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免俗的,阅读王安忆,是从初中时语文老师推荐的《长恨歌》开始。那时候只知道这是获奖作品,我们应该去学习。王琦瑶。弄堂。石库门。蒋丽莉。老可腊。金条。谋杀……点点点点,由此阐发衍生出的整个故事就此烙下,细结成绵密悠远的叙述网络。而那种淡淡的,软软的表层之下浸透的醇厚深远的王氏风格亦便在不知不觉中沾染到我的文字里,以至于我中学时写的东西时常被指模仿王安忆。是吗?倘若真是如此,我无比荣幸。王阿姨的小说里有着外婆家的温暖,从里弄里袅袅婷婷的蜿蜒出来,我会回想我的妈妈,以及我妈妈的妈妈的童年。
在我对于当代作家为数不多的解读中,王安忆是最为全面的一个。之前的《小鲍庄》、《小城之恋》、《锦锈谷之恋》、《米妮》、《纪实与虚构》,之后的《富萍》、《我爱比尔》、《妹头》、《逃之夭夭》、《上种红菱下种藕》、《遍地枭雄》,一直到最近借阅于南大图书馆却因行李太重最终未带回家打算开学再读的《我读我看》,我发现,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在初生牛犊大肆写作的起始阶段,还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停滞期,一直到现在又想拿起笔写点什么的状态之下,在国内当代的女作家中,唯有王安忆的作品如此倾我心,如此醉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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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我的太爷爷黄耀坤带着只指可数的几件行装,满箱的孤本书,跟随沪上大亨庾洽卿从家乡慈溪恬然的小山村独闯上海滩,考入圣约翰大学,攻读法律。后加盟《申报》,颇为当时的主编张竹平先生所赏识。世事白云苍狗,历经人生沉浮,起始繁华,终告清贫的老人于1989年在太仓安然离世。临终,他把寻找那性命交关的十九幅古画的遗愿交托给了他最疼爱的小曾孙女。老人把他孙女叫到床前,立下遗嘱:
“将大去与孙嘱之:
今余将托体山阿,宁将舍汝等于红尘乎?其中滋味,似有文字未能明之者。
然寿至七十不为夭,余已几九十,此乃善者之寿也,一生是非已有天定,余无憾矣。是为喜丧,汝以无伤无挂碍为是。
唯有一事,余恐为之目难暝。余有珍画十九幅,乃出于米元章祝允明蓝田叔等辈之手,爱之入骨。一九六六年间,神物大劫,损伤千万。物久生灵,而其灵竟不能抗破四旧、红卫兵之毒,诚可伤可叹。余友周瘦鹃先生,乃周总理批示保护之文化名人,竟因红卫兵火焚画圣神品一幅,伤痛欲绝,投井赴死。余一介寒儒,又将奈何?遂将珍画十九幅,主动上交太仓市人民政府,非为自保,实为助神物度劫。未料次日即遭抄家之祸,凡余所有,无不抄去,且如是者三,几死者四。
钱财身外物,余本非生意场中人,更不以聚财为念。无论前之民国、后之共和国,船工走卒,一遇余则称黄先生、黄先生,不称老板,良有以也。然余于珍画十九幅,常挂记于心。盖此乃一九三二年余与归崇侠女士结婚时,岳父归舜丞所赠。舜丞先生有妹,乃翁同龢之长孙媳。其夫败子,一日因赌债急,欲以此十九幅为偿,舜丞先生急筹巨款买下,几至倾家,非乘人之危,实为古人遗物不至风没烟尘也。后因见余为人朴质,有报国赤心,乃赠余。
余终生只爱崇侠,甚于余身。屋乌相及,此十九幅历经磨难,几度战乱,终舍命全之。然文革一劫,虽称上交政府,其后音信全无,焉知末毁于当时,此事不解,则余实不能安心。玲姨伴余多年,亲情尤胜于爱,于汝亦多抚育之功。后奠我时,毋忘彼佳城之一抔土,切记 !
汝之女小奕安聪慧可爱,才含于内,情露出外,每临床视余,教之唐诗,转瞬成诵。天赋厚禀,必成大气。十九幅之事,似将落于此女之身。其学有成时,汝当告之此事。万万叮咛:虽十九幅其价连城,万勿为私念,只以终归国家博物馆为幸。”
耀坤绝笔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三日
若干年后,当年只有五岁的小千金已是一名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此番的暑期实习,她一如既往地选择上海,选择大型媒体,为的是尽我所能地继续太爷爷未竟的新闻理想。
四代人血脉相连的复杂情愫,交汇点却在上海,既不是他们的出生地,亦非如今居住的所在。
这里,有我喜欢的作家王安忆。她伴随着我的文字成长,老师们朋友们看了我写的小说,不约而同地指出我在模仿王安忆。如我这般的射手星座懒人,向来是没有心思细细解读某位伟大作家,并且将其作品分崩离析,美名模仿的耐性的。不过,我得承认,王安忆的风格底蕴,王阿姨的绵密叙述,在不经意间已然侵袭于我手指的键盘起落间。
我是欣喜的,一如热爱我们共同生活过的上海、南京、江南的某些小城。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见一见我倾慕已久的王安忆,我多番神游的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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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扯已闭,书归正传。
最近的阅读,就是这本放在边上的《上种红菱下种藕》。一气读完之后,势如长虹,我觉得再去翻阅第二遍就未免带有亵渎之意了。王阿姨的东西,流水行云酣畅自如的文字功力自不必多提,就叙述本身而言,《上种红菱下种藕》比起王阿姨之前的小说,并无什么大的突破。依旧是一贯的女性视角,一贯的大时代背景,不同的是夏静颖生长的地方离开了恩怨纵生绵亘一个世纪的十里洋场,转而绍兴地区的某几个小镇,安逸、舒坦、富足,同时少不了小地方人的闭塞。这个乳名唤作秧宝宝的小人精怪,十二、三岁便是了不得的角色。在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下的浙北农村,那个叫做沈溇的乡下,秧宝宝的父母出去做生意了,把她孤身一人寄养到华舍镇的顾老师家里。三两还没小学毕业,正迅速成长着的女小歪,秧宝宝、蒋芽儿、张柔桑……她们的出现,使我开始回想我的童年,她们应该是我的同龄人吧。不一定很聪明,很漂亮,江南农村女小歪的细腻慧洁,敏感精明当中蕴藏着的坚忍、果敢、自立却是有的。在新的环境中,秧宝宝跑遍了华舍镇的角角落落,一年以后,爸爸妈妈接她来了,带她走向更大的城市绍兴。小姑娘的眼界就此豁然宽广,生长的气息在她身上缓缓蔓延,扩张,舒展开来。我看到了我那几位出生江南农村如今却极为洋派的同学们,她们是鲜活的,借用下《桃之夭夭》的目录,是“千朵万朵压枝低”,是“斗棚篱落野花妖”。
此书是王阿姨在去绍兴县养病期间所著,有个我认识的男小歪,恰好生长于小说后记中所提及的齐贤镇。这个男小歪非常有趣,读书并不出挑,小聪明倒是不断涌现,更多的是他的雄心壮志。他几年前和我通信说,他要做全绍兴最出名的人。我回他,那你知道你得超过谁吗?他又回,我知道,鲁迅先生。别看他如此不可一视,一副欠揍样儿。这样的话,从水乡浸润的小镇少年口中说出,你一点感觉不到做作,我只觉得是浑然天成的,透着弹格小路上踏出的清新,露出的质朴,以及纯净。前些天,在网上碰到他,他说,他正在准备绍兴电视台的考试。我说,还想和鲁迅PK一下吗?他笑而不答。
写过秧宝宝这般精怪的女小歪,我不知道在那儿养病一年的王阿姨是怎样看待那里的男小歪的,会否与我有共通之处呢?去年跟着一群准作家们到绍兴采风,有位曾经的诗人,现在的小说家感慨到,这里是养字的地方,真好。真好啊,倘若有机会,我倒是非常乐意去找找那位小朋友,写写此间的男小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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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上海作协主席的王安忆,被方方视为中国当代女作家中的NO 1。从早期因性爱描写引起文坛争议的“三恋”系列,一直延续到最近的长篇《遍地枭雄》,每一部都是那么地令我惊喜。诚如方方老师所言“在中国当代文坛,单打独斗王安忆可能稍逊一筹,思想上不及韩少功的深度,语言上没有余华和莫言的个性化,但就综合实力,我认为中国当今的女作家中王安忆是排在第一位的。她的作品数量之多,风格之多变,没有一个女作家能再做到这一点,她一直在改变读者的口味”。除此以外,王安忆还有一个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的头衔,倘若有机会,真想去考她的研究生,可以耳提面命地接受这位我景仰了十多年的女作家的教导,于我而言,该是件多么惬意的美事哟。
我想,除了天生的灵气,以及对于小说叙述的无穷挚爱,王阿姨一定是位勤勉的作家。她低调地推却一切与写作和工作无关的杂事,你很难在电视里头看到她。否则,在纷繁复杂的各类公务之外,她又怎么能与读者分享那许多的小说盛宴呢?每每在文学类杂志上看到她的照片,王阿姨都是如此这般的淡定、安详,眼神定定地注视前方,得体的装扮不施脂粉。我知道,她是不喜欢被叫做美女作家的,可是我要说,在我心目中,当代女作家里头,又有谁能和王阿姨的气质相提并论呢?
阅读这位与我父母同时代成长起来的女作家,我有我的感同身受。从《长恨歌》中,我在试图寻觅老上海的成长轨迹,石库门、娘姨、老克腊,这些曾经在外婆生命中浮现过的东西是那般地令我心驰神往。如今,我的外婆刚过完八十一岁的生日。每日黄昏,夕阳掩映在橘红色的云朵里,时隐时现,她听着苏州评弹的“当格里的当”,和我追忆那时的雪月迷离,那时的歌舞升平,那些跟着她曾与杨乃武做《申报》同事的父亲,在上海风生水起的老故事,是外婆最开心的时刻。从《逃之夭夭》里,我可以看到父辈们的生活烙印,这本书我是在第一时间阅读的,其中的细节已记不清了,郁晓秋和她的伙伴们在荒芜的北方农村寻觅食物的画面倒是牢牢地驻扎进头脑里头,冰冷冰冷的。那时我的父亲正在板桥乡下开拖拉机,而我的母亲则在鱼苗场扎着腊月里的河水插秧。前面提到的《上种红菱下种藕》,更是有着我童年的影子,我永远珍藏的那份纯真情怀。
近来,在录节目的间隙,恰巧碰上复旦大学的著名教授葛剑雄,看到我正见缝插针地阅读《纪实与虚构》。平易近人的葛老师告诉我,当年王安忆写作此书时,还特意找到这位多年的老相识,求证茹家溇的相关史实。学者的严谨作派,在女作家王安忆身上亦可见一斑了。
王安忆在为我们继续讲着故事,上海的、苏北的、江浙的,城市的、小镇的、农村的,写女性、写男孩、写你所不知道的形形色色。尽管在当今文坛,一些男性学者对于她的琐碎繁复的叙事风格不甚耐烦,尽管她的小说在思想上并不是那般的伟大,但我仍要说一声:
王阿姨,辛苦了!您是我永远追随的女作家,在写作上不断进取的风向标。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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