞好关系,在考试和毕业设计时放一马,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玩;二是和队长教导员大喝一顿,把他们灌醉,借酒劲骂他们几句打两下更好,尽管他们对我们真的很好但实在是太严了;三是利用所有休息时间和可投机的工作时间,把附近的名山大川游玩一遍;四是吃遍当地的土特产和名小吃;五是和全中队所有弟兄们喝酒看谁的酒量最大,裸体比赛比谁最健美比谁的那个器官最有本钱;六是把警卫连的那条狗偷偷宰了吃掉它老是在我们半夜翻墙出去时叫唤还咬破过弟兄们的裤脚和鞋跟;七是置办一身漂亮的行头在舞会上大出风头,专找女教员和干部家属跳,让他们的男人个个吹胡子瞪眼;八是办一个独唱音乐会和诗歌朗诵会,只准女生进场,我们排着队在门口给她们签名接受鲜花;九是在学校每一个光明的地方照相,在每一个黑暗的地方小便,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十是找一个女孩轰轰烈烈地爱一次,必要时不惜献出自己宝贵的处男之身。
  
    我们最后喝掉两瓶酒,披上大衣抵足而眠,直到车到终点站,乘务员叫来乘警,大惊小怪地把我们踢醒。
  
    后来这十个愿望大半没有实现。但我真的很怀念,那一个多梦而又无所畏惧的年轻时代。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人人都很忙乱。学员大体分成了三类,兔子、老鼠和麻雀。兔子是那些已考取本院研究生和铁定留校的,前途已定但势必还要继续受人摆布,所以踏踏实实干好自己眼前的事,不吭不哈一副老实可爱的样子。老鼠是那些既无背景又无专长且还有点想法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跑动关系的,因为怕人知道而其实大家也都知道,上门送礼又都在夜间行动,一副鬼鬼的样子而得名。麻雀是那些背景死硬或虽无背景却无奢望抱天下之大随遇而安的弟兄们,前途明朗或没有什么压力,每天聚成一堆,嘻嘻哈哈,说说闹闹,从这边喝过啤酒出来,又去那厢继续喝咖啡,一群快乐的麻雀。
  
    我,列宁,王京都属于麻雀一族。不,列宁有时也象兔子,因为只要我们一凑份子喝酒,他就借故躲开了。
  
    列宁本来身体很壮,象个大牲口,还有那个兰州红,也挺壮实,我们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有一阵子列宁脸色不好,虽然饭量仍然很大,但身体明显虚弱,我们逗他,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偷吃兰州红啊?列宁就上前给我们一人一拳,他的拳头很硬,大家都跑。后来无意中才知道,这家伙每个星期都出去献一次血。每个星期,每次300CC,到不同的采血点,一个月下来就是1200CC,够装一大暖瓶的,所以,他给自己买来白糖,每天灌两大暖瓶水喝,舍不得买红糖。这样做的目的是,卖钱。父亲得了很重的病,母亲托人写信说,如果再没钱看病,只有把列宁十七岁的妹妹嫁给一个老包工头了。我们知道这些后都很平静,平静地哭了,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事,而且好象都发生在旧社会,但现在鲜活地发生在我们眼前,发生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战友身上,我们都哭了,队长教导员在动员大家损款的时候,也都哭了,说我们这是在失职这是在犯罪啊!全中队,还有本系的一些教员和干部,也都捐了钱,一共五千多块,那时我们的津贴大概只有六十多块吧,有很多人把自己跑分配的钱也捐出来了。又集体去卖了一回血,尽管队里严令禁止但还是去了,那时只有200多元一次,卖了不到四千块钱。我是AB型,人家血库不要,后来我对列宁说,我真对不起你,只要能帮你,我都想了,卖血不成,我就去卖精子吧!让大家痛扁了我一顿。列宁收到这笔捐款,在队前敬了一个长达两分多钟的军礼,咬着嘴唇,流着泪,手始终不放下来,直到我们把他扳倒,几个人把他抬进宿舍。从那以后,他成了队里最勤快的人,以致于后来我们都不好意思在水房泡衣服了,怕他什么时候拿去洗了。看得出,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报答大家的方式了。
  
    后来相继发生的两件事,列宁都首当其冲,成为英雄角色。
  
    四月份的一天,本系另一个学员队的一位师弟跳楼自杀了。未死。从六楼窗口跳下,下落过程中绊到二楼电线和电话线,缓冲一下,二次降落,脚先着地摔于水泥地上,多亏了电话线,多亏了脚先着地,所以尽管脚骨粉碎性骨折,腿等多次骨折、内脏出血,但没有立即致死。由于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同在一个教学楼内的列宁等学员迅速赶到现场,一面稍加护理,一面用最快的速度叫来救护车,送至当地最好的医院,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列宁是跟着救护车去的,事后就一直在那里陪床陪护。两周以后,列宁回来了。而这时,关于这位师弟跳楼自杀的谣言风头已经过去,当时有说他是恋爱受挫的,有说是被队干部打击报复的,有说是本人神经不正常的,列宁这一回来,又掀起一波新的风浪。列宁在大家的簇拥当中,大喝了一气凉水,瞪大了眼说:好多的血,用绷带都捂不住,热乎乎直往手上渗;整个脚上的骨头都碎了,摸起来就象肉皮里面包着冰块一样,还来回动;第一天用了十几袋血浆,装了两桶污血和纱布,我去倒的,两天吃不下饭;每天三针红霉素,还有一种什么进口药,听说一天就干掉一万;开始尿的尿都是红的,后来好点儿了,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尿,满床都是,每天都得给他换床褥;太可怕了,太遭罪了,我要是自杀,一定死个痛快的!我们大家都听呆了,满脸都是恐惧和恶心和表情。列宁还嫌不够,又换个话题说,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知道他是怎么从楼上跳下来的吗?告诉你们吧,他神秘地说,那人根本就没想着自杀,他进了厕所,方便完后发现厕所的门打不开了,好象谁在外面用力拽住一样,这时,窗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过去看,向下一伸头,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飞起来,象个大鸟一样就出去了!我操!不是吧?那不是白日撞鬼了吗?我们都惊愕地问。列宁添油加醋地说,不知道,反正那个大楼挺邪门!要不,他怎么会有幻觉呢?后来我们一查,那座大楼的某个房间,文革期间还真死过人。这下舆论哗然,关于这位学弟自杀原因是校园不胫而走,不但那个厕所无人再去,以后连上课也不愿去那所大楼了,气得院长拍桌子大骂:这是谁在造谣?还嫌我们不够乱吗?还嫌我们损失不大吗?列宁其实也是实话实说,因为后来那跳楼的学员清醒后也确实说不出自杀原委,不过因为蛊惑人心之嫌,本来列宁在这次事件中至少可以立功的,这下立不成了,没给处分已经很便宜了。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一位短期进修的外训学员在学院山下的河中游泳,不慎溺死了。这次这个是真死了。那一年学院真是多事之秋,接连出事。因为这个外训队也归我们系代管,在查不出原因又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此事的情况下,我们中队在半夜十一点多,被吹了紧急集合,受领了一项异常艰巨危险而又恶心的任务:集体下河捞尸体。因为整个情节太惊心太刺激了,所以我决定留一手,以后有时间把它单独写出来,这里就卖个关子吧!结局是找到了尸体,但谁也不敢下去捞,是列宁潜下去用背包带绑住那遇难者的一只脚,大家一起用力拉上了岸。当时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死人真的好重好重,对死沉这个词有了深入理解。列宁虽然出了大力,但还是不能立功,因为不是什么光彩事,学院和死者部队进行了相互妥协,瞒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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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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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什么时候的阳光最好?我一直以为那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温暖而不炽热,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最高,重要的是,你会感觉到她微笑着下沉,象一个少妇丰韵犹存而艳光不在,你会珍惜,用心享受而觉之美丽。我同时还认为,商隐姐姐在向晚不适驱车登原的时候,如果有我作陪,她会欣然赋诗:夕阳无限好,总是近黄昏。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就是这一段最好的时光。我们忙着上计算机房做毕业设计实际是打了一天游戏,我们忙着外出采购电子元件实际是逛大街买衣服品小吃与女友偷欢,我们忙着上图书馆查阅资料实际是看了一天小说抽了两盒烟写了三封情书,我们忙着上教授家请教学问实际是找关系送礼跑毕业分配,各忙各的事,各操各的心,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我管这叫“蚁碌”。
  
    学妹们是不“蚁碌”的,叫她们“蝶舞”更恰当些。虽然和我们一样也要面临毕业,但因为是专科,没有毕业设计的压力,不用过四级,不用做软件,不用论文答辩,而且毕业分配也不用自己操心,爹娘早就给安排好了,最多就是想去广州上海还是北京武汉的事,所以她们是最轻松最浪漫最惹眼的一群蝴蝶。隔两天组织一次歌舞晚会,隔三天又搞一个生日派对,课余时间就搞服饰展览,穿着各种新的露的短的瘦的布料在校园里闲逛,我们在机房每晚都听到对面女生宿舍楼里的说笑、歌声和尖叫,有些是很不堪入耳的。太招摇了,一点儿也不知收敛,于是经常有半夜被人爬窗偷窥和丢失内衣的事件发生。那里是男学员每晚巡逻的关键地带,但事情还是频繁发生,曾有一次把疑似作案人堵到二楼的情况,但人家从二楼跳下也没有摔伤兔子一样跑了,后来我们一直怀疑是空降兵部队来的弟兄干的。校方没有办法,只好随她们去,盼着这群戏花蝴蝶早日飞去。但她们也不是完全耽于玩乐,大多时候还是忙自己的正事,没有男友的抓紧时间CREATE一个,有了男友的抓紧时间RENEW一个。王京和她们几个北京的女孩子很熟,对此颇为在行,有一天对我说,要不也给你介绍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他很神秘地对我说,有个女孩看上你了。
  
    其实不是我不懂风情,不会春芽萌动,但曾经的爱情令我心痛,那是第一次,虽然只有一次,可就象得了一场大病,过后表面好象好了,但落下了病根,而且极具免疫力,对所有的新的爱情都不会感冒。我有时间整理了上海女孩写给我的所有信笺,每年我都会按时间顺序把这些书信装订起来,竟有厚厚的四本书,看那些清秀的字迹,我想象自己是一个街头乞丐,伏在马路上一笔笔写下这些字句,很长很长,一直可以排三千里,但路人没有人可怜我,都向我身上吐口水。我知道这样下去没用,我需要去遗忘,也应该去遗忘,我需要去祝福她,也应该让她相信,我会生活得很好,尽管我知道,她可能不会知道了,但我认为她知道。我点上一支蜡烛,独坐在寂静小院的一角,焚化我爱情的尸体。看一页,烧一页,有桅子花的香气传来,每封信她都会夹一朵花在里面,我在火的银幕上看那些往事上演,都过去了过去了,都烧尽了烧尽了,都遗忘了遗忘了,尘封于我心底的某个角落。待列宁找到我时,已是月影初上,脸上的泪痕表明,我曾经哭过。
  
    “我要是女人,一定不找AB型血的男人”。
    “如果我妹妹再漂亮一点儿,我一定邀请你当我妹夫”,看我不说话,列宁又说了一句疯话逗我。
    “有没有搞错?要学黛玉葬花也要挑一个好地方啊!没有白海棠树,好歹找一棵歪脖树嘛!你看看你,知道的说你是个情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拜祭先人呢!”
    没事了。我站了起来,咱们喝酒去!
  
    你的心理有问题。你确实需要用酒来麻醉。但你可能更需要一场新的恋爱。失恋就象大醉一场,很伤身体,但你的生活中少不了酒。而且你这种人,是对酒上瘾的。你注定还会大醉一场,一旦你休息过来。在这将养身体阶段,你需要喝小米粥、吃咸菜,尽量不去动酒,甚至闻都不要闻;但是,这会使你对酒麻木,使你的酒量退化,除非你下决心一辈子不再喝酒。你真的能下决心一辈子不再喝酒吗?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继续喝,喝一点儿红酒,既不伤胃,又能保持神经对酒精的敏感,只要你不再贪多,不再无度。等你的身体恢复过来,你就可以不用喝红酒了,再去品尝你需要的火辣和香淳吧!当然,如果你觉得红酒也很对你的胃口,也可以不再喝其他的。现在你的问题,是需要一瓶红酒,一段新的爱情。
  
    这是你对爱情的理解吗?我怎么也不相信,你这农民的儿子,怎么骨子里比我还花哨?爱情怎么能和酒水相提并论呢?爱情岂是简单地满足口腹的欲望?你呢?你的兰州红呢?她是什么酒?是你家乡的凉州大曲还是宁夏枸杞红?红酒只是用来偶而喝喝其他时间就可以扔一边的吗?你的生命中需要什么酒?
  
    呵呵。人们对爱情的理解,跟他的出身并没有关系。我不是一直对你说吗?爱情就是一种欲望,问题的关键是你要善于驾驭这种欲望。你说我把兰州红当成什么酒?那要看我准备喝多长时间了。而且,你认为她会把我当成什么酒?也许就是一杯开胃酒罢了。我的生命中需要什么酒?不知道。当我们深醉的时候,还会记得喝过什么酒吗?酒都是可以醉人的。列宁还是笑着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笑有些阴险和无耻,因为我不能说服他。
  
    后来王京真的为我端来一瓶“红酒”。本来是我,列宁和王京在一起喝咖啡,王京大方地坐庄,中间出去打了一个招呼,那三个学妹就象三只蝴蝶飞了进来,想躲都来不及。一个是兰州红,另一个坐到王京身边,想必是这小子的情儿,另一个不认识,但我忽然感觉这可能就是“红酒”。我感觉当时很没面子,因为我明显感到自己在陌生女孩面前的脸红,而对方比我大方得多。王京做了介绍,我知道那个头发发黄带点卷毛的女孩父亲是哪个军区的后勤部长,名字叫张微,挺俗一名字,不过想起列宁说的“红酒”,她还真象一瓶洋酒,一下子让人想起“人头马”。我以后就叫她“人头马”。

  我看得出王京是格外关照我和“人头马”,说了很多互相吹捧的肉麻话,“人头马”始终不停地咯咯笑着,间或猛吸一管粒粒橙,而我基本上没有看她的脸和眼,感觉实在有些唐突,反而眼光一直在她脖子以下,皮肤很白,胸部很丰满,好象书上讲胸大的女孩都聪明,忽然感到自己有些色情了,就吸一口气,干脆抬起头向对面一望,正好她也一望,很大的很魅的微笑的眼睛,“平”的一声,我知道这瓶红酒的瓶盖打开了。
  
    饭后分头行动,女孩邀我一起去散步,本来不想去,听她说要买磁带,我刚好也要去,就结伴而行。看得出,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总是抢在我的前面,倒退着跟我说话。
  
    听说你文章写得很好,我也特喜欢文学呢!她说。我想,喜欢文学就是喜欢看琼瑶小说。
    听说你家在北京,我家也在北京呢!她说。我想,北京大了去了,而且北京人在外面不招待见。
    听说你五月份生日,我也是五月份生日,不如我们一起过吧多热闹!她说。我想,你备不住还迷信什么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鬼话呢!
    你是自来卷哎,我也是!她仍然在笑。我说,可是我不以为荣,这很损害我的男人形象。
    你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听说你还是个大情圣,嘻嘻!这下我有些愤怒了,感到面具一下被人撕掉,我站住了看她,咬着牙笑着说,我还是个色狼呢!信不信我吃了你!
    哟!生气了?这么小心眼!她根本没当回事。你别吓我,咱俩还不一定谁是色狼呢!
    我觉得她特猖狂,想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听说你还没有男朋友,这么长时间了,是怨自己太花呢?还是怨自己太困难呢?
    我困难?我的困难就是不知道该挑谁!我知道你想气我,我就是不生气,气死你!嘻嘻!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冲我,是冲我爸去的,我特腻这种人。我喜欢你这种大男孩,一个女朋友谈好几年,还老忘不了人家,现在象你这么新鲜的水果不多了!
    你的眼睛长头顶上去了吧!我的自尊心使我对她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你?根本就没有感觉!I TELL YOU!我想一走了之,又觉得不够礼貌,只好陪她继续走,挑了两盒磁带,吃掉四支冷饮,分手。“人头马”回过头来对我说,哎!从今天起,你可以对别人说我是你女朋友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操!我重重地哼了一声。“人头马”又说,别不服气,论兵龄,你还是个新兵蛋子呢!
  
    我回去就把王京痛扁一顿。重色轻友的家伙,把我的底细全透给人家了,而我对人家一无所知。收获是从王京那儿听说“人头马”十六岁就开始当兵,当然是名在军营人在校,人继续上中学,关系在部队,还拿津贴,十八岁高中毕业考不上好大学,又照顾调配到这所军校,当时在部队那套行头已经例升为少尉军官了。也就是说,人家从入校起,虽然没当过一天兵,可已经有三年兵龄,而且是少尉军官了!奶奶个熊,领导们都有高招啊!列宁见了我直问,怎样怎样,给你介绍的“红酒”怎样?人家可是说你小子挺纯,决定“罩”你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妈的,这狗娘养的千金小姐,早晚我强奸了她!
  
    本来以为这事就完了,过了一周,我正在机房做软件,“人头马”推门进来,当着众多兄弟的面,将一盆草莓放在我的电脑桌上。我们刚去农民地里偷的,倍儿新鲜,给你尝尝!加过糖了!弟兄们有笑的,有拍巴掌的,有瞪大了眼睛羡慕的。我感觉一下从脸红到脖子上,可人家当没事似的,甩着膀子走了。临走撂一句“别忘了还我盆啊!”
  
    盆是列宁去还的,我才不会去。她从来没有当我存在过,我在上海女孩面前从来没有这种被动的感觉,我感到自己象是一只羊,慢慢地就要落入她的狼口了,这让我因羞愧而愤怒,当然,也有一些满足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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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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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时候喜欢放风筝。自己动手,削竹篾,绑扎,去偷父亲的宣纸而被责罚,成就一个“屁股帘”或者“八卦”,画上最艳丽的色彩和图画,粘上一个长长的尾巴,看它在春天的阳光下飞啊飞啊,我和一群小孩子在后面追啊追啊……现在想来,之所以能给我留下这么美好的回忆,是因为幸福的过程,努力追求而终有所得的过程。
  
    长大以后有时也会放风筝,但没有时间也不再需要自己亲手做了,商店和路边可以买到最好的成果,华丽而复杂,春天照例要放飞一段希望,放飞一下心情,但更多时候是做孩童的观众,看他们追逐和嬉戏,会点上一支烟,长久地注视天空,以超越30万公里秒的速度追逐似水年华。
  
    所以,我想我没有办法接受爱情,以我这种心情。我总在回忆,总认为幸福是努力追求而终有所得的过程,而红酒“人头马”给我的爱情,华丽而复杂,让我在春天的阳光下漫天飞舞,享受无数艳羡的目光,而我的目光,却总是在以超越30万公里秒的速度穿透它穿透它。
  
    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这些高级干部的子女,大多有着严格的家教而有较好的修养,个性比较鲜明,不是特别张扬就是特别木讷,不是特别叛逆就是特别传统,不是特别油滑就是特别呆傻。有时,你不容易走进他们,他们被各种势力和因素有效地防护着,但也在挣扎,想穿破想破茧而出,一旦看到外面有吸引的亮光,而自己也认为这吸引值得冒险,他就会象岩浆一样喷射出来,一发不止。有一段时间,特别是我偶感风寒的一段时间,“人头马”每天在下晚自习后过来看我。我觉得,她有时傻得就象白痴。
  
    她会端来一饭盒炖鸡,有时是蛋羹,逼着我全部吃掉。她的厨艺确实不敢恭维,食物里除了咸味还是咸味,有时我挖苦一句,她就生气地买来一堆辣酱和糖醋等调味品,仍要看着我吃完,我痛苦地咽着那勉强还可以称作食物的东西,她就托着腮帮那样傻傻地笑着看我。
    她会翻开我的相册,看我小时的照片,说哎呀你小时这么难看啊然后指着我穿开裆裤的周岁照说把这个送给我吧,然后就咯咯地笑个前仰后合。
    她会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问,你会待我好吗象待那个上海女孩一样好?我给你们系领导说说放你几天假带我回去见见你爸妈吧,我说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是军校哪能这么随便再说我还没想娶你做媳妇呢,她说我不管反正我是吃定你了你不带我见你爸妈就是对我不好就是想骗我,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非常不安而又非常不愿意开罪这位千金小姐的我们的学员队长找我谈话:你要注意影响这里是军校军校是不允许谈恋爱的,你要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念不要动机不纯。他越这样说我的逆反心理越大,什么不允许我非要谈什么动机不纯我非要跟你玩真的。但队长还是把我调到人数最多的宿舍并提醒我不要玩出火来。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革命同志啊,要玩火也是那个疯丫头她什么事干不出来啊,我还担心自己的清白不保呢!但我知道,其实她是一张白纸,是那种个性张扬内心传统的女孩。
  
    而列宁似乎到了热恋高潮,外出次数增多,人也喜欢收拾了,咬牙买了一件白衬衣总是洗得一尘不染,有一次竟穿回一件罗蒙暗格西服无疑是拜“兰州红”所赐,但我们都打趣说他穿列宁装更帅。有次见到“兰州红”,打招呼时竟发现她比以前漂亮多了,脸上那种很朴拙的红色已溶于青春的亮丽。呵呵,爱情的力量。
  
    天有不测风云。一天本系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名陆军少校陪着一名中年妇女,那女的装束一般但气焰逼人俨然贵妇。两人在系领导那里坐了很久,接着队长和教导员被叫进去,再接着是我和另外几名学员被叫进去。后来知道,原来这是“兰州红”的母亲和首长的秘书,两人是专门前来考察列宁的。这可真有意思,以前只听说过林立果选妃,这下又见识到选婿的了,官僚们骨子里的东西,真是一脉相承啊。列宁的家底他们自然已经探清,所问无非是他的性格脾气、兴趣爱好、人际关系等等,我们都竭尽所能地美言。和我谈话时,我注意到那首长夫人嘴角耷拉,法令深长,眼皮也耷拉着,间或睫毛一闪,便射出精光无数,令我想起电影上的西太后形象,想着想着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那女人紧盯着我问你笑什么,哦没什么,阿姨好年轻,好随和,我想刚才我进来时还有点紧张呢真是多余,遮掩了过去。
  
    两人临走时我和“人头马”应邀参加了他们的“家宴”,一入席,“兰州红”的母亲眼睛一亮,原来是你啊,你就是微微的男朋友啊,还是微微有眼光!我笑着打着招呼,但明显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了,“兰州红”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列宁虽然还笑但目光呆滞,而且,两人被安排坐到了对面的位置。夫人发言道:你们都是我女儿的朋友,谢谢你们对她的帮助和照顾。你们都还年轻,前面要走的路很长,马上要毕业了,祝你们事业成功!有什么需要的,阿姨会帮你们忙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在某些关键地方加重了语气拉长了声调,看来是深得首长真传,我看见“兰州红”和列宁的头垂得更低了。然后觥筹交错,酒水和口水满天飞,“人头马”还算聪明,很会调节气氛,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很甜,一杯一杯的小酒喝得很干脆,哄得夫人很高兴。列宁也敬她,但夫人只是象征性地端一下杯子,重重地哼一声。我和列宁就转向哪能年轻的少校,但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头昏脑胀了。这时列宁还要喝,劝阻不住,他端起酒杯看着“兰州红”,一句话不说,泪水夺眶而出,然后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地蹲在饭桌上,碎了,大步走了出去。后来我和列宁谈起这情景,我佩服地对列宁说,你当时真叫一爷们!夫人很是震怒,斥责正低头啜泣的“兰州红”说,看看看看,这象什么样子,我没说错吧!一看就上不了席面!你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找这号男人!你再不听话,分配的事我是不管了!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宴席不欢而散。走出店门,五月的燥热扑面而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跟头栽到地上。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家具很简单,但屋内的布置很活泼,一只大布熊趴在床脚,哦,不是,是“人头马”趴在床脚。这是哪里?她揉揉眼,醒了。这是我的小窝啊,我找人从教员单身宿舍要的,我们每次都在这里偷偷做东西吃,你以为每次给你东西吃是在哪里做的啊?你刚才吐了一大盆,好恶心。下次不要这么逞能喝酒了!怎么样?我自己的小窝挺温馨吧?还好,你真厉害,你们学员队不管吗?他们才不管呢!再说这里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
  
    列宁他们没事吧?他们是吹了是吗?
    “人头马”点点头。
    是“兰州红”她妈不同意是吗?
    再点点头。
    为什么不同意?是因为列宁的家庭吗?
    这是原因之一。我那些同学找对象,要不就是人家家底特壮,要不就是人家小伙特棒,我听说主要是嫌列宁形象不好,看起来也不机灵,笨乎乎的,以后到了部队也难混出名堂来,怕这个女婿砸她家的牌子呢!
  
    这是招女婿呢还是招门神呢?对她家姑娘好不就行了!
    “人头马”突然跳起来笑着说,你不知道人家她妈看上你了!要不是因为我罩着你,恐怕你们领导很快就要给你做工作,要你“嫁”给“兰州红”了!哈哈!人家看上你,说你鬼精鬼精的!
    我靠!恶心死我!打死我也不卖身求荣,打死我也不做鸭子!
    “人头马”就笑着扑到我身上,一边用手胳肢我,一边喊:我今天就让你做一回鸭子,看你叫不叫!叫!叫!让你不叫!
    我开始反攻,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求饶。
  
    我点上一支烟,问你一个问题。不要抽烟好不好?讨厌!她一边用手扇着烟雾,一边说,问吧,问我妈会不会也来考察你?呵呵,她才不会呢!我们家我说了算。
    呵呵,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如果我是列宁,你是“兰州红”,你会怎样?我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用了三秒钟就脱口而出:私奔!然后就大笑不止。我对她说你严肃一点好不好我很认真的。她认真地作思考状,答:还是私奔!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会为她不顾一切,不管到哪里,只要能够在一起,哪怕饿死冻死在一起,我愿意,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她咬着嘴唇,很坚定地说。

  许久,我说,你应该生活在《早春二月》和《家春秋》的世界。我已经很久几乎不能被语言打动了,但是我内心的冰在融化,这热流浸润着心肺,我感到自己在颤抖,就象火山爆发前的大地在颤抖,热流最先从眼睛喷发。
  
    她抱着我,摩挲着我的头发,别哭,傻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只要你乖乖的。然后,用唇接迎了我的泪水,接迎了我火一样炽热的喷发。我象炽热的岩浆在她身上游走,燃烧过大地、森林和山谷。她张开了翅膀,敞开了心扉迎接我,似水柔情和岩浆碰撞,烈焰和蒸气激腾,炽热的岩浆慢慢变得亢奋和坚硬。她在我耳边呢喃着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要我吗你要我吗我给你吧我给你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她的眼睛红热而惺松,你要我吧我是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我不是问这个,我抱紧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呢喃着,我不知道,看到你我的心脏刷地一下就出去了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都空了……我没有做进一步的努力。过了很久,我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和光滑的脊背,说,傻丫头,我吹口哨给你听吧。我的口哨很棒,当一曲悠扬婉转的《草原之夜》响起的时候,她头靠在我的胸颈上,絮语,我看到了草原,好美的蓝天白云,你骑着一匹黑马从地平线走近,我为你煮好了马奶和油茶,抱着一只小羊羔等你回来,小羊羔咩咩地叫着,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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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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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和“人头马”张微的爱情在升温。至少外观如此。开始频繁约会,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她带给我快乐,而且决没有官宦子弟的骄横和偏执,总是让着我哄着我,我断定这是她的初恋,而且很投入,一种类似孩童的纯洁心态,把我当作一只宠物猫或者宠物狗,全身心地耐心呵护着。她给我带来一个男人似乎总要追求的虚荣,她总是在比较恰当的场合适时挽住我的胳膊,有时还调皮地把头也靠过来,引得众人频频回顾。在舞厅里多次拒绝男学员的邀舞而不厌其烦地陪着我搓二步,xxx我只学会了搓二步,我说去丫头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跳舞,她坚决地说不我只跟你一个人跳,然后就一直陪着我在角落里喝汽水,兴奋地看着舞池里群魔乱舞。直到我肚里的CO2膨胀并由光影闪动的红男绿女催化成争强好胜之气,嚷嚷着去丫头下海给哥哥争个本场舞后回来,不然休了你,丫头才蹦蹦跳跳下海,伦巴恰恰扭扭扭,探戈探戈招招手,技震舞池艳惊四座,让你不得不佩服这资本家的狗崽子确实比咱老百姓的猪娃更有艺术天赋,丫头捧了一束众人献上的玫瑰被无数目光架送回来,笑着坐到我的身边,不但将花献上而且将香吻献上,立刻使我成为全民公敌,被骂娘骂死百次被口水淹死千次被如剑目光刺死万次。但我无疑是个最应该满足最有资本骄傲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张微对我的态度,在更多的人看来,还因为她身后的那样一个背景。用列宁的话来说,你小子xxx走狗屎运,至少可以在部队少奋斗十年了。
  
    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十年,从一个军校生长干部毕业算起,如果仅拿职务这一说起来不入流但最能说明问题的标准衡量,在部队进步快的,可以干到副团,即使很慢的,也是营股一级干部了,都是实力派。快的既得陇而望蜀,慢的或享受实权在握,或思解甲还乡,一瞬即到了人生的转折点上。这十年,说起来不长,但实在是至为关键的十年,死生之道,进退之由,不可不察也。
  
    当我和列宁讨论这个十年之奋斗话题的时候,我们是在下部队实习的路上。实习只有两周的时间,说是去熟悉部队搞调查研究实际根本不带什么任务,我们都象外出旅游一样兴奋。突然感觉列宁有些事情想得比我们这些城市青年长远和深刻得多,也许是因数为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感受到过生存的压力,大学四年真的上烦了,迫不及待的想到部队这个大海里游泳,可是,部队这个大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现在才感觉其实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段时间,列宁遭遇失恋而脾气更加古怪,有时他会独自捧一本书坐在窗下,然而眼睛却盯着地上的蚂蚁一看半天,有时他会在洗漱间用脸盆接了自来水冲凉直到身上红得发紫,有时捉来蝎子按定其身,看那凶虫的尾钩痛苦地翻来转去,勿自狰狞发笑。越是自卑内向和孤独的人,其行为越是易表现的孤傲敏感和暴戾。但我们都不去惹他。
  
    在部队实习的日子过得愉快而充实,部队领导很重视,欢迎仪式隆重而热烈,把当地最好的但还是破烂潮湿的宿舍腾出给我们,饭菜简单然而油水大,今天是红烧肉炖土豆明天就是萝卜炖排骨,我们吃得吧唧吧唧山响,脸上嘴上油光,盆里碗里精光,带队区队长脸上蒙着霜,部队的司务长脸上喜洋洋,看看看看看多亏我当初没考上军校赶紧来吧还是部队强。实习是到运输机部队,飞行任务也不紧张,飞机一上天,如果是长途任务我们就返回宿舍睡觉,一两个小时的任务我们就找个阴凉的地方甩老K。开始大家都不习惯,说部队怎么这么松,这样还能有战斗力,人家随便一个老兵,随便一句话就把我们嘲笑,大学生你们也不看看着是什么破飞机,就这玩意也能打仗?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破地方,在这呆一天就是爱岗就是敬业,不要讲大道理,不信等你们毕业分配到这里看咱们谁先尿坑。得,入乡随俗吧。白天学习开会上机场,晚上打球拉歌逛操场,咱们拉歌花样多,人家拉歌嗓门亮,拉歌结束搞联欢,你方唱罢我登场。老兵有说起俏皮话,还是咱大学生有力量!你们一来,厕所就老堵。大学生有才嘛!才大气粗,拉屎就粗,马桶文化低,接收有问题!气得我们直骂娘。
  
    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和部队搞了一场篮球友谊赛,没想到列宁和人家打起架来。列宁这家伙个子不高,但是反应快,打后卫把人盯得特别死,对方那个开始挺牛逼的前锋被列宁盗了两次球,并被结结实实盖了一个火锅大帽,就开始脸上挂不住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并多次身体有硬接触,列宁本身身体就壮,对方也没占什么便宜。但当我在三秒区内一个假动作晃得对方起跳,我上跨一步单脚起跳高高跃起的时候,那个牛逼前锋隐蔽地但是用力在我的小腿上托了一下,我重心倾倒,直接从对方的肩膀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到水泥地面上。列宁象豹子一样跳起来,一拳将那位仁兄打得鼻孔窜血!

  后来事态没有演变成双方的群殴实属大幸。部队方面确实涵养比较好,而且毕竟事件的起因双方都很清楚,但是部队一定要坚持公事公办,准备逐级上报军区并军兵种。我们的系政委再次被请出来,队长也垂头丧气地一同跟来。系政委当时就宣布了给列宁行政记大过处分的决定,还说你这个学员啊两次打架两次挨处分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怎么看你都不象农民的孩子,真是给父母抹黑,再这样还想不想毕业啦?信不信我把你的学位学历全部拿掉!大发雷霆之后走了。队长留下来善后,连续请部队吃饭喝酒赔罪,并与被打者致歉时,一口喝掉四两白酒,大醉呕吐不止被急送部队卫生队洗胃。我的手骨骨折,大腿肌肉裂伤,与队长躺在同一个病房。列宁一直在旁边照料,整整一天之后队长张开无神双眼,脸色苍白,列宁叫一声队长就号啕大哭起来,队长叹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也不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我受气氛感染加之手脚剧烈疼痛也放声大哭,另几个陪床的学员闻声赶来,也都在病房里哭作一团……我们坐火车返回学校,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霸道地占据了一节车厢不让外人进入,有三个抢座位的地方青年被我们群殴了一顿,打得人家哇哇直哭,列车长和乘警赶来也拿我们没办法,队长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回来后也就进入了论文答辩阶段。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我躺在宿舍里,吃着张微拿来的各种水果和零食。丫头回来一见我那副惨样就哭了,狠狠地在我肩上咬了无数牙印,拧得我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边恨恨地说叫你们以后还打球叫你们以后还打球,我靠你轻点,不让我打球是不是让我以后练着打老婆啊?张微就破涕为笑,你敢讨厌谁说要给你当老婆了!然后就咬牙切齿地说不行非要替你出这口起气不行!并说到做到,发动她和她那帮高干同学的关系找到我们去实习部队的领导,让那个鼻孔出血的家伙又出了一回血,不但大老远亲自带着一大堆东西来学院看我并跟我赔礼道歉,还向学员队领导公开道了歉,不得不让人佩服张微这个小妖精。还不仅如此,丫头还打通了关节,把我的论文答辩也给免了!我开始享受到,拥有权力和关系网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张微正式摊牌了。你毕业去哪儿?她狠严肃认真地问。她的意思是让我去她的父亲管辖范围内的西北某个城市。其实当时我父亲给我联系进北京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但我马上意识到,问题复杂了。怎么办?首先需要问自己,我爱她吗?决定要和她厮守一生吗?好象爱,但我不确定。毕竟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我和上海的女孩三四年的感情都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难道我要依靠这三四个月的感情去做一次足以影响一生的赌博吗?我真的无法回答自己,是因为我无法判断我对微微的感情。我脑中飞快闪过列宁关于红酒白酒的论述,不错,张微是一瓶很淳很香的红酒,她对我的爱足以让我麻醉一生,但是我究竟喜欢喝什么酒?我不确定。无数个不确定。
  
    张微发话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来没有替我想过,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也许,还有一个挥不去抹不掉的她。但是你真的认真替自己想过吗?除了并不成功的爱情,你的事业在哪里?有谁能帮你?靠你自己在部队打拼吗?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的确有才华,我承认,可你断定部队有你施展才华的机会吗?而且,你以为会写诗会作文就算是有才啊?部队的人情世故你懂吗?迎来送往你懂吗?你不懂,你只是一个书呆子,你能说自己有才吗?到部队谁会用你这样的人?你以为自己是大学生,了不起啊?我在部队见多了,什么不知道?现在都是中专生领导大学生,大学生领导本科生,既得利益集团里没有你们的人,谁会替你们考虑?你以为人家真把你当大学生啊,不过是统计文化程度时的分子而已!你要想发展,就必须去迎合他们,适应他们,可是你骨子里根本不是那种人,要想让自己站住脚,你要么做那种八面玲珑的人,要么就有深厚的背景。而我可以帮你。我为你什么都肯做,你是我的第一次。我已经跟父母亲都说过了,他们相信女儿,只要是女儿相中的他们就喜欢,如果不是因为你受伤了,我想可能会带你去见一见他们。
  
    张微的眼神执著而深情,讲的这番话生动而深刻,让我重新认识到,她比我成熟老练得多,而决不是我认为的那种单纯得象白痴一样的女孩。我陷入了沉思。
  
    张微笑着说,别为难了,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你不要我,我也不会绑架你。但我不会去北京的,不习惯,嫌人多憋闷。活跃了一下气氛,接着她又说,我爸说让你先到艰苦一点的基层部队锻炼,既有艰苦地区经历可以镀金,而且职务升得快,干两年再到军机关,快掉职了再下来,这样一上一下,进进出出,再加上有人关照,三十出头就可以干到团职领导了!绝对比他们都快!
  
    必须承认这是对我诱惑最大的一句话。而对于所有想在部队干一番事业的男人来说,官职似乎是最能证明其成绩的东西。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欲望?
  
    我终于决定留在西北部队。打电话告知父母我的决定的时候,很是犹豫如何说明理由。为了一个女孩留在西北?我甚至不能确定这就是我要厮守一生的人。为将来有更好的发展空间?这还是有卖身求荣的味道,必为我正直的父母不齿;那么,什么理由呢?还是说我想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一下自己吧!父母知道我的决定以后很是意外,母亲哭了,不希望自己的骨肉从此远隔千里,父亲是标准的军人,他说你已经长大成人了,马上就成为一名军官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认为正确的你就去做吧!你妈妈身体不好,记得有时间常回家看看,然后那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哽咽了,我拿着电话也泣不成声……毕业分配的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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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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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觉得我的政治生命始终发育不良。上小学我快上五年级才戴上红领巾,而且那多少带有“扫盲”的性质,我站在台上让一位比我矮半头的很小的老少先队员给我系红领巾,我当时的脸肯定比红领巾还红;上中学也是到了高三才入团,我暗恋上了我们班的女团支书,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不会每周写一封入团申请书然后在后面附上一首情诗,我坚信我对加强入先进组织的渴望不会超过我想拥她入怀的渴望,就这样那丫头还硬是考验了我半年。我还是站在台上,大概全年级也没有几个不是团员了,所以当女支书亲自为我佩戴团徽的时候我感觉比入党还光荣,就用对组织无比深情的目光看着女支书,她被看得脸发红看得手紧张直把一枚团徽缀了三分钟引得台下哄笑,我的自豪感不亚于一个凯旋的骑士。上大学也是最后一学期入党,尽管我每次都写入党申请书,但每次组织考验我都认为我不够成熟,于是考虑再三,我买了两瓶酒去教导员家,不过不是去送礼而是当场把两瓶酒打开,说来来教导员咱俩一人一瓶完了我给您汇报思想,并一口喝掉半瓶然后红着眼睛向党表示决心,教导员虽然想发作也是不好也不能拒绝送上门来的思想工作的。如此两次,第三次我敲门他就不开了,让人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份党表说去填吧去填吧,就这样,我混入了革命队伍。
  
    没想到临毕业了还会荣立三等功。我感到自己政治生命的春天来了。凡是主动要求申请去西藏西北等艰苦地区的毕业学员都被给予了三等功奖励。全院一共20名学员,其实这里面也不完全都是主动申请的,有的本来就是从艰苦地区入伍的,比如列宁,他必须回那里去,有的是抱着各种各样的政治目的,先到艰苦地区镀金的,比如我。所以在毕业典礼上,当我们身披红花站在主席台上,在雷动的掌声和艳羡的目光中接过院领导递过的证书和学妹们献上的鲜花之时,我并不感到自豪,觉得自己是一个卸妆的小丑站在舞台上,不,连一个小丑都不如,我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和左右那些意气风发目光灼灼即将奔赴真正战场的战友相比,我降生的政治生命是畸型的。
  
    宣布毕业分配命令也没有什么令人激动的。大部分人心中有数,没数的人都被集中分配到当时全军新建设的几个快速反应师旅,每个单位都有三四个同学,因为同病可以相怜,所以大部分人都坦然接受。我和列宁恰恰被分到同一个作战部队,听说驻地在甘肃某个地方,对列宁来说,应该离家近了。但这家伙好象并不高兴。
  
    然后就照毕业合影、领工资、领车票,收拾行李,变卖私产。当学员时每月津贴才一千大毛,突然领到干部的第一个月工资,别提多高兴了,忙不迭地请吃、吃请。宣布毕业分配命令的那天下午,正当我在饭店里和同学吆五喝六的时候,“人头马”张微找到我,表情很严肃,不顾我的反对把我生拉硬拽了出来,咬着牙对我说:列宁呢?列宁呢?我要杀了他!
  
    我说你有毛病啊人家列宁招你惹你啦?再说现在都树倒猢狲散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张微咬着下嘴辱,胸脯一起一伏,身体因气愤而发抖,列宁,你那个混蛋朋友,把兰州红糟踏了!
    我立刻如雷轰顶。怎么会?怎么可能呢?列宁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但看着张微眼里的泪水和紧闭的双唇又似乎是真的。我忘了那一天的前后过程,不知是因为当时脑子太乱还是后来喝了太多的酒,只记得几个纷乱的场景;兰州红在张微的私人小屋里要死要活地哭;张微一边擦着她的泪一边擦着自己的;我匆匆忙忙地去找列宁;宿舍里没有机房里没有他平常爱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最终发现这小子仰面朝天躺在自修教室的水泥地上。
  
    我气不打一处来,起来起来你他妈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想死了?列宁一声不吭。我踢了他一脚,你把人家姑娘怎么啦是不是你干的?马上就毕业走人了你xxx想干什么啊?列宁眼看着天花板,就象个死人似的一动不动。我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觉得列宁一定是想通过占有兰州红而达到自己什么个人目的,这种念头象火种迅速使我怒火中烧,我觉得这种事应该发生在我身上而不是发生在他身上,此刻他一声不吭一定是承认了,这让我觉得列宁突然变得丑恶而卑琐,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我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接受它发生在列宁身上,我怎么突然感觉象是自己做了这件事?我抄起一把椅子不顾一切地朝列宁砸过去,xxxx以后我再当你是朋友我就是一傻逼!
  
    但奇怪的是兰州红最后没有把这件事闹开来,除了我们四个知道,事情不了了之。我谨慎地问过张微,你是听说的还是亲眼所见?兰州红到底有没有事他们想怎样收场,张微就说我:行啦行啦,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以后少提,再跟那种人来往我就跟你吹!我说列宁平时看着不象那种人啊,说我象吧倒还有人信,张微就红着脸唾我一口,你要是敢那样我就让你当太监!于是我隐约觉得这可能不是列宁的霸王硬上弓,倒象是被人很可能是张微,突然撞见的,已遂或未遂的两情相悦的事。但谁知道呢?
  
    那天下午,我们集中在一起 ,在毕业纪念册上互题各种留言。有留豪言壮语的,有记言情小诗的,有画自画像的,也有善意的谩骂的。我本不想给列宁题字,后来想想,我xxx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就写了一行,说经过四年的实践锻练,我终于认为裸睡是一种最舒服的睡眠方式,而且最能表达对军队的敬意因为每天早上按时升旗……列宁给我的回复是:赤裸的行为会诞生自由的思想,尼采叔本华都是思想的裸奔者。我心说狗屁你小子xxx整个一农民的败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后来想想自己也高不到哪儿去,人家列宁还是勇于一逞自已的欲望的,就觉得郁闷,最后的几本纪念册只签了名字,将自已的照片一贴了事。
  
    当晚是毕业会餐。能来的系、队领导,给我们任过教的教员们占了一大半。慷慨陈词之后,酒瓶盖、帽子就在长长的怒喝的尖啸中飞上了天。校方专门有交待,不许喝白酒,而且啤酒也限量,怕我们生事,喝着喝着,那些领导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就偷偷溜了,只剩了队干部和几个平时玩到一块儿的年轻教员。有两个桌上分别出了代表,比赛起吹啤酒来,涨红着脖子咕咚咕咚朝肚里灌,有不行的,立刻现场直播出来,人群中就立刻换一个人顶上接着比拼,后来队长也加入了比赛队伍,他连吹了两瓶,立刻赢来了一片喝彩。队长解开了军装,挺着圆鼓鼓的肚皮站到椅子上,说:弟兄们!我以前都叫你们学员同志们,现在我改了,叫弟兄们!我陪了你们四年,整整四年啊,我们在一块吃、一块玩,一块打牌钻桌子,一块帮你们考试作弊,我们就象亲兄弟一样!我舍不得你们啊!舍不得。我训过你们,我骂过你们,有的弟兄恨我,有的弟兄想在走之前练我一顿,可以!我今天就准备横着出去啦!人这一辈子,有几个这样的四年啊!有几个你们这样的好弟兄啊!不过,你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没少给我惹麻烦,上次到部队打架以后,我就做好今年转业的准备啦!可是不管我走到哪儿,我都不会忘了弟兄们!如果你们哪个有一天还回到学校,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弟兄们!祝你们一路走好!一生平安!喝!然后队长扬起手中的酒瓶,张开嘴倒了下去,其实已经倒不下去了,他还是努力吞咽着,黄的白的液体从嘴角灌入脖领,两行热泪潸然落下。喝!平地里起一声雷,无数只酒瓶扬起,无数只嘴吞咽着这仿佛是最后的酒,象一群鸭子,或者天鹅作冲天一飞前的恣饮。


   喝到夜里十点多,酒喝完了,但人都不散,队长又掏钱购了两桶当时很希罕的扎啤。那也是我们大多数人第一次喝扎啤,清凉微苦,酣畅淋漓,如同我们此刻的心情。就扯过竹席铺到地上,看着满天星斗,一杯一杯地痛饮,话说着风风雨雨和缠缠绵绵。有的人吐了,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就在离大家不到五米的地方很响地小便。吐了的人、醒了的人,稍事休息又接着喝。那一天不知喝掉了多少酒,那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所有醒了的人发现,昨夜的一片狼籍,已经被我们的师弟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并端来热的稀饭打好洗脸水,用一种尊敬和羡慕的眼神看着我们。呵呵,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知道,与这个生活四年爱之四年恨之四年的地方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火车票都已经订好,校方严禁到火车站互相送站,于是,学校的大门,就成了我们分手的最后一站。我不想再描述那种场景,那是令人伤怀的,即使再泪不轻弹的男儿也会泪如雨下,有很多的一同生活了四年的战友,就从那里走向了四面八方,后来有的见过面,有的只通过电话,有的竟找了永诀。但毕竟,我们是从一个世界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记印中的那扇门,从此关上,又好象永远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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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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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在你还没有成为栋梁之前,不要把自己当作一棵树;在你还没有充分闪光之前,最好把自己当作沙子。几年以后,当我在组织和干部部门历练砥磨,看着一批批踌躇满志的大学生军官像砖石沙子和木料,从我手中批发出去的时候,会想起自己当时同样踌躇满志的影子。是的,部队相信实力,没有人不把你当回事,也没有人太把你当回事,就像农民在菜地里补苗,先插满了再说,他有时分不清和不太重视你是传统的还是改良的甚至是转基因的,他会瞪着眼不满地说,不就是一棵茄子苗吗?十块钱能买一车呢!
  
    所以可以理解我们初下部队时受到的礼遇。当我和列宁,以及二三十名同期毕业生拎着沉重的大多是书的行李,怀揣着报到通知书,胸藏一颗报效祖国或者是其他的反正是怦怦乱跳的火热之心来到部队权力机关报到的时候,原来设想的鲜花彩旗和官兵夹道欢迎的热烈场面没有出现,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负责调配的王干事边拨电话边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怎么现在才来报到?”没等我们解释他也不听我们解释就把一堆表格扔过来,“发了发了,一人一份,把基本情况填一填”,然后电话通了,他立刻满脸堆笑地哼哼哈哈起来。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打了六七个电话,并不时不耐烦地向其实更加不耐烦的我们摆摆手。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进来一个中校,白白胖胖肉滚滚像只修炼成仙的虫子,冲着王干事嚷:“怎么这么吵?”王干事迅速把电话一扣站起来叫声科长,我们也都肃然起敬。干部科长笑盈盈地和我们握手,口里说着欢迎欢迎需要需要,还问了几个人什么专业家在哪里,拿过一摞我们填毕的履历表翻看,念着列宁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夸奖说小伙子字写得不错嘛,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脸一直在笑,而且眉毛眼睛鼻子皱纹都参加了演出,让你惊讶一个笑的表情可以做得如此丰富,更令你感叹与这种表演相比,他那张脸的舞台实在是太小。干部科长和王干事出去了一下,可能是在走廊里商量什么事,一会儿王干事进来宣布:“部队生全部到某团报到,地方生全部到师直警卫连报到!”我们都表示不解。列宁就说我们是学计算机的,以前实习也是到技术控制部门的,王干事训斥道:“是你分学员还是我分学员啊?你们地方生都没当过兵,在军校那新兵训练也叫当兵啊?这是师长、政委的意思,让你们全部到警卫连当兵锻炼,时间三个月!”
  

  我们下到了警卫连。连长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粗眉怒目,内蒙人,据说一顿能喝两斤酒,大大咧咧地表示了欢迎,说这下人手终于够了,老兵和班长可以调休了。后来我们听说连长不但爱喝酒,还爱打兵,而且经常命令回家探亲的官兵给他带酒,我们还听说连长是1989以后提干的,我们更听说这家伙提干以前是机枪手,对那个特殊时期的敏感和讳莫如深又使我们对连长充满了敬意和畏惧。兵们都很高兴,一是因为这些大学生们带来了很多书籍和音乐磁带,更有很多的思想和新鲜事,二是呼啦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平均每人每天可以少排一班岗了,可以多睡一会儿觉。他们对幸福的要求真是平凡又简单。欢迎是欢迎,可饭桌上决不会因为我们是新干部、是大学生而谦让,经常是我们排队打完了主食回来,桌上的菜只剩了汤汤水水了,呵呵。后来我们就不顾身份了,也跟他们一起抢,毕竟肚子比脸面更重要。我被分到了机场警卫排,一天两班岗,中午一班,半夜一班,列宁是在营门站岗,也是一天两班。
  
    张微每天给我打电话,通过总机千回百转打到连部,再转到机场哨位,每次都打半个小时以上,每次都哭,每次都骂,说她分到了军区机关直属通信营,说她很想我,说想让人把我调到机关。我说不必了这里是最基层,我确实想锻炼一下,再说我的新鲜劲还没过去呢!她坚持说要来看我。

  列宁也有无数的新鲜感。我们只有在吃饭和连队集会的时候才能见面。他说在营门站岗认识了很多师领导知道了很多车牌号,他说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有几个家属和女干部还挺漂亮呢,他说有几个不知哪个单位的干部几乎天天出去喝酒有时还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我说机场真大飞机真多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感觉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我说机场白天真热每天中午我们都光着屁股在露天的消防池冲澡,反正离着远谁也看不见,我说机场的蛇真多一下过雨就在跑道上爬,一次能捉五六条就用排长的电炉偷偷煮来吃味道真美。列宁就用非常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补充说对啦机场草多蝗虫也特别多呢,用草拴一串烤来吃味道美极了,并瞪圆了眼睛让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但没过半个月列宁就被从营门岗哨撤了回来。我知道他的认真和固执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这让他捅了马蜂窝。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营门威严地站个笔直,看来来往往的车辆按喇叭行礼,行人都下车敬礼,那神圣的职责和彼时庄严的氛围使列宁恍然如将军阅阵,并毫不迟疑地拦下了一位不下自行车就想冲岗而去的中年妇女。“同志!请您下车!”那位妇女同志根本就没正眼瞧列宁,“知道”,推着车子就想上车并扭头甩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吧,连我都不认识!”列宁感到尊严受到了蔑视,几乎梗着脖子认真地说:“我认识不认识你不要紧,你应该认识我,我是卫兵”,并坚持要她倒回去重新进一次营门。那女人泼妇般地发作了,用极其恶毒的语言跳着脚骂起来。直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位军官上前叫了声嫂子并劝她回去,用训斥的口气低低地对列宁说:“这是咱们刘副师长的家属,还不赶紧认个错!”但列宁岂是那种认错的人,而且他坚持认为自己没错,应该是那女的向他认错才对,始终以一种威严的持枪姿势怒目看着领导夫人骂不绝口地扬长而去。后来针对此事营门警卫排还专门到干部科搜集了主要领导的家属照片,组织警卫人员进行了一次专题教育,这也真够滑稽。列宁反而认清了那位仁嫂的真实面目,只要他在哨位,就非要修理人家一次,闹了三回。有关部门把警卫连长和指导员狠狠批了一顿,把列宁调到了机场警卫排。
  
    我说你何必认真?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你要去适应。他说为什么不认真?我的部队生活才刚刚开始就不认真以后还怎么认真?我说有的事情说起来没道路做起来有道理,他说做起来没道理的事情说起来就更没道理了,比如你放着北京不回非要分配到这个艰苦的地方是什么道理?你能说清吗?你自己相信吗?别人相信吗?
  
    我无话可说。那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我们刚好同时上哨。这么大雨,肯定没人来查哨了,于是一起蹲在飞机肚子底下,哆哆唆唆进行的谈话。雨漂泼似地,没有风,闪电照亮千里平畴,雷就炸响在头顶,我说咱们藏在飞机底下不会被雷击吧?列宁说不会,被击了也不错没准还能评为烈士。他偷偷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口杯白酒,狡猾地晃晃说喝点吧我早就准备好了。你一口我一口,胃里逐渐暖和起来,列宁问道这就是咱们下部队的意义吗?咱们大学生下来就干这个?给飞机站岗?我说凡事都要从小事做起嘛!也许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考验。他笑笑说狗屁!唱高调谁不会?你心里一套嘴里一套。倒挺适合在官场上混。我反唇相讥道,也不知谁嘴里一套心里一套?还把人家姑娘武装解放了?他尴尬地解嘲地笑起来,说要不是你们家“人头马”撞鬼,我儿子现在都有拳头那么大了,你敢说你跟“人头马”没有一腿?我说当然没有我是怜香惜玉的。他就哈地一声怪笑,得啦得啦那是无能的表现现在毕业了可以告别处男时代了,什么时候让你家“人头马”上门服务吧!我就一脚把他蹬了出去。列宁哈哈笑着,到外面淋雨吧好舒服好舒服!就让身体呈一个大字站在风雨之中,仰起头张着嘴巴让雨水灌到喉里。一个闪电劈下来,列宁英雄的姿势成一个剪影,他快乐地叫嚣着:“来吧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哈哈哈哈!”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又是好笑,又有些感动。列宁忽然又跑回来,冲动地把枪扔给我,并三下两下把衣服脱个精光,用发抖的声音说我他妈要裸奔要裸奔!我呆住了,既担心他又忍不住想发笑,你有病啊别让别人看见了别感冒了!但列宁早已不管不顾地冲到了雨里。又一个闪电劈来,列宁赤裸的身体竟比飞机还要雪亮。他一声不吭,仰头以一种思想者的姿态,任凭雨水冲刷,我觉得他在飞升,飞升,好象飞到了一个永恒的地方。那晚的暴风雨,让我体会到有生以来最真实的自然。
  
    第二天列宁竟然没有感冒,这家伙的身体真象个牲口。列宁偷偷地笑着对我说,我xxx昨晚在雨里竟然会勃起,想要干老天爷一家伙呢!我立刻骂了他粗口,真他妈一怪物!他就嘿嘿嘿傻笑。
  
    驻地在甘肃中部的某个地方。当地民风骠悍,解放前曾经是国民党和马家军的模范区和示范区,对共产党的感情缺少历史积淀,兵、匪、民的关系错综复杂着,经常会发生一些军民纠纷,我们都习惯称他们为刁民。附近又有一些少数民族聚居村,情况就更为复杂,听说以前有过机场警卫连打死了偷油的不法分子,当地居民抬棺示威,并推倒了营区院墙的事情。所以为了维护机场治安,也为了壮大部队的气势,我们在抓到不法分子和妨碍机场安全的人,处理手段都比较狠。
  
    那天又抓到一个在飞行过程中横穿跑道的,十六七岁的后生,头戴一顶白圆帽,自行车上驮着半扇羊,像是个贩羊肉的。这家伙骑得飞快,我们出动了六个人、两辆摩托车才把他截住。排长让他靠墙站好,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打了二十个嘴巴,直打得自己手疼,看血从后生的嘴角鼻孔渗出。后生被打傻了,也不敢说话,排长摆摆手,让把后生的上衣脱光了,押到一个废弃的天井里站着。七月末的中午,火毒的太阳,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后生的脸上背上开始还冒汗流油,后来就彻底干了,汗渍在阳光下惨白惨白,嘴唇干裂肿大,快要坚持不住了。列宁看不下去,跑去问排长,还要体罚多长时间?把道理给他讲清楚不就行了?排长说没事,跟他们讲道理没用,收拾一个人可以教育十个人。什么时候放他?等他晒晕过去,用水浇醒他就放他走。
  
    列宁看劝谏没用,又看那后生着实可怜,就偷偷递给他一杯水。那人象渴极的牲口把半张脸埋在缸子里狂饮一气,呛得咳嗽不止,然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哥,你放了我吧!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哥,求求你,放了我吧!”列宁心一软,看着这如同家乡的父老乡亲一样年轻后生的脸,低低的说,“你快跑吧!别让他们看见。下次可不敢乱闯机场了!”后生如获大赦,连衣服也不要了,骑上车子象受惊的野兔一样消失在尘土暑气蒸腾的跑道尽头。排长知道后勃然大怒,大骂列宁,“谁给你这个权利?还懂不懂规矩?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列宁平静地看着他,“你说我是个什么东西?你说吧!”排长恨恨地报告了连长,连长黑着脸进行了一场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纪律教育,我只记住一句很经典的话“可惜了那扇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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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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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当夏日的溽热消退的时候,它同时也带走了我的热情。无数个重复的日子,重复的面孔,重复的工作和重复的说教。我从黎明的黑暗中看那太阳一点点升起,我的身影拉长,也拉长了我倦怠的魂灵;满天的繁星,被一双巨手掠没,继而又情绪复杂地挣扎不解的眼睛,如同我的理想,不知道有多高,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何时会被吞没。
  
    列宁嚼着口香糖,以眼睛为牵引,令面部肌肉夸张地运动。吐出一个并不体统的泡泡,然后自卑地恨恨地用力咬嚼,令一团白色的东西反复沾染了牙秽而变得发黄。他最终愤愤地将其射了出去,弹到门上,不被那同样冷笑的斑驳的门挽留,无奈地落到地上。操!咱们就是他娘的口香糖!
  
    我们躺在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昏睡的警卫战士此起彼伏的鼾声,如风沙吹过起伏的山脉,尽情享受着汗臭腋臭脚臭和刺鼻灭害灵混合在一起的男人世界的纯正味道,一起发着牢骚,讨论着奉献的意义。列宁说的不错,真的象口香糖,情愿不情愿地被一些无情的东西吞噬和咬啮,情愿不情愿地沾染了那些发黄的东西,情愿不情愿地面对一两个虚无的气泡或者跌落尘埃的结果。你又能如何?以为自己是谁?我说,不用发牢骚吧!看看他们吧!那些年轻战士沉睡的脸很平静,很安详,有的咧嘴带着微笑,他们从来不去探讨奉献的意义,吃饱,睡够,站岗放哨,看大辫子的相片傻笑,读父母的来信暗自神伤,所有的意义,为了一个披红挂彩还乡的梦想,为了一份同样不着边际的福利待遇,或者,仅仅为了一个说法。他们的梦想很真实,很平易,于是,他们坦然,他们平静。他们也安于现状。
  
    可我们不同。列宁反驳。
    呵呵,你真的认为有什么不同吗?站得低一点儿吧,摔的时候不至于那么疼。
    错了。我是说我和你不同。列宁挤眉弄眼地说。
  如果是镀金,火候也到了;如果是锻炼,资本也有了;如果是体验生活,饼子和咸菜也都吃过了。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真的要凭自己的本事从头干起吧?既然是真的想凭自己本事,在哪里不是一样干?为何要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你在浪费时间和资源,该动手了。嘿嘿。
  
    列宁的话不无道理,却令我觉得反感。如同他有透视术,能够洞察我的裸体和隐疾,令我局促和愤怒。我一直觉得和列宁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但那一刻我觉得有必要树立防护的隔膜,古语说,见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终于有所感悟。他娘的,好朋友之间也是如此。我以一阵仰天大笑结束这场对话,看着天花板边笑边想,他娘的,我也学会打哈哈了。突然觉得天花板很低,似要压下来,压下来。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张微说,微微我想你了。在电话亭等打电话的时候,我翻看着三毛和张晓风的书,努力培养一种情绪。我想去兰州看你,可这里实在请不下假来;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可连里连个军线长途都没有。张微就在电话那头哭,都怪爸爸,我跟他说过不让你下连队的,能去那个破部队已经算是下基层了。你乖乖的,我这就去看你,我也想你。
  
    她坐着一辆黑色奥迪小车来了,这也是这个偏远地方少能见到的较高级别的车,更有白色车牌上连续几个“0”震惊了本师大员。同时带来无数饮料、书籍、磁带和电池,甚至一张熊皮褥子说是冬天用得着,更重要的,带来了一份能够改变我命运的口谕。她本来想留下来陪我几天,同来的秘书坚持要赶回去,说是影响不好。在招待所的房间里,丫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睛如同深深的海洋,在那一刻我怦然心动,我想只有在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她了。她再次冲动地抱着我,双手在我身上摸索和游走,然而我只是轻轻吻了她,有一种莫名的悲愤的情绪令我自卑和阳萎。
  
    我想我差一点卖出了自己的贞操。有这种感觉。我是在借高利贷吗?索取了,下面该要回报了。如何回报?想要回报吗?
  
    几天后我被借调到干部科帮助工作,就在那个白胖的科长手下。
    负责实力统计,干部数据的计算机管理。我发现大学里那些东西完全用不着,更多的是繁杂的单调的数据和文字录入工作。我开始甚至不怎么会用文字处理,打一篇文章要花很多时间,科长后来就干脆把文件直接拿到打字室去,并且很狐疑地问:你不是大学本科生吗?你不是学计算机专业的吗?后面的话没往下问,但言下之意傻子也明白,你怎么还不如打字员会打字?我甚至没办法解释,我会装一台电脑可我不会用四通打字机,我能编一个文字处理软件但我每分钟只能打三十个字,没办法只好苦练五笔输入法,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达到并超过了一般打字员的水平,终于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好学上进、业务提高很快的誉词云云。
  
    但很难融入那个圈子。上班就是上班,除了请示工作和安排工作,没有更多的话,没事的时候5+.你可以把一张报纸一本杂志看半天也不会有人管,但是不可以多说话。下班的铃声一响,桌上的东西在最短时间扫进抽屉,飞鸟各投林,几分钟后整个大楼就归于沉寂。有时我被拉去陪他们挡酒,各种应酬渐渐多起来,我于觥筹交错中学会了不少道道。酒场上,强者示弱,弱者逞强。胖子科长总是很持重地将杯子端起来呡一口,眯眼看对方自杀似地山一样倒下去;王干事很精干很干脆,逢人敬酒,每不拒绝,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子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原有多少还是多少;管计生的刘干事是个女同志,年纪一大把了却总象黛玉一样在喝酒时将一方白纸巾捂在嘴边,脚下每次都象公共厕所一样狼籍;副科长老宋是山东人,厚道本份,每每喝得捂着自己的肝直摆手,再要硬劝就将来酒沿着自己脖领一股脑灌进去。慢慢地,我首先在这些酒场的浸泡下,除去了生硬和青涩,一举一动,一招一式,变得方圆起来。 

  一个月后我陪着胖科长下连队去考核干部。照例在警卫连召开基层座谈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列宁,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他递给我一封告状信,是有关连长如何吃拿卡要、收受战士烟酒的事,下面歪歪斜斜签了五、六个战士的名字。这都是事实,我们都有证据,而且我们不写匿名信,列宁情绪激动地说。我同样情绪激动地,甚至是大义凛然地,把这封信转交给了胖科长。他费力转动滚圆的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出去吧,把那个连长叫进来+。
  
    我立在门外,五分钟后,看到连长点头哈腰地倒退着从房间出来,又讨好地向我点头打着招呼。我再进去的时候,科长正躺靠在沙发上抽烟,用脚尖晃动着示意我坐下。吐出好大一个烟圈的同时也吐出一句话:那个外号叫列宁的是和你一起分来的吧?我说是,我们在一个灶房吃饭,是比较好的朋友,这个人很正直,爱打抱不平。科长点点头,接着问,他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我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列宁在校的种种好处。科长一直微笑着听我说,突然正色道,你去跟他讲一讲,学校是学校,部队是部队。我连忙答是,又疑惑不解地低头发愣。很简单,不要做出林鸟!科长说,有意见要采取正常渠道,不要沾染那些自由主义的习气。在部队,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树立干部的威信和形象,那封信我已经交给连长了,他会很好处理的。你去给你的同学敲敲边鼓,要好好干,部队还是很欢迎的,但是要摆正位置,不要让群众觉得、让领导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他了!我敬个礼出去,到门口时科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回答下面的话,不要说好,也不要说不好,该说的要少说,不该说的坚决不要说。
  
    我用最简短的话向列宁说明了意思。看到他象一只待宰的鸭子,愤怒而无助地瞪圆眼睛张大嘴巴,我快步走开了,感觉自己遗弃了爱人和孩子。后来,通过侧面了解,知道了随后发生的事:连里先是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反对自由主义教育,有好几个在告状信上签名的战士站起来现身说法,列宁被孤立,并且每天多加了一班岗。另一个结果,连长不再公开地收受那些烟酒了。
  
    又两个月后,我替王干事下基层蹲点,就住在警卫连。列宁仍然热情地打着招呼,但眼睛里多出一层陌生的东西。我谢绝了连长指导员的邀请,把他单独约出来,在一间回民的小餐馆里喝酒。地道的回民平时是坚决不允许饮酒的,这家营房附近的餐馆出于生计考虑允许喝酒,清一色的凉州大曲。服务员,那个梳着无数小辫子的小姑娘很漂亮,睫毛打着卷。生活可以改变信仰。我们的谈话也就从这里开始。他问的最多的是,我们的锻炼期什么时候结束?我们什么时候下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去?不是说好三个月吗?已经期满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说了不算。我问过科长,他说这个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这是领导和党委决策的范围。我想,很快就结束了吧?!如果没有什么能够安慰自己,那就喝酒吧!我端起酒杯向他敬了一下,列宁用一种嘲弄的眼光笑着看我,手指动也不动,我冲动地将酒饮酒,热辣穿透了胃,苦涩占据了眼。
  
    你知道吗?我和连长打了一架。列宁突然说。“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去查哨,我叫住他,把枪对着他,我说练练吧,要么我用枪,要么咱们都赤手空拳。连长笑了,不要用枪威胁我吧!早就想和你练练了。脱衣服,活动手脚,连长说他是内蒙人还是摔跤吧!就抱在了一起,缠在了一起,精神的对抗,目光的对抗,力量的对抗,牙齿在响,骨节在响,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我被连长摔倒了九次......”,列宁喝下一杯酒说,“他的力量好大,我生平打架没有碰过这样的对手。不过,最后一次是我赢了,我骑在他身上,胜利者的姿态,连长突然大笑起来,厉害厉害,今天遇到对手了,我们内蒙人敬重英雄,一个翻身把我掀了下去。”后来呢?我好奇地问。后来我们又斗酒,列宁喝下一杯酒说,“结果我又输了。当时连长就叫来值勤排长,找人换了我哨位,拉着我到这里喝酒,也在这里。其实我喝酒也喝不过他,不过那天他抢着喝,把自己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包括告状信的事,他说他不记恨我,说我是条汉子,正因为我是条汉子,所以他必须要制服我,所以想了办法收拾我,他说这就象一个猴群只有一个猴王一样。他说我以后会是一个好干部,不过还需要敲打。说着说着他哭了”。列宁眼睛湿润,又喝下一杯酒,“他家里有一个老婆,有一个亲弟弟。弟弟在煤矿打工,因工钱的事被矿主找人挑了一只脚筋。他气不过,那时刚提干,就去找矿主评理,又被人家打了,那种地方是没有政府和法律的。他偷偷地想法接近了矿主,用矿镐打折了那人的腿骨。他跑回部队,后来人家知道了是他干的,扬言要杀了他全家,并杀到部队来。他结婚不久的老婆,出面摆平了这件事,对他说已经赔了钱了,让他几年内不要回来。后来他才知道,代价是二十万,并搭上他老婆每个月要陪矿主睡一次觉。他再次负气跑回去,老婆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不要再生事了,自己再丢脸也不管了,只要他好,只要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地,你就认了吧!............他无奈,回去就把自己交给了烟和酒。每月的工资大部分寄回了家,所以,他不可能自己买,但又不能离开那些麻醉品......他当了连长后又回了一次家,可是老婆,老婆已经自杀了......”列宁哭了。我也哭了。“真的,其实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恨他,觉得他就象一个大哥。人啊,怎么活着就这么难呢?”他伏在了饭桌上啜泣,我看到列宁抽动的后背,油污的脖领,眼前明亮起来,仿佛看到了鲁迅笔下的闰土,和闰土钢叉下的那只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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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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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又两个月后。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那雪下得很大,雪水亦可以如此厚重,把师部大楼前钢制花廊的顶梁都压断了。白色使这个世界暂时净化,似乎也使人的心灵暂时净化。冰冷的空气侵入鼻腔和大脑并使之兴奋着,我从冬青树上揉一个雪团向脖子上擦抹,又揉一个吞入嘴中,有些牙碜的感觉,与幼时记忆中的雪的滋味完全不同,不由叹一声,这世界,连雪都不干净了。
  
    上班的时候司令部通知:全体机关人员上机场扫雪。
    其实活儿也不多,一个科室就分了一小片,象征性地活动活动手脚罢了。却见负责行管的副参谋长大声嚷嚷着找科长。一见面就气急败坏地说:“老张,你看你管的这些新干部,什么玩意儿嘛!站岗xxx还给我出洋相,简直是胡扯蛋!老张,你这管干部的是怎么教育的嘛!”然后就连比划带骂地讲述起来。
  
    “昨晚下雪,今天我一大早到机场转,看咱们的装备有没有被压坏冻坏的。走到哨位一看,我操!大雪天里,有个活宝警卫光腿穿一条军用裤衩,脚上穿xxx一双破凉鞋,正在那儿哆哆嗦嗦跺脚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喊了一嗓子,你他妈干什么的你!我操!你猜怎么着?人家啪一立正,还给我敬个礼:上校同志,警卫连大学生警卫列宁正在执勤,请指示!”
  
    副参谋长一边比划一边模仿,周围的听众都笑起来,他自己也被气乐了,“我上去就照他屁股踹了一脚,xxx站岗还不穿衣服!影响我军形象先不说,把你冻坏冻伤了怎么办?赶紧给我滚回去!”
  
    “后来我到他排里、连里问了一下,没给他发衣服吗?连里说不可能啊,都发了。所以很明显,这小子xxx发神经呢!还大学生呢!脑子短路了!我刚才又去看了看那小子,原来他站早班六到八点,已经在雪里冻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还别说,这家伙腿脚楞没冻坏,屁事没有,真他妈象个牲口!你说现在的大学生干部怎么都这样啊?张科长,他是不是带什么思想问题上岗啊?”
  
    副参谋长突然飞快地向我白了一眼,也许是看到了我肩上的蓝牌牌。我低下头去,干自己的活,但脑子在飞快地思索着。是列宁吗?看来是没错的,他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这次为什么呢?他尽管容易冲动,但很少盲目,这次为了什么呢?
  
    笑面佛一样的胖科长自始至终都没有笑。我感觉,这事好象有点闹大了。
  
    在师首长的指示下,成立了一个由军务、直工、干部、保卫、军需、卫生各部门联合组成的调查小组,并分赴学校和列宁的家乡,进行了三天的谈话问询和调查摸底,但列宁好象精神很正常,家族也没有这方面的病史,列宁自始至终的说法是:我就是想让领导知道,这里,还有一批站岗的大学生,让我们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去。
  
    后来我和列宁谈到这件事时他也说,其实目的非常单纯,他想看看如果一个大学生干部在站岗时被冻坏,会对领导的麻木神经有多大触动。他没想到会惊动高层,并继而影响了这个部队党委的有关决策,直至影响了所有学生干部的命运。
  
    关于冻岗事件的这个调查报告非常难写,理由和结论都必须再三斟酌。后来师长在常委会上,听科长念那冗长的不着边际的报告烦得拍桌子发火:
    “别扯蛋了!人家不就是想离开警卫连吗?让他们都下去,按照专业,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去!警卫连不就是缺了几个兵吗?新兵马上就要下来了,目前的困难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克服。同志们,我们不缺那几个兵,我们缺的是大学生!真要是出了点问题,你们谁担得起?你们干部科,说好了让人家锻炼三个月,这是好事,时间到了就让人家该去哪儿去哪儿嘛!一拖再拖,群众有反映也不当回事,这不是扯蛋吗?非要捅到军区首长那里才肯罢休吗?你这干部科长还能不能干?还想不想干?”
    师长如暴风骤雨一样的训斥令张科长冷汗漓漓。
  
    政委打了圆场,“同志们,我们这个部队现在最缺什么?有的说是缺管理,有的说是缺钱,要我说,我们最缺的是干部,是人才啊!可现在的情况呢?一方面嘴里嚷着缺人才,一方面我们又在浪费人才。虽然说,这些大学生干部,刚来部队,要熟悉部队,要从最基层的岗位干起,但是,我们要用之有道啊!要给他们压担子,思想工作要做到位,不能把他们混同于普通一兵,管理方法简单粗暴,机关的工作也没有跟上,大学生们才想不通嘛!发生这样的问题,不要老是责怪年轻人不成熟、情绪冲动,要多找我们自己的问题嘛!我看,这件事说小了是经常性思想工作没跟上,说大了划成政治问题也不为过。它给我们在座的领导都敲了警钟啊!我同意师长的意见,马上让他们按专业和培养目标分到岗位上去,同时建议,从今以后,取消大学生干部到警卫连站岗这一规定。到基层锻炼的方式方法很多嘛!你们机关要认真吸取教训,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于是这批在警卫连站岗的大学生干部很快被重新分到了拟任岗位,大家都很高兴,称赞列宁挺身而出舍生取义,一举挽救了人类命运改变了历史。然而列宁无精打采地说,你们是走了,我被通知,继续留在警卫连。
  后来我想方设法打听到的消息,好象是刘副师长,他老婆和列宁在营门闹过别扭的那个,在那个会上说,此事虽情有可原,但影响太坏,必须严肃纪律,刹住风气,如果在战场上,故意冻伤自己,那就叫自伤,是要军法处置的!为教育本人,教育部队,建议给予纪律处分,当然了,处分可以只宣布不装档。同时责任人必须写出深刻检查,并继续在警卫连锻炼到见习期满。作为一个老常委的发言,又讲得不无道理,在常委会上得到一致通过并执行。
  
    事情之后的一个月,列宁跟我打电话说,连长已经请示并经上级批准,任命他为警卫连代理排长。
  
    纷纷扰扰的雪一下,忙忙乱乱的春节就要来了。晚上一下班,科长对我说,你跟我到L市出一趟差,现在就走。
  

  没来得及买票,火车上人很多,返乡的民工占了绝大多数,我们从一个个屁股脑袋和脚丫子上面迈过去,来到餐车,叫了几个菜,打开了啤酒。科长热情地叫一个坐在门口抽烟的乘警过来坐坐,那乘警见我们穿着军装,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递烟就抽,倒酒就喝,嘴里说着一家人嘛他以前也是当过兵的。几杯酒下肚,科长说还没有补到票问他卧铺好不好弄,乘警一副为难样子,科长甩过去两包中华,帮帮忙吧身上带着文件呢弄丢了不也是给你找麻烦?都是自己人以后有空到我们地盘上落落脚咱们好好坐坐,又递给他几张百元大钞,帮帮忙这是补票的钱,剩下的兄弟就留着买烟吧!乘警痛快地干掉一杯啤酒,乐颠颠地起身走了。
  
    我说科长你真行,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他笑着说,小事一桩,以前我当保卫干事的时候,车票可比现在难弄,和另外两个弟兄一起出差,车上人多得要命,怎么办?我们就让一个长得又凶又壮的弟兄把军用棉袄反穿了,用我们随身带的手铐一铐,明晃晃地举在头顶就挤到车厢里面去了,一边喊着让开让开,他还装着反抗,我就上去给他两拳,你小子给我老实点,难道你车上还敢杀人?回去就崩了你!好嘛!你猜怎么着,车上的老百姓呼拉给我们让出两排空位来。我们开始还装得象回事,到了晚上就把那兄弟的手铐解开了,好吃饭睡觉啊。我正躺在座位上迷糊着呢,有人急匆匆地推醒我,说解放军同志,你们抓的那个杀人犯跑啦?跑啦?跑哪儿去啦?好象跑厕所里去了。哦,没事,那个杀人犯,他刚才已经被我们解放军教育好了。哈哈哈哈,科长说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年轻人,多学着点吧,到了部队,你们在大学里学那些东西还差得远呢!
  
    乘警送来了车票,零钱果然落了腰包。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车到L市,一出车站,科长长出了一口气说,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现在告诉你,给领导和机关拜年。
  
    接下的几天,上班时间我们都呆在招待所,快下班的时候科长就去机关转一圈,接着就是中午、晚上不停点的喝酒和吃饭,转遍了有特色的饭店,我的任务就是陪酒,反正谁也不认识,科长让跟谁喝就跟谁喝,连脑子都不用动,脑子也喝得确实转不动了。有时晚上科长还换上便装,或装上两条烟,或只挟一个皮包出去,一般都不带我。有一次吃完饭,我正躺在招待所发晕,科长打来电话,叫我从他的保险箱里取两千块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海天浴场”,最后还提醒我,要换上便衣,打的过来。
  
    穿过红色绿色的街道,进入那个红色绿色的世界里,我被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景震惊了:一进贵宾休息室,有七八十个,或者更多,穿着奇装异服的红嘴唇和黑眼圈如潮水一般,不,如群鸦啄食一般向你扑过来,嘴里哥哥、老板的乱叫,有的往你身上靠,有的干脆就抱住你的胳膊,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当时就傻眼了!等到服务生把我从人群中救出来,我已经大汗淋漓、满脸通红了,xxx也没准是哪个鸟人把口红抹我脸上了,我不知该是羞愧还是发怒,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飞快地逃走了。门口那几个鸟人还吃吃地笑,说哟这小帅哥还是个雏呢!
  
    我在外面的走廊上给科长打手机。一会儿他出来了,我把钱包给了他,他数了数,说了一句怎么没多带点儿?又盯着我狼狈的样子,说你先回去吧,没事就早点睡吧。然后又回头,很严肃地叮嘱一句,记住我给你说过的话,在机关嘴要严,不该说的不要乱说,不该看的不要乱看。我点点头,如获大赦一样离开了。
  
    我倒头就睡。做了好多奇怪的梦,香艳和放纵的,令我身体产生奇妙的变化,这和恋爱时那种生理感觉似乎不同,即便是在梦中,我也为自己的那种丑恶想法羞愧,但又不能抵抗它魔鬼般的吸引,妈的,难道男人天生就是这般丑恶的吗?
  
    天明的时候,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望一眼对面科长的床位还是空的。我爬起来打开了门,一束阳光晃着我的眼,在阳光中,张微抱着双手,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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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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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被张微拉去见她的爸妈,如同绑架一般。来了L市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你跟着你那个烂科长鬼混什么?在出租车后座,她一边说一边用两个长长的指甲用力拧我,如同两支长筷伸向盘中的猎物。我说欠扁的臭丫头你轻点儿,你是成心给我戴一身的“军功章”回去是不是?你才欠揍,她又加大了力气,怕什么?反正别人又看不到。
    然后突然地,她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指着我的鼻子:“你怕谁看见?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老实交待!”
  
    “我有个鸟人!再说就算是我有人,你凭什么管我啊?你又不是我老婆?”
    她用足了力气照着我的后背咚地一拳,几乎把我打火了。出租车司机从反光镜瞄了一眼,笑。然后她一声不吭,眼圈红了。
    我简直拿她没办法,哄了一路。直到最后凑到她耳边说“行行行,我一定娶你当老婆!咱们今晚就洞房好不好?”她才破涕为笑,接着又是更狠的一拳,“叫你色!你还睡你招待所!”
  
    张微的母亲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人。声音软软的,带点南方口音,让我坐在她的对面,一边吃水果,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谈。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基本以实话为主,有时加以科学的夸张,其实早有人给我指点过到首长家应该怎样做,既不让人感到过于精明和油滑,也不让人感到木讷和迟钝,这对我来说,不难做到。
    似乎是比较满意,她站在楼梯口喊:“老头子,老头子!你下来一下,微微的朋友来了!”
    “忙着呢!叫他上来!”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
    我在书房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得到允许后站在了将军的对面,他只点点头,仍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充满敬畏地看着这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他没穿军装,身板笔直,一双剑眉刺穿了额头的沟壑。
    “怎么不坐?”他透过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把眼镜一扔,哈哈地笑起来。
    这笑声放松了心情,又让我迷惑。
    “微微!微微!”将军大喊着。
    张微慌慌张张地跑上来。
    “中午你请客。去安排吧!”将军用下巴示意。
    她从父亲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调皮地说:“凭什么是我请啊?论官,家里谁比你大?论钱?谁比你这个管后勤的副司令多?”
    “得了便宜卖乖!我刚给你批了这么大一个工程,你还不谢谢我?不晓得有多少人要告我把关不严、给自己女儿走后门了!”
    “什么工程?”张微问完就明白了,红着脸说:“哼!你敢不批?我不给你当女儿了!”然后一把拉住我,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家宴结束,将军问我,你们来出什么差?我说来给机关拜年。将军皱皱眉头。你不要跟着他们胡闹,有时间还是学学技术吧,不要把自己的本行丢了。张微就嘟着嘴,干技术有什么出息?
    鬼话!干什么不是干革命?我就是干技术出身,怎么了?我是怕他学坏。你们不知道,现在有些部队有些干部啊,搞得乌烟瘴气!将军不满地说。
    早点回去。快过春节了,给你父母带点东西。我老家也是山东的,说起来还是老乡呢。你觉得合适,并且你父母也同意,就带微微回去见见老人。你们的事,我和微微妈妈都商量了,我们不干预。我们就是包办的婚姻,说来还是党包办的嘛!呵呵,再讲就犯自由主义了,不过虽说是包办,我们这还越过越对扣了!呵呵呵呵。将军爽朗地笑了。

  张微带着我在L市玩了半天,买了一堆东西。送我回招待所的时候,我主动吻了她,咬着她耳朵说洞房吧洞房吧,她眯着眼坏笑着说:“才不呢!以前给过你机会,谁叫你不珍惜?现在,我发现你越来越坏啦!还要考验考验!”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到房间。科长躺在床上,黑着脸。
    “你干什么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没有规矩?”
    我心说跟你说一声,你昨晚跑哪儿去啦?但还是比较恭敬地说,去张副司令家了。
    科长蹭地一声从床上跃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正有计划去首长家看看呢!你看你,去也不叫我一声?这还得批评你。他没问别的什么吧?科长一脸狐疑地盯着我。
    我说没有。科长不相信,最终逼着我又陪他去了一回。买了无数的东西,有点象《红楼梦》里庄园地主们给贾府拜年的光景,直接用车拉过去。将军不在,张微的母亲开始不收,又怕我交不了差,勉强收了,后来又偷偷送给了警卫营。即使这样,科长也很高兴。“你不知道,别看现在花点钱,首长笔一动,那就是几十上百万啊!”
  
    第二天走的时候张微到车站送我。同来的还有“兰州红”。她的脸没有记忆中那么红了,还烫了发,好象更漂亮了。我们打着招呼,我看她好象有什么话吞吞吐吐地,就告诉她说,列宁挺好的,现在警卫连,干得不错,马上就提副连长了。他挺想念咱们这些同学的。“兰州红”不好意思地跟我要了列宁的电话,递给我一包东西,摸摸软软的好象是什么针织品,说把这个捎给他。
    回来的路上我开始想张微了。妈的,这次是真的。
  
    我把东西给列宁的时候他正准备回家休假。他很激动。是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不错。我们那时候男女之间兴送这些,都是女孩亲手织的。现在可能见不到了,一个是这多少有点土,再一个会女红的女孩也不多了。列宁说过了年是他的本命年,然后围在脖子上,陶醉然而笨拙地做了一个类似芭蕾的转圈动作,我说,你他妈就象一只发情的公鸡。他说是,鸡这东西是雄性和爱情的象征,浪漫的法国人就自视为高卢雄鸡。
  
    自和科长出了这趟差,好象距离也拉近了,所以上下级之间在工作中是很难建立感情的。请假也比较痛快,我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回到了我的故乡城市。我没有带张微,我对她说时间太短,等我再休假的时候再带她回家,正好也可以出去玩玩。其实我根本没有对父母说过这件事,从来没有,难道是潜意识里,我认为我和张微不可能走到一起吗?
  
    见到父母很高兴。看到那么多东西,我支吾了一下,没有说是张微买的。父母说虽然高兴,可是没必要花那么多钱,要节省一点儿,以后还要成家立业呢。在部队有合适的了吗?我说没有。我犹豫再三,说的是没有,我好象看见了张微红肿的眼睛。如果他们知道我当初是那样一种心态去和张微交往,如果他们知道她的背景,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毕业分配时逆命的真实原因,正直而骄傲的父亲一定会赶我出门,他经常教育我这个家没有高贵的血统,但都有高贵的骨头。但我不知道,我的骨头还能硬多久。
  
    春节到了。很浓烈的年的味道。在硝烟和刺骨寒风的吹烤之下,这个城市象一块熏透的腊肉,成熟而到处油光可鉴。
  
    在去高中班主任家拜年的时候我刚好碰到了她。她下楼出来正要启动木兰轻骑。我穿着军装,她第一眼没有认出我。
    我们互相看了几乎有一分钟。
    “你好!你现在哪里呢?”她首先打破了僵局。   “我在部队,大西北。您呢?”。我故意用了“您”字并拉长了声音。“我分到北京啦。”“那恭喜啦!”我就此闭上了嘴。上海女孩有些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出了一口气说道“快去班主任那里吧,刚才还提到你呢!”我说好,就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我不知道我在班主任那里说了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终于有人再敲门的时候,我起身告辞了。
    我吃惊地发现她还在那里站着,吹着手跺着脚。
    我不说话。“我在等你”,她说,黑黑的大眼睛幽幽地。我不知道她这一句话有没有言外之意,但基本上解除了我的精神武装,也许是自己从来就没有真的恨过她吧,也许是恨都是由于爱,总之我不争气地推上了她的木兰,跟着她一起向前走。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因为是春节,人很少,但那个欧式风格的店里壁炉里的火仍烧得很旺。喝什么?咖啡?喝酒吧!只有恋人在一起才喝咖啡,朋友都喝酒,我们不是朋友吗?
    好,喝酒。来两杯干邑。又要了两杯。
    “我要结婚了!”酒从她的胃里升到颈项,红色从脸上浸润出来。我的手抖了一下。我应该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抖了一下。
    “是那个在图书馆给你送牛奶的男孩吗?恭喜了。”
    “不是,早都吹了。那些南蛮子,只会玩那些调调,后来我发现他还给另外一个女孩送,不过牛奶换了咖啡,我就把咖啡泼了他一头。呵呵,你不知道,当时有多解气!”她几乎是摇晃着身子说。
    “是一个师兄,比我早毕业三年,在北京自己开公司,也算是小老板吧,有钱,重要的是,他很爱我”,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本来想说“难道我不爱你吗”,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爱他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爱过我吗?你能给我什么?你以为几封情书和每年几次爱情假期就是全部吗?不,我是女人,我需要有人疼,有人哄,我不需要多么豪华的生活,但至少要能让我随心所欲,你能给我吗?如果你不能,你用什么爱我?”
    “说下去”,我冷冷地看着她。
    “不说了。你就是这样子。你根本不知道女人需要什么。你知道这两杯酒多少钱吗?”,她晃着杯子晃着脑袋,“你也不用问,你肯定会伤自尊的。今天我请客。五一我就要结婚了,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再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喝酒了。我的男人。”,她把头伏在了桌子上,“一个笨蛋。你是我第一个爱过的男人。可我知道,你养不起我。你是个笨蛋............”
  她喝多了。
    我无语,想哭又哭不出来。我送你回家吧。
    她软软地靠在我肩上,说我今天不想回家,随便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吧。我说你喝多了,坚持要送她回家。
    她给了我一巴掌。我愣了。“你是个笨蛋。你不是男人”,然后她就捧着我的脸,把头埋在我怀里哭了。  “走吧,我酒醒了就要后悔了”。
  
    后来该发生的就发生了。在宾馆,我们一进门就做那件事。我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冲动然而蒙昧,她导引着我,突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把推开了我。“你没有别的女人吗?”她用被子盖着胸。我说没有。她哭了。“我不能给你。我以为你......你真是个十足的笨蛋。我不值得你这样”。我的心一沉。“你是说,你已经......”“当然。这没什么奇怪的,我又没有为你承诺什么”,她开始穿衣服,“我可能真的错了,你应该找一个好女孩,你应该对得起她,可我没这个福气了。”
    我的血往上涌,眼泪很快就出来了。我一拳打在她的胸上,象狼一样地撕扯她的衣服,无声地咬啮着,象复仇的武士一样一次次撞击城门,咆哮着杀进杀出,在浪尖上翻滚,那咸的湿的是海水吗?是泪水吗?我掉进了汪洋之中,淹没了一切。

  我死了。我看见一个白衣服的人向我走来,摸着我的脸。她说,今生无缘,还有来生吗?在生理上,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但在心理上,你是我唯一的男人。我死了,灵魂象一只孤独的海鸥,在海
上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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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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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春天再来的时候,不要叫醒我。
    让我和冰雪一起融化,和荒草一起腐烂。渗透到大地母亲的血管里,从不知哪个角落发芽、生长起来。我触到了大地的脉搏,清楚明确地感受到生命的复苏。忽然感到,生和死其实就是那枯黄树叶的两面,生或者死,本来全是一体的,全在于太阳什么时候不再恩照,全在于,风怎么刮,刮到哪里。而我就是那片叶子。过去的那个我,死了,朽了。
  
    春节刚过,我就回了部队。我拼命工作,无声无息地,像一棵小草慢慢忍受和成长。生命的意义,在于如果上天安排你做一棵草,你就要努力顶开头上的坚土和顽石,努力用你的手脚去攫取水分和养料,甚至,努力挤开你周围的草,多占有一点阳光和空气。
  
    列宁回来的时候,照例给我带来了薯干,还有两瓶红薯酒。但是我惊讶地发现,他臂上戴着黑纱。
    “我爸去了,大年初二就走了。喝酒喝死的。”列宁目光呆滞,“我回去,村里人都高兴,说咱村也出了军官了。我爸更高兴,说家里有了当官扛枪的了,再也不怕人欺负了,连村长都高看咱一眼。就叫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足足有四五十人,一起喝酒。从年三十喝到大年初一,又从中午喝到晚上,人劝他,不听;我妈劝他,他上去就两耳光;我劝他,他说我是你爸,你整啥?你就是当了再大的官,我也是你爸,你是书越读越倒顺,丢你先人呢!”列宁打开一瓶酒,咕噜喝了一口,“你别盯着我看。我爸就这样。那天晚上,喝到夜里,他摇摇晃晃出去上茅房,出去就没回来。找到他时发现他趴在自家的猪圈里,身子都凉了。他以前就有病,这次再也没救过来。”列宁眼圈红了。“其实我不喜欢他,他从小就打我,打我妹妹,连我妈也打,有点钱就喝酒。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他怪可怜的。走了,对他,对大家倒也是件好事”,他自言自语地说,“男人有两种死法最窝囊,一种是死在酒里,一种是死在女人肚皮上。我要是死,就选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谁说死就一定是件坏事呢?”
  
    过了一会儿,列宁突然开口说:“我想结婚了。”啊?我吃惊了。
    “家里老人们的意思。我妈也需要人照料。”
    “不是还有你妹妹吗?”
    “她嫁人了。那男人在外面打工,我爸的后事都是人家出的钱。年龄也不算大,三十多吧,前面那个媳妇死了。”
    “你跟谁啊?‘兰州红’他妈不是不同意吗?”
    “不是她。你想我们可能吗?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爱情归爱情,婚姻是婚姻,尽管我对她、她对我都有好感,可这不能保证婚姻就幸福。”列宁理智得可怕。
    “什么事都有个定数,不能逆天行事。就是我们勉强结合了,她家里那样,我们能幸福吗?既然不幸福,为什么还要硬凑在一起?而且,她是那种大小事都听家里的人,我太了解了。不可能的,我们是不可能的。”
    “那你收到人家给你织的围巾,还高兴成那样?”
    “享受爱情。和享受婚姻,是两码事。能享受的时候,就不要拒绝。”
    “你他妈这是拿别人的感情满足你的虚荣心。刚毕业的时候,你还说要捍卫爱情,最后一个结婚呢!”
    “你搞清楚,我是说我想结婚了。爱情,还可以继续捍卫嘛。”
    “受害者是哪一位啊?”我挖苦道。
    “我们邻村的一个小学教师。我都见过了,人长得还行,也知书达礼,我想应该是个好媳妇,妹妹出嫁了,她照顾我妈没问题。我那未来的大舅子在县上公安局,也算有点势力吧!”
    “这样啊?你干脆请个保姆得了。”
    “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我们农村人实在,娶媳妇就是要找那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你找个善解人意的,她六体不勤,五谷不分,家里都穷得喝西北风了你还谈什么爱情?再说了,农村人,晚上把灯熄了,什么女人还不一样?”
    “列宁啊列宁,你他妈越来越像牲口了!”
    “回归自然嘛!你不要以为爱情有多高尚。过两年,我儿子就会满地跑了,人生就那么几件大事,早办早享受。等你们还天天为了谁爱谁多一点生气吵架的时候,你就知道婚姻有多实际了。”
    “那兰州红怎么办?我看人家是芳心莫属啊!”
    “错。你信不信?先提出断绝关系的肯定是她。我太了解她了,说白了,有贼心没贼胆。她以后不会幸福的,她的家庭把她害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我要是她,就把那条围巾拿去拴狗。但是,你才二十四,不到晚婚年龄啊?”
    “所以才来找你嘛!我还给你带来了礼品。”列宁一脸坏意地示意桌上的薯干。
    “这个忙我可不敢帮。虽然结婚介绍信和章子都能拿到,可你满意了,我就翻船了。还说是朋友,你这不是害我吗?”
    “山高皇帝远。我结了婚又不把老婆带来,有了孩子上户口小上一岁不就得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扯蛋。别的都行,你拉上我当孝子,我给咱爸哭三天灵都行,这个不行。再提,就那个什么桥什么路。”
    列宁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一瓶红薯酒倒进了肚子,先抹了抹嘴巴,又用手梳理一下越来越少的几根头发,眼睛比头顶还亮。说:“我自己想办法。你看,好朋友都这样,更别提相信女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接到一个电话。张微兴冲冲地说,你去上学吧,到N市。培训完回来就可以提升指导员,比你在机关快多了。你想去我就跟爸爸说一声。这是一个好消息。我早就知道,在部队要想混得快一点儿,就要频繁在基层和机关来回折腾,打个比方,就象缝纫机一样穿针走线,左一针右一针,又快又结实。我了很痛快地答应了,当然不忘说一些肉麻的话感谢她。我这是xxx怎么了?
  
    半个月后我去了N市。又回到陌生而熟悉的学校,但感觉不一样。我们肩扛一杠两星,带着工资上学,再加上干部班本来就比在校学员管理松懈,因此生活光彩而舒适。学校的功课也不紧,早就知道军校应付考试的那几套,现在又有经济实力作后盾,自然无往而不利。每日的工作是上图书馆看杂志,晚上不是喝酒交朋友,就是出去跳舞洗桑拿。女学员也比较多,也有舞会。但对于我们这些外来的“狼”,学校是防范得比较紧的,那些当地的“土狼”也都结成了统一战线。有几个南方部队的喜欢出去鬼混,我看不起他们,并且亲眼看见有人在厕所为自己患病的私处用药,这是何苦何乐呢?真是那句话说对了,活着就是折腾。最感兴趣的是那些本校和外校老教授们的讲座,多有一些新鲜的思想和内幕的消息。在慷慨激昂之后,再看看自己这身军装,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半年的学习时间。张微来看过我三次。有两次她自己在招待所住了半月。很自然地,她成了我第二个女人。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血和眼泪。我的动作野蛮和粗鲁,就像对待上海女孩那样,会让我更好地释放自己。她在我肩上咬了深深的一个牙印,流血了。血债要用血来偿,她说,不要骗我,我会杀了你。好像大部分女孩都要说这句话。其实在那一刻我事实上已经欺骗她了,我不是处男了,对于男人,尽管好像这种意识在社会的个体和群体之中都不强烈,但我仍然会感到内疚。好的我不会骗你,我说。但感到语言的苍白无力了,我靠什么来保证?只能是用决心欺骗信心了,但又必须有一个承诺令她放心。女人在大多数这种时候幼稚和愚蠢,但也令她们可爱和想去呵护,又或许,这恰是她们的聪明之处?
  
    我再回部队的时候,一纸任命,我成了列宁所在连的指导员。不想去警卫连,别的单位却没有空位。老连长已经调走,新连长是军务科下去的。列宁是我的副连长。我们同时毕业,不到两年时候,已经有了分别。我并不沾沾自喜,知道这种分别,也是一种隔膜。
  
    列宁已是连里的“四大名捕”之一。是讲警卫工作,抓的小偷多、抓的违规者多,打的人也多,下手比较狠。另外“三捕”是一个排长、两个老班长。听说他将一个偷飞机航空煤油的盲流打得指骨骨折,他说要是附近村庄的老百姓还不敢下手这么狠,一听那家伙口音,肯定是附近老百姓雇人来偷的,那就狠狠打,杀鸡给猴看。还有一次他率一个班,将在机场围墙内偷挖土方的二十名地方青年打得没有一个站起来,去师部告状的一个,背上有一个红肿突起的脚印子。因为驻地社情复杂,汉族少数民族聚居,吸毒贩毒倒枪的,有人说你看对面走来一个胡子雪白的老头笑着给你打招呼,没准以前就是马匪出身。所以乱世用重典,只要不是太过火,师领导对警卫连打人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列宁,你还记得你刚到警卫连时为了放一个闯跑道的后生得罪连长的事吗?怎么现在也变成冷血打手了?他说,那没办法,世界就这样,你不能因为心疼黄羊而把狼全部杀掉,黄羊就会把所有的草吃掉,人们住的地方就会沙化。什么事都有它的法则,看你站在哪个立场上。有一次,我手底下一个兵为了拦一辆闯跑道的拖拉机,被那个狗日的拖拉机在地上拖了三十多米,衣服全磨破了,手肘和膝盖磨出了血,小战士也才十几岁啊,我他妈都快心疼死了!你说这种狗日的司机该不该打?后来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抓一个,打一个,听招呼懂事的,打两下就放了,碰到混蛋气人的,就往死里打。想想咱当兵为了什么?当兵就是扛枪杀人的,连打人都不敢打,还杀个屁?
  
    你的思想有问题啊,你让我这个指导员很难办啊!我跟他打趣。后来我发现有他在连里我的工作的确很难开展。大家都知道他和我是同班同学,他也经常在官兵面前讲一些学校里的事,当然有一些是与我有关的,不免有添油加醋的成份,我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我的群众威信。群众对你太了解,当官的威信必然会打折扣。威信威信,首先是威嘛!另外,列宁在我面前似乎有些太随便了,以前我根本没有这种感觉,在一起说话也很放松,但是,自从我当了他的指导员......他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他的指导员。他在我面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大大咧咧,甚至直呼我的名字。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有些他分管的工作他自己就做主了,很少向我和连长报告,连长也旁敲侧击地说过,列宁好像没把咱俩放在眼里啊?这让我难堪和不快。怎么办?找他谈谈吗?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说都是同学少来这套,我能够在你手底下踏踏实实干就已经是支持你工作了。发动群众斗干部吗?我靠,这有点损,何况我们还是非常不错的同窗。想来想去没办法,只有把他调离。
  
    我找了干部科长,我的老上级。说明了这件事,然后吃了饭,请他洗了桑拿。他说没问题,都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嘛!
  
    我对列宁说,保卫科需要一个懂警卫业务的干事,咱们是老同学,我自然推荐你了。你去不去?他说,去机关好吗?我能行吗?我说当然好啦,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转,有什么成绩领导能看见,你看我不就是到了机关才进步比你快吗?他很高兴地同意了。临去保卫科报到的时候,他充满感激地请我吃饭。家里穷,他几乎从来不请人吃饭,我抢着付帐,他坚持不让。但这件事,列宁始终蒙在鼓里。
  
    我想,我是一棵草。为了让自己长得健壮一点儿,除了头顶的泥土和石块,连周围的草也必须挤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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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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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列宁很勤奋,待人也诚恳,谦虚如同星级酒店里的门迎,挂一张咧嘴的面具在脸上,包揽了科室的所有卫生,为每一位同事倒好开水,甚至每天把政治部所有楼道拖得湿淋淋的,经过的人都踮起脚尖走。连师长也说,保卫科新来的那个小老头,很勤快嘛!他的秃顶和勤奋使他深入人心。
  
    出差很多,会议很多,下部队检查很多,忙得团团转,他根本顾不上给我打电话。打过一次,我问,机关领导同志,感觉怎么样?列宁说,你害死我了,在这儿整天低三下四跟个三孙子似的,哪有在警卫连舒服,几天不打人我手都痒了!我说拉倒吧,你就好好修炼吧!交流了一些需要注意的问题,把一个记有首长家庭住址和个人喜好的本子转交给他。这可是百宝囊,路路通啊!应该说,列宁在这方面有悟性,进步很快。
  
    但似乎是命中注定,他在一个好单位停留的时间总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天中午下班,列宁匆匆忙忙在饭堂吃完饭,赶到办公室。因为下午要开一个安全工作会,他在临下班时发现,给刘副师长的讲话稿在打印时丢了两行字。而这份稿子上午就已经送到刘副师长办公桌上了。怎么办?这些领导一般是只会念稿子的,自己刚到机关就出了差错,这是最忌讳的事,尤其是这种公开场合,出了问题基本上也就等于判了当事人政治生命的死刑。怎么办?下午开会时如何向首长交待?他打电话给我。我说这好办,你现在马上去找首长公务员,偷偷到他办公室把文件换一下就可以了,既改正了错误,领导也不会知道。列宁依计而行。但我和列宁马上就知道我们犯了一个错误,而且马上就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了。
  
    还是秋老虎的天气,走廊里安静而凉爽,大家都去吃饭、午休了。当列宁和公务员蹑手蹑脚地来到刘副师长办公室门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先去转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就径直推门进去了。
  
    刘副师长坐在沙发里,敞着怀,而一个女军官也敞了怀掀了裙子,坐在他的腿上亲密地汇报思想。他们和列宁都同时吃惊地“啊”了一声,那个女的像被蝎子蜇了飞快地跳了起来。
  
    列宁飞快地把门关上。那公务员没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还正向屋里张望呢,列宁一把扯住他,逃也似地跑下楼。
  
    列宁后来说,当时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就大了,甚至感到眼前一黑,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后悔没有事先打个电话,看办公室有没有人,一定是屋里的人认为这个时候肯定不会有人来,大意失算了;他更后悔当时没有用钥匙把门先开一下,希望钥匙和开门声能预先提醒一下屋里的人;然而庆幸的是,他没有看到更难以接受的场面,也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就是看到了他也不认识,但肯定不是刘副师长的老婆;他抱一线希望的是,人家没有看清他是谁,再转念一想,这纯粹扯蛋,自己的秃顶太显眼了,而且下午一开会就露馅了。列宁说当时他简直都快疯了。为了减小知情范围,也为了不对我构成影响,列宁事后才告诉我。
  
    那天下午,不知道刘副师长是怎么念完他的发言稿的。这很滑稽,不可理喻,发生这样的事,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本来也没有那么麻烦,列宁肯定不会到处乱说,也没有看清那个女的是谁,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屋里的人紧张,坐不住了,他们在明处,列宁在暗处,看到了什么,会不会出去说,心里没底。所以你看,麻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刘副师长碍于身份,让那个女的出面,找到了列宁,这下彻底暴露了,原来是师属门诊部的一个护士。那女的跟列宁谈了两个小时,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列宁死活不收,那女的好说歹说就差下跪了。列宁收下了,他也是穷人王老五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心里哪搁得住事儿啊?一举一动就让嗅觉灵敏的保卫科长发现了,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连哄带吓,列宁哭哭啼啼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说了。后来他说,自己真他妈没用,那算多大点事啊,挺一下就过去了,还能捞点外快。迫切要求进步的保卫科长直接把这件事报告了师政委。这下终于世界大乱。
  
    出于爱护干部的目的,这件事最终被压了下来。要知道一个副师长出了这种问题,师长和政委也难辞其咎,党内批评可以非常尖锐,内部处理可以非常严厉,但是,不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对外要团结一致,要显得风平浪静。知情的人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内,那个公务员被调走了,女事主被放了长假,估计年底就安排转业了,又想办法做通了副师长家属的工作,这种一损俱损的事,人家帐算得清楚呢!可列宁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也转业吧?这也有点太过分了。可在机关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相处和工作啊?而且,谁能保证有密不透风的墙?后来干部科长出了个主意,让列宁去靶场当连长吧!
  
    靶场也是一个连级单位,距离师部有六百公里。驻地这鬼地方已经够艰苦了,可至少自然环境还行,靶场当地却飞沙走石,基本上属于野生环境,是个牛羊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但又必须存在,是该师训练和实弹射击的主要靶场。编制有一个连长,一个副连长,一个医生,还有十几个兵,可现在干部只剩下一个副连长了。让列宁去那里加强管理,本身又是提前一年多晋升了职务,算是有所安抚了,应该算对得起他。
  
    师领导都说这是个好主意。命令就下来了。列宁很知足,他心里太有数了,靶场唯一缺点就是太远太苦,可自己最不怕的就是吃苦,那里山高皇帝远,难得舒服自在。把准了领导的脉搏,列宁又恰到好处地提出,去那里艰苦不好找对象,现在家里有个对象怕吹了,能不能特批他结婚?领导说,这算什么问题?不就年龄上差一岁吗?你就是不提出来,我们也要积极想办法解决,没说的,批准结婚!还送了一千块钱的贺礼。真是因祸得福。


  临走的时候我去送他,说连长同志,运气不错啊!不过,你真要和那个小学教师结婚啊?不要“兰州红”了?列宁说,你还不知道啊?人家国庆节就要结婚了,不过新郎不是我,我说她一准先提出分手的,你看应验了不是?她结咱也结,多大点事啊?她生姑娘,咱努力生儿子,大了还欺负她家姑娘去,嘿嘿!我说你去了好好干,争取早点回来,估计刘副师长出了这事,他也干不长了,他一走你就回来,我帮你做工作。列宁说谢谢了,不过我还不一定愿意回来呢!艰苦地方是我的家,我这是回家去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下次回来,给你弄两张黄羊和狐狸皮子!你还要什么?听说那里还能搞到鹿鞭。我说你就是这浑身骚乎乎的德性,快滚吧!他嘎地一声坏笑,保重了兄弟!
  
    兄弟保重!我望着送列宁的吉普车走远,感觉心里空空的。
  
    回去问了问张微,还真是,“兰州红”十一要结婚了,新郎是地方某位副省长的公子。
    后来我去参加了她的婚礼。只是礼节性地打了招呼,她也根本顾不上我们。排场很大,军、地双方的头面人物,地方的电视台都来锦上添花。张微拉着我,把我一一介绍给她的同学和朋友。我发现自己很难融入这个圈子,他们的言谈倒也彬彬有礼,不过兴趣取向和做派实在是......忘记谁说过,一个家族要想成为贵族,必须经过三代以上的脱胎换骨,真是这样,我受不了他们从石灰池里洗个澡就以为自己是天鹅的做派。
  
    我和张微尽情享受二人世界。我迷恋着她的肉体和温情。她躺在我的怀里说,真受不了你,你每次做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儿,好像对我有深仇大恨似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从第一次和上海女孩就这样,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心理疾病,我有时甚至分不清做爱的对象。但我想,我应该忘记过去,好好去爱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我这样做非常不道德。我轻轻吻了她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晶莹剔透。张微为我擦去泪水,说你呀跟个孩子似的,我不说你了,只要你高兴,你想怎样就怎样了。我抱住她又一次体验爱的味道,并努力让自己温柔一点儿,但很快就连精神也萎缩了,妈的,简直不是自己了,我的心理和生理可能真有问题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怎么了?”我不回答。“你有别的女人了吗?”“又问这样无聊的问题”,我懒懒地回答。“没有?你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骗你让我生个儿子没屁眼。”“不许胡说”,她轻轻地打了我一下,“那么,你为什么从来不提和我结婚的事?快两年了,你从来不带我去见你的父母?”我的心里一惊,汗都出来了,好像被别人看穿了心事,但又装作镇静地打趣她,“下面,你就该对我说,我怀孕了,是吧?”张微笑了,但笑的很苦涩,“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别逗了!电影上,小说里,这是比较常见的弱势群体要求结婚的理由。你这个资本家的大小姐也不能免俗啊?”我斜着眼看她。她盯着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用力打了我一巴掌,眼泪刷地下来了,她像山洪一样暴发了。
  
    “你是个王八蛋!你以为我求着你结婚吗?你以为我很贱是不是?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是不是?你什么都不懂!你说我图你什么?你说我不能找到比你更优秀的男孩吗?你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我偷偷流了多少泪吗?每次都是我给你打电话、写信?你有主动过一次吗?每次都是说你很忙很忙,你真的那么忙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爱我,把我当作玩物?你什么都不懂!不,你懂,你就是不想去做!你是一个王八蛋,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爸我妈还说你老实,心眼儿好,他们整个都看走眼了!你以为我除了你就嫁不出去吗?我明天都可以去嫁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因为我爱你。可你对我说过几次这样的话?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大声对我说,我-爱-你吗?你说,你现在就说!”
  
    我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哼!怀孕了才想去结婚?本来我没想这样做的,现在看来我非这样不可了!你自己看看吧!”她把几张纸扔到我面前。好像是医院的什么诊断证明,还没等我看清,她又一把抢了回去,“你看到了吧?我怀孕了,是你的!你说怎么办吧?”我的冷汗又一次下来了。“本来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办的,这下没商量了,马上和我结婚!否则,哼哼,我最知道你这种人怕什么了!”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甚至想到了《大话西游》里的经典对白。权衡的结果,我决定向她坦白。我说你坐下,让我告诉你。我本来没想讲那么多的,但讲着讲着我动了情,好像要把自己彻底解放,我讲了很多,讲了我的家庭,我的过去,我的上海女孩,我的理想,我的动机,我的感觉,我的一切的一切............我从来没有这样近的、这样坦诚的和她交流过,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是爱她的,想立刻就对她说,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其实真正不过脑子就说出口的,肯定不是真爱。我哭了,她也哭了,不知何时钻进我的怀里,我揽着她,说微微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跟我回去,去见妈妈吧!我第一次这样真诚而动情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点点头,嗯,我也不好,不该那样说你。
  
    当她再次露出笑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怀孕的事,就小心地问孩子怎么办?她哈哈大笑,将嘴里的饮料喷了一地,说你不但是个坏蛋,还是个笨蛋,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妇科检查!气得我肝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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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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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在警卫连只当了不到一年指导员就回了机关。
    基层是一个经历,必须要补上这一课。这就仿佛你虽然是黄埔生但没有参加过北伐一样,不但难以进入高层的视野,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但又不能时间太长,基层的事情比较复杂,变数很多,尤其是有些战士的事任凭你挖空心思也难以掌握和控制的,警卫连工作的特殊性,一不小心就会翻船,走在针尖上,那种辛劳不是我的预期目的。不要跟我提讲奉献,我只是严格地认真地按照设计好的人生轨迹一步一步走下去。我的目的就是想当官,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我想,我是主观为自己,客观做贡献。有这样的认识,有这样的作为也算不错了,有很多嘴上说得很好的人还做不到这一点,也有很多人不敢承认自己的功利目的。人首先是独立的人,然后才是社会的人。所以我想,在达到预期目的后,没有必要再为一些事付出和停留。
  
    在这一年里我和张微结了婚。
    她怀过两次孕,她后来对我说那是她欺骗我的报应。第一次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尽管她应该算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孩,但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这超过了她的想象和心理承受能力。她没有思想准备,我们也没有马上结婚的思想准备,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到部队找到了我。她说我们结婚吧,听说第一个孩子是最漂亮最聪明的,我不舍得,尽管她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五分钟,看着这个在我生命中已经并且继续发生重大作用的女人,我想那个时候我是善良的,我只说了一个字:好。当我拿起手机,打算开始运作结婚这件事的时候,张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算了,还是把他打掉吧,然后眼圈红了,她说我总觉得结婚是一件最最美好的事,我不想这样仓促,而且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爱我呢!我无言。张微不敢去医院,她说害怕听到那钳子剪子的声音,于是把药开回来。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她痛苦地在床上翻滚,额头上满是汗水,她在我手臂上咬出一个牙印。她流了很多血,我看到那是一个鼓鼓的肉块,有点象小章鱼的样子,我把那小小的被他的父母杀害的生命,和血水,埋到了花园的最深处。张微醒过来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她说你是个坏蛋,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我拉着她的手,我说微微,从今以后,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受苦,相信我,因为我爱你。我说了一句动情的话,第一次说了一句心和口能够共振的话。其实爱情,往往就在一刹那撕破了人们坚硬的外壳。她躺了一周,我让司务长每天熬了鸡汤,我每天亲自喂给她喝,她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个女人,为什么以前我不这样呵护她呢?
  
    她身体恢复了一些以后,我们疯狂地做爱,好象刻意要补偿什么一样。我们没有吸取教训,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说问过医生,手术后的一个月是最安全的,而且她不喜欢任何有隔膜的感觉,那让她体会不到爱。所以,第一次之后不到两个月,她又怀孕了。在电话里她哭了,我说,微微我们结婚吧,我想做爸爸了............
  
    婚礼很简单。我父母原谅了我近两年的时间隐瞒和欺骗了与张微的事,以及我毕业分配留到大西北的真实原因。父亲叹一口气,说儿子,世界很大,人太渺小了,不要迷失了自己,记住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们对张微很满意,她一点儿没有官宦子弟那种骄娇之气,重要的是,凭老人的经验,他们看出她很爱我。我们到L市,张微的父母不喜欢铺张,只请了那些老战友老同事在一起热闹了一下,然后我们就出去旅游了。本来她怀了身孕,是不宜到处跑的,但是她憋不住,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深深地爱着她,她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和张微结婚后不久,我回了机关。这一天正在办公的时候,列宁进来了。
  
    他整个变了一个人。瘦瘦黑黑的,铁青的下巴,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拎了一包鼓囊囊的东西,先进了科长的房间,一会儿科长送他出来的时候边笑边皱眉,嘴里说,谢谢谢谢,不过下次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到办公室了,臭哄哄的。我看到桌上放了一张豹皮,圈圈点点地煞是好看。他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问我什么时候又回机关了?我怕他再拿出什么“恶物”来,就一把拉上他出去了。
  
    三杯酒下肚,列宁打开了话匣子。
    “我给你带了一包上等驼绒,你去孝敬老爷子吧!”
    “谢谢你的驼绒。不过下次你给领导送东西不要到办公室好不好?你这不是让领导难堪吗?”
    “我早忘记他家在哪里了。而且那又不算送礼,不就是一些土特产吗?”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听说你结婚了?我在靶场消息闭塞,这次回来才知道。
    “是的。和张微。这不是你的思想吗?早结婚早享福。”
    “哈哈,还真让你骗到手了。你那还真叫享福,最起码从此仕途上平步青云了。我嘛,只不过是平头老百姓的一点低级趣味罢了,你们看不上眼的。”
    “我嫂子呢?好不好?什么时候带来让我看看。”
    “她正挺着大肚子呢!快生了。我这次休假就是回去看儿子。”
    “你厉害啊,真是快枪手。我发现你挺实际的,在理想和现实面前。”
    “我实际吗?呵呵,你不了解我。我不实际又能怎样呢?”他幽幽地说了一句,喝下一杯酒说,“算了,不扯那些远的了,给你讲讲我们靶场的新鲜事吧!”
  
    他瞪大了眼睛,津津有味地,“你不知道,我们靶场最喜欢咱们部队实弹轰炸了。基本上两个月一次,一次就扔几十吨炸弹,光拣爆炸后的弹皮就能拣几吨,拉到附近的炼铁厂一卖,那就是一大笔钱啊!够我们买多少蔬菜啊!”
  
    他咂咂嘴,“开始挺好。可后来啊,就近二十几里地的老百姓也知道了消息,他们也来拣。我们赶了几次,也打了几次。他们学精了,半夜就赶着马车埋伏在附近,等轰炸一结束,就跑到靶场拣弹皮。每次轰炸完一清场,我们开着吉普车拖拉机在后面追,老百姓赶着马车驴车在前面跑,弹皮基本上已经让他们收拾差不多了。你猜轰炸时他们埋伏在哪儿?你猜,打死你也猜不到。”
    我摇摇头。
    “他们就趴在靶标中心。就趴在我们画的直径十米的那个白圈里。”
    “我靠!那他们不要命了?那飞机一轰炸还不炸上天?我可知道,那三千公斤的炸弹一炸就是半个足球场大的坑。”
    “还真是就趴在靶标中心!老百姓说,解放军的飞行员怜惜咱穷人呢。你说咱这飞行员的投弹技术也确实差劲,他越往靶标瞄,就一准偏几十米,要躲在别的地方,还真被炸着了!所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我xxx真算开眼了!”
    “真是要钱不要命!不过你的话别让师长听见,他非气得处分你不可。”
    “嘿!可不是。有时飞机一露头,我们就能看见他们往靶场里跑,可靶场那么大,拦不住啊!再说,我们也得要命不是?你别说,咱也有炸准的时候,有一次就炸死了靶标里老百姓的一头驴,让我们吃了半个月驴肉。”
    “你那里挺滋润的嘛!”
    “可不是!每年八一的时候,我都要参加当地县的庆祝大会。驻军还有武警一个支队,可那不算正规部队啊,所以我这个小连长每次就作为驻军代表发言,跟县长、书记坐在一条板凳上,别提多牛气了。县长一说就是,下面请解放军张连长讲话作指示,我靠,那时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将军。”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列宁越说越得意,“我们那里秋天还可以打猎,有黄羊,狐狸。你什么时候有空儿过去吧!当地烤全羊味道不错,有一种烤羊不拉最好吃。羊不拉你不知道是什么吧,就是羊蛋,味道特别鲜。原来这烤肉香料里有一味是羊粪末,你别皱眉,当地的羊只吃鲜草粪便是干净无臭的,这羊粪末就是促鲜的关键!不过我们那里蔬菜很少,就在地窑里储存了很多西瓜,没菜的时候,就打开半个西瓜,把馒头掰开了泡在里面吃。还有蝎子,当地的蝎子有人的手指头那么长,用油一炸味道美极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象听天书一样。让我对那个地方,产生了一种好奇和好感,也对列宁,几乎是崇拜了。
  
    列宁说第二天回家,我们都喝了不少,为了增进友谊,不是人们说什么“四大铁吗”?于是我带他去洗桑拿。他坚决不去他所谓的不良场所,我说只是去洗澡,把他硬拉去了。其实鬼使神差地,我是想试试他的道行。
  
    我不好此道,也从不染指,但基本上业务熟悉。迎接上级检查或者陪领导出去消遣,这是必修课,我认识大部分洗浴场所和歌舞厅的老板。当我和列宁站在休息室里,透过特殊的单面玻璃看里面坐着的一排排搔首弄姿小姐的时候,我看到他张大了嘴巴,满面涨红,喉节在动。我说这不算什么,这算比较文明的,还有一种方式就是让她们一丝不挂地站在面前让你挑,你以为她们是人吗?那就是挂炉烤鸭,没看见她们身上都贴有号吗?不同点就是这个不能论斤称罢了。我替他叫了一个,他死活不肯,我说你去体验一下生活吧,看一看缪斯和海伦有什么不同?回来给我阐释一下,连推带搡地把他和那姑娘关进了房间。他出来两次,我踢他两次,最后我装作喝醉的样子说,你他妈是爷们吗是就给我待十分钟再出来。直到他没有出来。
  
    我坐在休息室抽烟。想,我xxx引诱朋友堕落了,堕落也是一种成熟。想,实际上女人也够可怜的,她们有时不但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掌握自己爱情和婚姻的命运。不过,也有些男人比较可怜,这些小姐也有很多是有老公孩子的,有的是背着他们,也有的干脆就是老公逼着出来做的。这世界究竟怎么了?我再点上一支烟,对面出现一个瘦瘦的女孩,头发染成红棕色,给我一支烟好吗?她说。
  
    我递给她一支。她接烟的时候,我发现她右手的小指没有了。“谢谢,我去给你倒杯茶。”我说我有,桌子上不是吗?我还没喝呢!她笑笑,“那种茶不能喝。”她很快回来,新沏了一杯茶。
    “我经常见你。”她说,“不过你好象从来不玩儿。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她放肆地笑了,装作很优雅地吐一口烟圈。我觉得恶心,但不甘示弱地说,“要不要试试?不过,你觉得你有资格让我一试吗?”她无奈地晃起头来,突然说,“你们这些男人都觉得自己很高尚吗?”我不理她,继续抽我的烟。她说,我走了,谢谢你的烟,下次记住,这里的茶水不要随便喝。为什么?我很好奇地问。她撇撇嘴,“切!还以为你是老嫖客呢!那茶水里都放了春药,不过不是让男人厉害的,是让男人一上马就摔跤的,这样小姐们可以多接几个活儿!我是看在烟的份上,别以为我对你感兴趣!”她一扭一扭地走了。我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操xxx!这究竟是谁玩谁啊?
  
    列宁很快就出来了,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在里面蒸的还是别的。我很坏地冲他一笑,什么也没问。对这种事,男人都是心照不宣的。但那个跟在后面的小姐说,老板,你这个朋友是雏吧?我说那便宜你了,去柜台拿小费吧!又问她,刚才那个小姐叫什么?她四处张望疑惑地问哪个啊?断指的那个。哦,小苏啊!她是甘肃的,我给你去叫她!不用了,我们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列宁突然问,你不会跟别人说吧?我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列宁这不象你啊?你一直敢做敢当的啊?他说我相信你也不会说,你也怕我说对不对?这次,我的眼光变得鄙夷了,早知道不带你来了,你也不要来。他说,我xxx彻底堕落了,不过人有的时候渴望堕落,就像渴望喝醉酒一样。当你什么都不相信的时候,你还要为自己和别人守护什么?我说,你堕落得愉快吗?他说,喝醉酒愉快吗?然后,头歪到了一边。
  
    里面有个小姐是你老乡。我缓解了一下气氛。那有什么奇怪的?我们那里穷嘛!呵呵,我没钱的时候也去当鸭子!我笑着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个晚上,就是那一个姓苏的同乡,就此改变了列宁的命运。那一个晚上,我充当了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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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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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列宁走后不久给我打来电话,你嫂子生啦,是个带把儿的。你怎么样?赶紧让张微给我生个儿媳妇吧!又过了一月,我收到从甘肃寄来的一封信,纸上的字很清秀,我认识那不是列宁的,应该是那个做小学教师的女人写的,眉眼如她的字一样清秀。一张照片,一个胖胖的孩子,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腿,他母亲抱着他,同样胖胖的圆圆的胳膊。列宁说是他专门让媳妇给我寄了一张,不迭地问儿子帅不帅,我说没看见照片上有什么东西啊,只看到了一堆白萝卜。萝卜号称小人参,清火补人呢!他笑着骂。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每次见到张微,都明显感觉到了我和她爱情结晶的成长,在那个慢慢隆起的生命之原下,有一个生命噪动不已。我有时打着手电,让它一闪一灭,那山丘也随之起伏,张微总是惊喜地说,看小东西又踢我呢!她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到她的肚子上,但这时那小家伙就偏偏不动了,我就说难道你怕我吗我是你爹又不是坏人?是不是坏人你儿子最清楚了,张微笑着说。她的肚皮上已经有了一圈一圈的妊娠纹,如同树的年轮,又像是树影里的太阳,所有的记忆生命的东西,竟如此相像。我不得不感叹母性的伟大,作为一个女人,她为自己简单的幸福而幸福着,用最灿烂的微笑记载生命的壮大和成长。我经常趴在她的胸上,听着一高一低一紧一慢的心跳睡过去。我想,其实爱情也可以长大,那个最初依靠在你怀里的人,最终也是可以依靠的,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依靠在妈妈的怀里。她说,我让爸爸把你调回军区机关吧,我想和你在一起,孩子也需要你。我很犹豫,与这种幸福的诱惑相比,我更害怕成为一只笼中鸟,尽管张微的老人都对我不错,但我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其实我知道这种虚伪的自尊源于深深的自卑,不是对自己的身份,而是那种内心深处的东西。
  
    我还是回了部队。在办公室剃须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你越来越像个哺乳动物了”,这是走时张微对我说的话。是的,到机关坐稳了位子,尤其结婚以后内分泌的原因,我的脸迅速发胖,肚子和胸腩也不甘示弱,其气势和发展趋势几近于哺乳的女人,于是她形象地称我哺乳动物。我的脸越长越白,皮肤油腻光滑,每天都剃须,胡须在刀锋的威压下收缩至肉眼不见,喉节被脖子上的肥肉包围,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我想起从书上看到的“去势”,是的,被阉割的男人慢慢会变成这样。上厕所方便,看着隆起的肚子,我需要探头才能检视自己的男根,尿液里甚至都漂着油花。真xxx!我想,我也是一个被阉割的男人,一个被权力和欲望阉割的男人,一个被自满和萎顿阉割的男人。我的雄性不在了,这真是一种悲哀。必须承认,这不是我想要的,也许是我最初想要的,但当我得到以后,当我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却越来越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发现迷失了自己。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不在意得到什么,而是我通过什么方法得到。男人的血液里,都充满了征服和斗争的红细胞,如果没有这些,他的血液将不再流淌。我甚至想找一个人打一架,想看着血从自己

  我甚至想找一个人打一架,想看着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那种感觉模糊然而强烈。所以,当南方战区从各军区部队选调干部的时候,我报了名。我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冲动。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先是疑惑,后是释然,以为这又是我倚仗张微父亲的关系,又一次“曲线救国”和捞取政治资本的举动。我没有告诉张微,她一定不会同意,因为我没有替她去想,我承认我很自私,我只在意我的感受,但我必须这样去做,否则我的灵魂会死去。我用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像轮盘赌那样,恐惧然而兴奋地对准了自己。
  
    在我等待这一枪响的时候,又研究了一批干部,又有一批人走马上任、弹冠相庆了。在刘副师长转业后,列宁也重新回到机关。不过大家都警惕地看他,尤其是领导,就好像刘副师长的事情是他告发的一样,所以你看人们的心理,大多是很阴暗的。于是他被安排到了军需科干部食堂当管理员,虽然没什么权力但是油水很大,我认为这是一项很好的扶贫工程。列宁的回来,完全是因为军区机关一位处长的美言。几个月前,这位处长应本师某位领导之邀,去靶场连打猎。距靶场二十里地,有一片水洼,草长得茂盛,黄羊、狐狸、野兔比较多,他们开着吉普车去的,那处长是步兵团长出身,枪法神准,野兔只要一探头,基本上一枪一个,一时打得高兴,后来连野兔都懒得打了。天色傍黑,正要清理战场收拾回营的时候,从矮树丛里蹿出几只黄羊。黄羊肉味之美是出了名的,那地方黄羊并不多见,该处长大喜过望,连放三枪,不知是因为天黑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连个羊毛都没打着。这场景我们试着用电影镜头描述:黄羊受了惊,撒腿就跑,夕阳下一流黄烟,这畜牲时速可以达到七八十公里,转眼就不见了。处长急了,令司机开着吉普穷追不舍,又一道黄烟撵过去,他从天窗里站起来,端起冲锋枪扫射,黄羊没命狂奔,吉普车也发着怪叫紧追,突然,这电影里经常有这画面,突然,特写,定格,吉普前轮撞进一个大坑里,一个趔趄歪倒了,处长一个前冲被扔了下去,哗地一下,观众的视野一片鲜红............镜头急转,我们负责首长打猎保障工作的列宁同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也似地赶赴出事现场,将处长扛到背上,继续飞也似地向附近医院跑去。
  
    另一个场景:医生紧张的脸。陪同领导煞白的脸。列宁汗渍和尘垢的脸。血浆用完了,医生的汗下来了。列宁像黄继光董存瑞一样地站出来,一个伟大的声音大声说:用我的血,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画外音:错了,这好像是白求恩同志说的)于是,我们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列宁同志的鲜血汨汨地流进了这位为了野生动物保护事业而英勇流血的领导身上。血浆挂瓶的特写。处长被纱布包裹的脸的特写。慢慢地,处长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众人一片欢呼的特写。
  
    最后一个场景:处长紧紧握着列宁的手,激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处长转身用两根手指握着陪同领导的手,低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陪同领导连声说是,您交待的事情一定照办。敢不照办吗?在部队安全是压倒一切的大事,这位仁兄又是动枪又是伤人,传出去那是要有个把干部下台的。
  
    于是我们可怜而又可爱的列宁终于又从边远不毛之地回到了组织的怀抱。这些事在我的脑子里过着电影,我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列宁坐在我对面疑惑地看我。我说你小子每次升迁,都得搭进去一个领导干部啊!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喝酒喝酒,欢迎你回来!晚上还带你出去堕落!列宁说别提那事,我再也不去了,那女的脸皮比我还厚,一进门就脱我裤子,跟动物似的,有什么意思啊?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说,“要不,去找你那个姓苏的老乡?谈谈创业体会,温习一下资本原始积累?不行,既然已经把你拉下水了,就得让你学会游泳,看你清高我浑身不自在。”硬拉他去。说是不去,列宁还是去了。路上他反复地说,你说咱们这样对得起老婆吗?我说只要你心里有老婆就行了,至于身体嘛,那不就是一具臭皮囊吗?说完我想抽自己嘴巴一下,这是xxx人话吗?但很多时候,男人都是找这种理由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小苏果然还在,很亲热地跟我打招呼,我说你别,我求你了到这儿你就装不认识要不我阳萎,这个朋友是你老乡,把列宁踢给了她。据列宁说他什么也没干,就跟人家在房间里神聊了一个小时,靠!谁信呢再说这干我鸟事?我找了个还看得过去的小姐在卡拉OK厅里吼了半天,闻她身上那土了吧唧的香味真受不了。最后还是列宁付的帐,我问他哪来的钱不是工资都寄回家了吗?他说卖弹皮攒的呗。又他妈堕落了一回,我有时觉得挺没意思的。想想大学时我们曾在一起探讨什么是最伟大的爱情的,想想我们曾经为一封情书脸红心跳的,想想我们现在看着光屁股的女人都没有什么感觉,想想挺着大肚子的张微,我就只好边骂自己边喝酒买醉了。瞧瞧,这就是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只不过是坏的多少的问题了。到底是谁改变了谁呢?
  
    申请上前线部队的事最终没有结果。我打听并已经猜到是张微做了工作。这选调干部方案报到军区的时候,自然有人给老爷子禀报,老爷子自然告诉了宝贝女儿,张微自然不动声色地给我拿下了。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不吭声,我也不吭声。后来是我先说话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歪着头审视我,“你告诉我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心里还有我和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理解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做些事。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会死的,你愿意和一个死人生活在一起吗?”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凭自己的本事一无所成的时候,你就会羡慕原来的你了!老爷子生气了,他不是不支持你去,他嫌你事先不打招呼,心眼不实在。你只会想着你自己,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靠不住,我真傻我没有听大家的话。你怎么才不会死?跟谁在一起不会死?那个上海女孩吗?”
    我说,“不是你说的那样,没那么简单。也许注定了我不能适应这种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渴望心灵的自由,用自己的脚走路,真实地活着。我有时甚至希望你没有这种背景,那样我会更加爱你。你记得你曾经说过要和我私奔吗?我有时真的希望我们能私奔,找一个没有这么多肮脏复杂东西的地方安静地生活,我会照顾你和孩子的,我想做个男人,做个男人你懂吗?”
    “你太不现实了,做好你现在的身份吧,做好了你就是一个好男人。你怎么还会这么幼稚?你当初选择我的时候,你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现在你要后悔吗?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爱你,可你选择我呢?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孩子吗?与其这样,还让这个孩子跟着我们受苦吗?”
  
    她越说越激动,哭了,突然发疯似地用拳头击打自己隆起的肚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抱住了她,抓着她的双手,直到她安静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哪里也不去了。”过了很长时间,她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我干吗要嫁给你呢?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你最终不是属于我的。我就是这次拦住了你,下次你还会走的,你知道吗?你的心已经飞了。我们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呢?我只觉得对不起孩子。”说着,又哭了。我想哭,可哭不出来。这一次,我深深地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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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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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直以来我和张微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来的时候住我的单身宿舍,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我去的时候大多住招待所,她知道我不喜欢住在她父母的家里,因为感觉精神上的压抑,她也从不强迫我。我觉得我应该给她一个家,这种想法在某个时段特别强烈,尤其是发生了那次争吵之后。凭我的关系找一套公寓楼并不困难,所有的电器和家具都是下面求我办事的人送的。我在阳台上摆满了鲜花,在房间大多数墙壁都贴上漂亮娃娃的照片,还养了一缸热带鱼,在房前的空地种上黄的红的美人蕉。我叉着腰,眯着眼,看着阳光从外面直射进来,想象她微笑着款款走进来。那一刻,我的心安静了下来。我打电话给她,说,你来吧,回家,咱们的家。
  
    她这种上不上班都无所谓的人请假很容易。她真的站在了屋里,站在了阳光下,她张开手臂转了几个身,整个世界也旋转了起来。几颗泪珠在她的脸上晶莹发亮,她吻了我,竟像谈恋爱时那样地脸红了。谢谢你。她说。“说什么谢?女人真傻,这样就把你打发了?”“女人不是傻,而是容易满足,有的时候傻一点儿也是她们的天性。”她又说,“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好的,不过你太容易变。我多么希望你安静下来,让我有这种安全感,不好吗?”我无言。其实我做这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有善良的本性,这让我有了一点安慰,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会变。
  
    她住了下来。那一段时间我不用每天跑干部灶了,下了班也有了逃避酒场的理由,曾经在一起鬼混的朋友也不来找我了,有个家真好。她的厨艺仍然不精,还是非常喜欢做,有时候油烟会引发妊娠反应,她吐得脸都仿佛抽筋了,仍然靠在沙发上傻笑着看我狼吞虎咽,我连说好吃,有违胃口但是不违于心。她很勤快,曾经连自己的衣服都基本不洗的,竟也会每天为我洗熨衣服,有一次她甚至挺个大肚子爬到桌上擦玻璃,我吓得连忙把她抱了下来。晚上她靠在我的肩头看电视和听音乐,有时就睡着了,但也可能是装睡,好让我把她抱到床上。有个家真好。
  
    列宁来过一次,拿了很多的米面油。我说不是你贪污的吧这可不象你,他说哪里哪里这是军需科发的,我家又不在这里根本用不着。说到家的时候,他羡慕地四处环视,然后就一口一口地抽烟,我这才注意到列宁开始抽烟了。我说怎么不把嫂子和孩子从老家接过来,在这里找间房子不就成了家吗?他说不,女人不愿意来,说村里老师少,想读书的娃们多呢,再说她一个月好歹也能挣个四五百块钱,比来这里吃闲饭强多了。他骄傲地说娃很胖,把他娘的奶吃空了不算,还把家养的两只母羊的奶也吃空了。老家那里说吃羊奶长大的娃有福气,占一个“祥”字呢!我对张微说,咱也给儿子养几只羊吧,五只够不够?她正低着头一心一意织宝宝毛衣,抬起头来说,不用,你不是也有奶吗?足够了!就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哺乳动物哺乳动物”地乱叫,我抓起一本杂志扔到她脑袋上。
  
    列宁走的时候,把我拉到外面,扭扭捏捏小声向我索要我那本《风月宝典》,实际是附近那几十家灯红酒绿场所的老板名片。别小看这,那叫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想出去玩了打个电话,人家就会告诉你还有几个包间几个小姐有没有新货色有没有公安的要来扫场子,据说还送外卖!我靠!你别说这老破边穷的地方人们的脑筋可是开放得可以。我说列宁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上瘾了?小心犯错误啊你!他说,“你还不知道我吗?实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后勤口的人下来都喜欢搞这些鸟事,你不应付从哪儿要钱啊?没钱你喝西北风啊?就咱们帐上那点家底,还不够领导们一个月的烟钱呢!你别笑我,你不是也干过这活儿吗?我不出马总不能让科长亲自上阵拉皮条吧?”我笑着说行行,“我算是知道十月革命的成果是怎么断送的了,你拉皮条悠着点儿劲,尤其是千万别跟那个小老乡粘乎上了!”“拉倒吧,我们是蛇鼠不同窝啊!”然后,他沉吟了一刻说,“兄弟,说实话吧,几年前甚至半年前,你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自己会干这种事,想起我们村子里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我都想拿枪把自己突突了!”
  
    日子快快乐乐而又浑浑噩噩地过。张微回L市复查身体去了,我们这里的条件不行。他爸爸的车来接的,我对她说小心一点,走路运动都小心一点儿不许再爬桌子了,她说没事多运动孩子健壮,说着就原地蹦了两下,我吓得赶紧扶住了她,说求您了让我们爷俩儿按预定时间见面吧!再说你跳的样子好难看跟套着个麻袋一样。她就撅着嘴眼泪汪汪地走了。打过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检查完,带着哭音儿对我说,老公,我对不起你......呜......怎么啦怎么啦?我心头一惊,还以为孩子有问题呢!她说不是,我找了个同学给超了一下,人家说可能是个女的......呜呜......嗨!我还当什么事呢!女的就女的呗,我从来也没要求你一定要生个儿子啊?再说你不也是女的吗?女的好,女孩贴心。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张微还以为我故意安慰她呢,哭的更厉害了,抽抽咽咽地说,老公,我知道你们北方人看重男孩,我没用,没完成任务......我又想哭又想笑,说这不是还没生呢吗,你瞎担心,生什么都是我和你的孩子。我对着话筒说,微微,谢谢你,我爱你!她在电话那头不哭了,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没听清楚。我干脆扯着嗓子大声喊,张微我爱你!屋子里面嗡嗡的,好像楼道里都有回音,我觉得自己好傻,但有一些感动。张微说,嗯,我也说一遍。然后我突然听见了我刚才大喊的声音,她在电话里面哈哈大笑,这个小妖精,她刚才骗我,偷着把我的话录音了!气得我牙根痒痒。张微说,这是你亲口说的,我要把它保留下来作为呈堂证供,一旦你哪天变心,哼哼......这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算是彻底败在她手里了。好像生活中的夫妻也大多是这样,矛盾的对立统一规律发生着作用。

  在女人怀孕的那段日子是男人最难熬的。我不是一个性欲特别旺盛的人,但还是有饥饿。每个晚上张微都打电话查铺查哨,我也每次都信誓旦旦不出去鬼混,不过最后还是背叛了她。有两次,我从外面带女孩回来,一次是按摩小姐,另一次是一个酒吧里认识的女孩,我们都喝多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用了保险套,似乎这样能够从心理上把她们和张微区别开来。我们在我为张微布置的小家里,在我和张微睡过的床上做爱。每个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在这里都会感到恶心,会觉得我不可理喻甚至无耻可憎,因为这种背叛行径是令人痛彻心肺的。但我之所以会坦然地承认这一点,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错了,并且一直在探究自己为什么错,错在哪里?能够让其他人,即将走入和已经走入婚姻殿堂的男男女女正视这个问题,踏过这个禁区。但我一直认为这错误犯得很正常。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用道德和哲学的理念阐释。起初我总觉得,是我背叛了我的妻子,可是我没有背叛爱情,因为对于那第三个人,我只是需要她的肉体,完成一段生理意义的程式,我并不爱她也不可能爱她,我知道我心里是爱我的妻子的。可是,反过来,理智又告诉我,如果我爱我的妻子,真爱,我就应该为她守候,因为爱情这个抽象的东西具体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尤其是,一个怀着我的骨血,为了我而牺牲了她的身材美貌和健康的女人,我背叛了她,也就等于背叛了爱情。我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总会有这种心理优势,能够把性与爱情分得这样开,也许真像人们说的,男人是用下半身说话的?而女人,即使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也会很少发生。所以你看,代表爱情和美好事物的许多仙人或圣物,基本不是雄性的。所有这些,我看到我听到我想到的,书上没有记载,老师没有教过,而当我从泥泞里挣扎体会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那样多。
  
    我一直为这种背叛深深内疚,并且一直瞒着她。但有一件事,成了令我讳莫如深如谜一样的东西。后来,当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她在家里收拾东西,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又兼管计划生育工作了?我说什么意思?我怎么在你衣服柜里看见有保险套?我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因为我和她从来不用这个。但我还算比较机智地撒个谎说,列宁和她老婆在我这里借住过,也许是他的吧?是吗?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这些东西要放好,我还以为是你和哪个坏女人的呢?我想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她一定猜到了什么,但她不会去问列宁,知道我们肯定会有攻守同盟,她威严地提醒警告我又能做到点到为止,知道硬堵是堵不住的,弄个水落石出也于事无补,除非是她真正想和我离婚。她真正领悟了“响鼓不用重捶”和“无为而治”的思想精髓,而我也从此因羞愧和感激而战战兢兢,再未荒唐过。
  
    列宁也为一些事情痛苦和缠绕。在接手我的拉皮条业务两三个月后,他痛苦地对我说,我好想自杀。他喝了很多酒。我说你有病啊?怎么啦?事业无成吗?干后勤尽管没什么出路可多少有油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哟;婚姻不幸福吗?你老婆漂亮又贤慧,家里基本不用你管,儿子健康又可爱,有多少人天天还在治不孕症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什么事解决不了,没听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吗?列宁睁大了红肿充血茫然的眼睛,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兄弟,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个性孤僻乖张,一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我点点头。“我的确看不惯有些事,我抗争过,可有什么用?我太渺小了。你知道我的理想吗?其实说来可笑,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上中学的时候拼命读书,为了考上大学成为吃商品粮的人,不再每天和土坷垃作伴;当初考军校是为了上学不掏钱,还能每月省点钱补贴家用;第一次看《甲午风云》我哭了,想着将来当一名邓世昌一样的将军抵御外侮;跟同学们在一起,大家为我卖血替我父亲治病,我想着以后挣很多钱来回报大家;到了部队想着安心基层,献身大西北,为咱部队贡献力量,为咱家乡出点力。我每次都有那么多想法,可结果呢?我现在什么也没做成。我穿着这身军装,却在每天干那些吃喝拉撒睡的事,这倒不是说后勤工作不重要,可是,这需要我们这些苦读四年大学的年轻人来干吗?工作也就罢了,我在警卫连干过,在靶场连干过,什么样的苦我都吃过,什么样的累我都受过,可是,我就是不能接受什么样的气,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什么样的鸟气我没受过?开始我反抗,我按照我的原则做事,可我到处碰壁。后来我劝自己说,这样不行,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改变不了。于是我学着圆滑起来,世故起来,学会了送礼,学会了拍马屁,学会了人前三分话、背后留一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嫖娼狎妓,也学会了偷偷拿公家一点东西。可是,我的心里在说,我不应该是这样啊!我于心不甘啊!我当初的那些理想呢?尽管我当兵的目的没有多高尚,可我至少知道我身上穿着军装呢!你再看看身边这些人有几个是这么想的?与其让我在这里人一天鬼一天地混,还不如上前线让敌人把我突突了!都说不管在哪里不管干什么都是做贡献,可你看我现在干的这些事象在做贡献吗?真的,我有时真想,活着真没意思。我他妈要是死了,我就死个壮烈的!我胡乱说的,我喝多了,你可别记下来邀功请赏啊!”列宁吐了一地,那一大摊红红绿绿的泛着热气的东西,在我眼里模糊成一个地球,疯狂地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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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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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你什么都不相信了,为何还要相信爱情?
    我是那样迷惑和不解。某个周末的早晨我闲来无事,去列宁的单身宿舍取回那几张黄色影碟。我推了推门发现门锁了,他在的时候从来不锁门,我记得他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门框上方,摸了一摸果然还在。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列宁抱着一个女人在那里昏睡,那女人有着红棕色的头发和雪白的手臂,像只小鸟一样钻在他的怀里。床上椅上地上深色浅色的衣服到处都是。我吃惊地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来,把门又重新关上了。
  
    那不是他老婆。如果是“人头马”,我也不会感到太吃惊,但也不是。我开始感到害怕。以前的列宁不是这样,如果说他现在堕落了,那么他的堕落一定与我有关。我开始感到心虚,感觉象是一个逃亡的凶手。我必须要找他谈谈了。面对我的质疑,列宁终于痛苦然而坚定地说,他爱上那个姓苏的同乡了。

  这令人难以置信。你偶尔荒唐一下不算什么,我是你的朋友,也并不觉得那万恶不赦。我不会对别人说起,可你为何要说你爱她?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这个解释也太荒唐了。你什么都不相信,为何还要相信爱情?
  
    它是我精神的残砖断瓦里的一枚野花,它隐微而又实在地告诉我,春天曾经来过,并且还会再来。没有春天的岁月是令人感伤的,没有爱情的生命是令人遗憾的。他说。
  
    或者,它是湿冷雨夜里街角屋檐下的一个馄饨挑子,那氤氲的热气、星点的油花和绿碧的香菜吸引着我,虽不足以果腹,但能够让身体暂得温暖,能够在这雨夜里继续走下去。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那算是什么花?残花罢了。那算是什么美馔?在那个污水横流的地方。你认为那是爱情吗?爱上一个鬻色的小姐?你是迷恋她的什么?我想不会是她的人品和美德吧?抛开你的妻儿不管,换句话说,一个革命军人和一个妓女产生了爱情?你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恶心。
  
    你觉得自己高尚吗?一个嫖客会比一个妓女高尚多少呢?她出卖自己的肉体,可你没有出卖自己的理想,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吗?她是被生活所迫,做她不情愿做而又必须要做的事,她只是想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儿。你不是吗?你能改变这个社会吗?你不是也要每天挂一副笑脸,做你不情愿做而又必须要做的事吗?她卖笑是为了获取生活的资本,你卖笑是为了捞取政治的资本,谁比谁又高尚多少呢?不要看不起谁吧,那只是一个道德标准问题。标准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谁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我xxx!我听了这话勃然大怒。我从来没有对列宁说过粗口,当时我的表情一定是恶狠狠的。就好象假面具被人撕破,被人看见一张丑陋恐怖的面孔,我一定是因为羞愧而怒不可遏。我说列宁你不用给我唱高调,你也别傻逼似的以为你遇到了什么爱情,玩玩也就算了!她爱你什么?你他妈英俊吗?估计你家祖祖辈辈也没这个遗传基因;你他妈有钱吗?打死你也包养不了她除非你贪污!你他妈没听说过婊子无情戏子无意吗?你脑子进水了!她就是一辆破车,只要掏钱就可以骑的!你信不信,咱们现在去找她,只要我掏钱,她可以让我当着你的面干她!我甚至冲动地拉着列宁就往外走,突然地,列宁打了我。
  
    我呆住了。我鼻子挨了一拳,我感觉血和眼泪同时从脸上流下来。我哭了。不是因为疼,而是我不相信他会打我,我最好的朋友,多年的交情,现在他为了一个女人,不,为了xxx一个妓女打我。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列宁终于惊慌地拿出毛巾为我擦拭,我摆摆手,捂着鼻子说,你记住,咱们的交情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我说到做到。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想再理他。
    突然有一天我想去会会那个女人。看她有什么魔力,把列宁弄成这样,也想凭我的经验,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认识我,并且知道我和列宁的关系。所以当我一进门就点她的名字的时候她表现得很犹豫,但老板的喝斥令她服从了,她也看出来我是专门来对付她的。进了房间,我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她低着头坐在床上。我说你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脱衣服难道让老子给你脱吗?她一声不吭地开始动作,慢腾腾地,不像其他小姐那样一进门就迅速把自己扒得精光。她皮肤很好,但身体很瘦似乎营养不良,乳房松弛乳晕沉暗,肚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我立刻就判断出她是一个做过母亲的人。她问你冲澡吗?我不回答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当她转身要走向卫生间的时候,我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把她扔到了床上。我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但感觉空旷和枯燥,仿佛我不是在发泄欲望而是在发泄仇恨,她眼睛盯着天花板,拒绝发出迎合的呻吟,当我试图亲吻她的嘴唇的时候,她迅速扭过脸去。就是在出卖自己的时候,她们也有自己的原则,无论做怎样肮脏的事都可以,但只有对自己喜欢的嫖客,才会允许接吻,也许什么都丧失了,只有在内心深处的那么一点,还有一点自尊和洁净。当我把近乎复仇的子弹射入她的身体的时候,我感觉我更多是针对列宁的,但好像也没有报复到什么,这让我觉得索然无味和失去快感。当我从她的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觉得有意思吗?
  
    操!我就是想让列宁看看,你这种女人只要给钱就能上!可惜我今天没有带照相机来。我恨恨地说。她在卫生间里冲澡,把水声弄得最大来对抗我。
  
    等她穿好衣服的时候,我的心也平静了下来。我丢过去一支烟给她,她姿势很优雅地点上,说你好像只抽这种牌子嘛。我不置可否,示意她坐下,说咱们谈谈吧。
  
    谈什么?问我为什么做这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有的是为了生活,没别的本事挣钱只能靠这个,有的是觉得做这个来钱快,趁年轻多挣点儿回去做个生意,找个老实人比如找个当兵的嫁了。你别看我,我不是瞧不起你们当兵的,不过我知道确实有好多姐妹最后嫁给了当兵的。也有的人,纯粹是喜欢做这行,又能挣钱又能玩到各种男人,笑什么?你以为只有你们玩我们吗?别傻了,被玩了还得掏钱。你说什么?阿Q的精神胜利法?我操!
  
    我开始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个有思想的人,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一般我是不告诉别人年龄的。”
    “但你好像有过孩子。”
    “是的。我有一个女儿。快四岁了。”她抽了一口烟,说:“她姥姥带着。”
    “孩子的爸爸呢?”
    “在里面。”
    我有点没听懂,重复问了一遍,但突然也就恍然大悟了。
    “他去帮人要赌债。把人砍坏了,判了十年。我十七岁就跟了他。觉得他很仗义,又威风,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就跟了他。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打了六次胎了。后来医生说,你不能再打了,否则你永远不要指望当母亲了。再怀上女儿的时候,我们就想办法结婚了。”
    她吐了一口烟雾,似要从中理出思绪来。
    “但是他烂赌。赌输了就出去偷,出去抢,还打我。有一次我气急了,就把自己的小手指头割了一节下来,我当时疼晕了过去。但我不后悔,希望警告他从此戒赌。他发誓不再赌了。但你们男人,对女人发誓都跟放个屁似的,没多久他又偷偷出去赌。我从赌场把他往外拉的时候,他竟然打我,一脚踢在我肚子上。我流了好多血,但这个孩子命大,没掉下来。从那时我就下决心要和他离婚。孩子生下来没多久,我对他说我们离婚吧。他先是跪下来求我,后来就发疯似地打我,还扬言要杀死我全家。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他因为砍断了别人一条腿被关进去了。”她一边拼命抽烟一边抓自己的头发,烟火的灼痛令她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我感觉那段日子真是世界末日。我没有工作,我父母也不过是普通工人,可我要养孩子啊。我发了疯似地找工作,可你知道我们那个地方本来就穷,我又没有什么本事,谁肯要我呢?我甚至想过去死。我割过脉,被他们及时发现救了过来。我妈妈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求我为了孩子活下去。你知道吗?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你......”她的眼泪滚滚而出,但是,很快地,她甩甩头,用烟头在自己臂上烫了一下,激灵了一下,继续说:“于是,我给女儿断了奶,就出来了。我找过别的工作,可是挣钱太少,那些老板们又个个不怀好意,与其被他们推下水,还不如我自己跳下水。我做起了小姐。以前我在珠海和佛山做过,后来还是想孩子,就回来了,尽管也不是能经常回去,但感觉离女儿近一些...


  你看我女儿的照片吗?就在包包里。”
  
    我的心情突然很沉重,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女人,审视自己的道德标准和生活态度。我甚至对那个刚才还称作是婊子的女人说了一声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你这些。
    “那没什么。我应该谢谢你,竟然相信我说的。我从不对别人说这些,他们不愿听也不信,他们只是需要我的身体。除了你那个朋友,他是个好人。”她边说边伸手去摸烟,才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于是笑着有些调皮地摊摊手表示抱歉,我突然觉得这个动作让她有些美丽了。
    “我的朋友,我都叫他列宁。我们关系很好。”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想怎样?”
    “列宁?这个外号挺有意思的。为什么叫列宁啊?”见我不回答,她不再笑,低下了眉眼。“他是个好人。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在他身边很安全,他是个男人,我们还是老乡嘛!”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碰都没有碰我。可能是因为同乡吧,就聊了一些事情。第二次来他还是找我,那次他喝多了,我就伺候了他一回。他多给了我很多钱。后来他又来过几次,他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我想是因为同情吧,他对我很好,我不情愿的时候他也从不欺负我。再后来,我不收他的钱了。他急了,说你不就是需要钱吗?你不要钱干吗要做这个呢?他说他不能常来这种地方,我就偷偷在夜里打车去他那儿,为这没少挨老板骂,还扣了我钱。我只是觉得在他身边很安全,他像是我的男人。”那女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竟然动情甚至有些羞涩了。我脑子里又闪过她小鸟一样躲在列宁怀里的镜头。
    “他有老婆孩子的。而且,即使没有,你觉得你们能够走在一起吗?”我严肃地问。
    她先是惊讶,然后就忍不住笑了,“你说什么啊?我压根儿也没往那方面想啊!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好而已,最多是报答吧。真的,我和他睡觉从来没要过他钱。”
    她那种朴实的女人味的真诚令我感动和释然,又隐约地为列宁的投入和处境担忧起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还说让我不要做这个了,去他们食堂当职工。真有意思,我说我哪会做饭啊?发的工资又少。”
    我起身要走,把两百元钞票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要了,你是他的朋友嘛。这真可笑,我觉得不是她就是我强奸了朋友这个词。我坚持把钱给她,说:“记住,不要对他说起这件事。永远都不要说。你也忘记我,我就是一个嫖客,别的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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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楼主] 寒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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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开始心疼和可怜列宁。我觉得他好傻。他变了很多,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磨掉了他的很多棱角,他变得随和世故和庸俗,他不再对什么事感到忧虑愤恨和不平,他什么都相信,因为他其实什么都不信。但是,他心有不甘,他不想这样终老一生。就像被关在一个铁皮桶里,氧气越来越少,不知不觉在睡梦中死去是没有痛苦的,但是他突然醒了,或者他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极力挣扎想撬开一道缝,让阳光和空气透进来,他敲啊敲,他撬啊撬,在失望中希望,在希望中失望,等待死亡的过程是最痛苦的。忽然他听到外面也有一个人在敲。在临死之前,他忽然感到了希望。在什么都不愿相信什么都不能相信的时候,他相信了爱情,那能触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柔情和善良的东西,以为那能带给他希望。没有春天的岁月是令人感伤的,没有爱情的生命是令人遗憾的。那是一个结,未了的结。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延缓了他的死亡,还是加速了他的死亡。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列宁。那只是一种建立在同情基础之上的朴素的感情,它没有脉搏没有思想,就像女人丰乳用的那种填充物,它生硬甚至有些畸形。那女人也并不认为那就是爱情,至多是一种报答吧,在无数淫邪和丑陋的面孔中,他给她亲切和安全感。但他错误而固执地认为,那就是他需要的。但我想他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抛弃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个善良勤苦而又为他传宗接代的女人,他内心传统和善良的东西不允许他这样做,尽管他娶她的时候,他并不爱她。但是亲情也是一种爱,有时爱情和亲情,在感情与理智,权力与义务的漩涡中上下起伏,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知道先要去打捞哪一个。我以为,他只是想打开生命历程中那个尘封的神秘山洞,让山风忽喇喇地吹进来,完成一个心愿。那只是目标而并非终点。
  
    我觉得还有必要提醒列宁。那可能是一段没有结果甚至危险的感情。那女人并不想从此放弃沉沦而开始过一段新的生活,她只是需要钱,她要过得好一点,为自己也为女儿,而列宁根本不可能养活她,所以他无法彻底拯救一个灵魂。那女人也很危险,在这种风月色情行业中对一个客人产生感情是很要命的事,对老板来说,那既不安全又影响收益。小苏所在洗浴中心的老板也曾经侧面跟我说过,说你们一块儿的有个长得像老头的人经常带我的小姐出夜,却不给包夜钱,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再这样我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但我又不想放弃自尊。在我看来,为了一个微贱的女人而打他最好的朋友仍然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对于小苏,尽管我也产生过同情,但还是无法丢掉轻视,那根本是两回事。
  
    有一个深夜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上钱马上赶到某个地方。我心里一惊,以为是他风流的时候被公安抓了起来,随即又稍放宽心,这一带的公安部门我熟得很,最多是这帮土匪手头紧了出来弄点花销,出点血就摆平了。尽管我和列宁很长时间不说话了但这事不能不管,人家在最关键时候想到你还不是把你当朋友吗?我二话不说抓一把钱就打车过去了。去了一看势头不对,治安大队的陈副大队长在里面坐着,列宁脸上身上挂了彩,对面一个光头疤脸的家伙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后面还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我忙问老陈怎么回事,他说兄弟你可来了,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到外面陈副大队长掰开了手指跟我算帐:“是这么个事情,你这个伙计把人家给打了。为的啥?不就是为个女子嘛!多大的事情嘛!打别人打就打了,那个人怎敢打嘛!那是邻县开铁厂的陈三,这附近黑白两道都让他三分呢!我来了一看,是你部队上的人,想着部队上的人咱管不了,但又不能不卖陈三个面子嘛!就问那个打人的伙计认不认识你,一问还真认识。这下好了,咱平常关系都不错,饿也卖兄弟你个面子,是这,你拿两千块钱给陈三,算是医疗费,咱两清走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涉嫌嫖娼的罪咱也不治了。你看怎样?能不能成?”我立刻明白了原委,一定是列宁为了小苏跟人家打了起来,这个傻逼,人家是来玩小姐的,又不是玩她老婆,充什么英雄?操!但又不能不管,就说:“陈副,是这,兄弟感谢你了。不过打架么,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我兄弟也伤得不轻,两千块钱有点嫌多。你看这样,一千块钱,咱给那陈兄弟压压惊,算是交个朋友,以后难免互相有个照应。你老哥也给联络联络,日后治安大队练个车用个油什么的,包在兄弟我身上了。”利益一旦划清,立刻形成妥协,陈副几句话,双方拍拍屁股走人。那光头陈三还非要请陈副和我出去吃饭,我婉拒了。心说,操,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啥成色?
  
    回去的路上我一声不吭。列宁连句谢谢也不说,只给我点了一支烟。我知道这鸟人的驴脾气,接过烟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心说不是看在朋友份上管你这鸟事,不让黑道在你身上捅俩窟窿才怪。我突然觉得这游戏越玩越大,越玩越危险了。对列宁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把她弄走吧!下次,我可救不了你了!他的眼睛随着烟火一闪一亮。

  这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列宁。那一段时间工作很忙,我又被推荐去参加指挥学院战役指挥的研究生考试。只通过一个电话。列宁说:“兄弟,你有空吗?想请你喝个酒,心里闷得慌。”我说忙着呢,闷就找小苏打炮去吧。列宁骂了一句脏话,说“已经和她划清界限了。你说的没错,婊子无情戏子无意。” 我无言,脑子早想着别的事去了。他问兄弟你当我是最好的朋友吗?我说当然是我们同甘共苦除了老婆不能分享别的还分什么彼此。列宁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兄弟,我的老婆你也可以分享。我好怀念我们一起在大学的时光啊。好兄弟,你忙吧!”我当时还要骂列宁脑子进水,开玩笑怎么把老婆也贡献出来了,他就把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
    我提前来到办公室,给张微通电话。她有些兴奋和害怕地对我说,离预产期还有五六天了,这两天孩子闹得厉害,搞得她心里也慌慌的。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希望生产的时候我能在她身边。我说这就回去,明后天还有一个工作组,把他们一送走我立刻赶过去,又说了一些缠缠绵绵的话。突然,我们的胖科长一脚把门踹开,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地问我:你昨晚上看到列宁了吗?我说没有,我这两天一直加班。他停了一下又小声然而急促地问:你注意到他这两天有什么异常吗?我还说没有,但心里马上就咯登一下子,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我从没见一向沉稳的胖科长这样紧张过。他小声地对福利干事说,你赶紧把列宁的档案找出来,查一查他家庭的情况,记住一定要特别仔细。然后他对我说,你跟我走,马上和保卫科的人一起,到现场去!见我愣愣地张着嘴巴站在那里,他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列宁死了!
  
    我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冷汗也下来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上车,如何颠簸到了现场,如何跌跌撞撞地掉下车来。那是在距离铁路十米范围内的一块空地,已经被警卫战士隔离并用灰粉区分了出来。中间有一件雨衣,躺着血肉模糊的半个人。 我看到了列宁,不,那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列宁了。他的头和身体已经分离,脖子上的皮和血管粘着黑乎乎的土。身体连着半条大腿,胸前一个巨大的车轮印挤飞了那部位的肌肉和骨骼,只剩前后两张人皮紧贴在一起。我又看了一眼他的头,紧闭着眼睛,鼻孔和耳朵都渗着血,张着嘴巴像要说什么。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后来想我当时一定是被这种惨景吓傻了。负责现场指挥的参谋长厉声斥责我们,你们xxx还愣什么?赶紧拣尸块,能拣多少算多少!我们这些人就分散到铁轨中央和四周拣取零落的尸块。到处都是血块和肉渣骨渣,没有手套,我们都套上塑料袋一块一块地拣,人的脂肪凝固后是黄色的,那血块和肉块是红色的,我就在这满眼红的黄的世界里,一点点找寻他的肉体,手上冰凉滑腻,血腥气扑鼻,我吐了不止一次。我找寻着他,找寻着他的灵魂。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的孤魂还在这里游荡吗?你走远了吗?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没想到他会自杀。也许还有别的死因?但现场在铁轨上,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朋友啊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我突然想起他给我打过的最后一个电话,甚至他说的要我分享他老婆的话,都是事先有征兆的。如果我当时认真听他发发牢骚,再陪他喝一次酒,或许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好傻啊,可我的朋友,你更傻。你真实践了自己说过的话,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你现在真的很惨烈了,可你死得值得吗?你不是英雄,在大家的眼里,你是一个懦夫和悲剧人物。
  
    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有四五个男性医生就在现场附近缝合尸体,后来据说缝了两千多针,用了二十多捆棉花和纱布填充。我负责给他们打饭回来。在干部食堂,中午的菜中有一道是西红柿炒鸡蛋,那红的黄的如此相象和刺目,我差点再一次吐了出来。轮到我时,那掌勺的炊事兵照例习惯地把饭勺抖几抖,让勺尖上的几块肉滑落,我顿时怒不可遏,端起菜盆子扣在了他身上,他立刻尖叫着,和我扭打起来。我把他打倒在地,突然忍不住就放声大哭起来。
  
    关于列宁死因的调查秘密进行着。他的单身宿舍被打开。桌上放着两瓶酒,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喝掉了一半,他是饮过酒出去的。据事发当天的火车司机说,那是早晨五点多,在火车灯光的照射下他看见有个人在铁轨中央摇摇晃晃地走,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列宁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死于酒,有时你不得不相信宿命。列宁没有遗言,纸上胡乱划拉了几句辛弃疾的词,在边上有一句“罪孽深重,一走了之”,这成了后来事情定性的主要依据。财务的人员在查封帐目时,还发现了军需科有一笔五万多元的亏空,列宁是食堂的管理员,有些帐目是他经手的,所以军需科长死不认帐,把责任向死人身上一推。这个情况也成了列宁自杀的主要原因。我始终不相信列宁会做这种事,但他的确给过那个姓苏的女人不少钱,那应该不是他正常收入的一部分,这种事谁知道呢?逝者已去,就不要再向死者身上泼污水了吧?
  
    列宁被安置在我们驻地所在县的殡仪馆里。遗体告别仪式计划在第二天进行。列宁的老母亲,在他妻子、儿子和妹妹的陪同下来了。我去看了老人,她握着我的手一直在打颤,我忍不住哭了,老人不哭,她说你不用哭,不用为他难过,他不是个孝顺儿子,他是个混帐东西!于是我哭得更厉害了。我见到了列宁的女人,她比照片上更清秀,不过肤色比较黑,我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终于忍不住掉过头放声大哭起来。孩子被他姑姑抱着,已经会走路了,天真而无知,嘻笑着在招待所外面的草地上玩耍,他在姑姑的鼓励下怯生生叫了我一声“大”,可怜的孩子,他不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了。我强忍着悲痛,想着能为列宁做点什么。我把这事告诉了张微,她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说你给军区干部处说一下,看能不能多给划点福利费过来。最后乱七八糟算下来,有六万多。军需科长跑到政治部主任那里,意思是看能不能把钱扣一部分下来补他帐目上的那个窟窿,我知道以后也不管什么了,直接跑到主任办公室指着他鼻子骂:“你他妈还有人味儿没有?你再骚情,信不信我立马弄死你!”
  
    就在遗体告别仪式的头天晚上,我还在陪军区工作组的人一起在外面吃饭。吃完饭他们意思出去活动活动。胖科长和我一起,来到一个新开的娱乐中心。等这些鸟人干完鸟事之后,我们都吃惊地发现来时乘坐的面包车已经掉进了马路对面的沟里,屁股撞到墙上。那是一个斜坡,估计是谁下车时不小心碰了手刹。我们连呼倒霉,打车回去。第二天到殡仪馆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那家娱乐中心几乎就在不超过一百米的距离内,立刻想到列宁,我是不信鬼神的,但还是不寒而栗。是你在警示我们吗?还是老天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列宁平静地躺在那里,但并不安详。他的脸色惨白,脖子以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从头到脚已经连一米五长都没有了。我们无声地绕了一圈,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同学、战友和兄弟,别了兄弟,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痛苦,愿你的灵魂永远不再破碎。他的母亲被人搀着也去看他,他的妻子和妹妹都哭了。那老人一滴泪不掉,几乎声嘶力竭地喊:“不许哭,谁都不许哭!再看你哥哥一眼,记住他!”然后就昏厥了过去。
  
    当焚尸炉的黑烟冒起来的时候,我踱到野地里,看到他的儿子,歪歪扭扭地笑着跑着,去追逐一只黄色的蝴蝶............
  
    我送走了列宁的家人。临走时,尽我所能地以个人名义赠了他妻子五千块钱。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体,苍白忧郁。 

  我送走了列宁的家人。临走时,尽我所能地以个人名义赠了他妻子五千块钱。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体,苍白忧郁的面孔,我忽然有一种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但我知道,那与兽性无关。张微打来电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生孩子你也不在身边。已经生了!是个女儿,长得可漂亮了,像我不像你,哼!我很高兴,说了一些致歉的话。她说没什么,知道你有事,然后平静地说,咱们的女儿,小名就叫宁宁吧!我拿着电话,再一次泪流满面............
  
    又过了两个多月,我在一次偶然机会遇到了治安大队的陈副大队长。说起了列宁,他说你知道么,那个女子先是被陈三包了,后来你那个伙计又上门找了两回,打了两回,陈三就扬言要找人拾掇他。后来不知怎样了。前些天那女的突然跑了,把陈三男人那东西废了,他兄弟正四处寻人呢!我听得心惊肉跳。难道列宁的死因,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吗?
  
    不久我调到了L市,和张微,我们的宝贝女儿一起,快乐而幸福地生活着。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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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杺夢★嘸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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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啊 看你的文章不是一般的累  顶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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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纵情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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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的不错,我觉得现代社会里男人已经不知不觉中被阉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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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A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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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看完让人觉得挺压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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