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的自述
我和李东生从小在一个胡同里长大,小学时是同班同学,中学我们又一起考入区的重点中学。到了初中三年级下半学期时,我得了肺结核病,只好退学在家休养。那时家中条件不好,买不起收音机,只能靠小说打发无聊的日子。我最希望的就是李东生来看我,一是和我说说话,二来我的小说就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
一天上午东生突然背了个鼓囊囊的面口袋,喘嘘嘘的走进来。我赶忙接过来,又递给他毛巾:“擦擦汗,怎么没上学?这里面是啥呀?”东生喘口气,坐在櫈子上:“这里面是书,我们不上课了,在搞文化革命。破四旧,立四新。老师都靠边站了,今天同学们去抄图书馆,说里面都是封、资、修的东西,我装了一袋子给你,以后没法再借了。我这就得回去,以后我尽量抽空来看你。”
从那以后,东生来看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每次来时也是闷闷不乐,坐在桌边,寒喧几句就告辞了
一天中午,我刚吃过饭,东生就进来了。低着头坐到我的床上,我忙问:“今天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我知道他在家是老大,人又勤快。母亲身体不好,常帮做家务事,照看俩个弟弟和妹妹,爹妈都喜欢他的。
他抬起头:“没啥,就是心里有心别扭,”
“上午有事了?”
“我们到社会闹革命了,今天上午去抄封、资、修的家了”
“你也去了”
“能不去吗”说着举起左胳膊,我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个红布做的袖章,上面有‘红卫兵’三个字。
“这是什么?”
“学校里的学生组织,我们每天做什么,都是头头说了算。今天让我们去抄一个教授的家,是教唱歌的。到那才知道,原来是一个女同学的家,不是一个班的,只是见过。把人家翻得乱七八糟,找出来的书都烧了,那书咱也看不懂,都是曲里拐弯的字。她家还有一架钢琴,比学校的那个还大,也要给砸了,我看着心疼,就说了句,弄学校去不错,比砸了强,结果真给拉回去了。拉走时,那女同学眼圈都红了,可没敢流下泪来。”
“你们天天就做这个呀”
“是呀,头头说了,就得去啊。不过从明天起,我不去了,我请假了,母亲最近老闹病,我得照顾了。”
从那天起,东生就不去学校了。到68年底学校开始组织同学们上山下乡,东生和同学们一起到山西的一个农村插队落户了。
再一次见到东生的时候,已经是70年的春节。看到他又高又壮的身材和黝黑的脸庞,已然没有学生时代的气息了。
我问起他这一年的生活情景,冬生说:“我们去的是山区的一个小村子,离县城有七、八十里路。挺穷的,看到我们穿袜子和内裤都新鲜,每年分的粮食还得加些野菜才能混过去。买些盐和火柴得用鸡蛋去换,一家也就有几只鸡,那情形,你是想不到的。”
“村里没有电,一到晚上,一庄黑乎乎的,连油灯也点不起呀。”
“那你们呢?”
“我们也一样,刚去时还挺新鲜,没事还四处转一转,几天也就没意思了,刚参加生产队劳动,每天腰疼腿酸的,吃完饭也就躺下了。前俩月,组长还喊我们学习学习,没半年就停了,靠着走时家里给的那点钱,我们也不舍得买灯油了。”
“你那有多少知青啊?”
“男的五个,女的四个。都是咱们一个校同年级的,对了,你还记得我说过,那时抄家,把一女生家的钢琴抬回学校的事吧?”
“记得呀。”
“也巧了,那女同学就和我在一个村里。她叫于静,我一见到她,就心里有愧,总想到那天她眼含热泪的样子。”
“那她对你有意见吗?”
“也没觉出来,和别的女知青一样,见面也都客气的问侯几句。”
“以后你们就总在那里了?”
“大概吧,说是扎根农村闹革命,怕回不来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这次和东生见面后,整整四年我没有再见到他。我的病好了后,到年底我参军了,几年里只是书信中问候几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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