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年三十从省城济南赶回家的,在此之前是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囫囵着在医院护理子竹,整个人已是身心疲惫不堪。都说回家的感觉如何如何好,我的心却被撕扯着没有着落,有一份牵挂搁在离乡背井的子竹那儿了。说起来算是老家老户的了,总要忙年的,回到家也无法停歇一下。毕竟这个家也需要撑起来,我带了弟媳侄女和儿子在家过年,小叔子陪同子竹在医院。谁看这个家也不应是散落的样子。
大年初一快到中午的时候,沉闷了几日的天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如同我心乱如麻至纷纷扬扬。按风俗大年初三就算圆了年,心也就平静了许多。今年立春早,这时也打了春。俗语说:打春之后,万物复苏,子竹的病也应该好起来了吧;老天却是无歇无息地下起了雪。初四便赶往医院,那个时时需要人照顾的子竹,一定是翘首相盼,望眼欲穿了。
病床上的子竹是越来越虚弱了,仿佛血管整个儿凝固了似的,手臂上扎满了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副瘦骨嶙嶙的样子,嗓子也变了声,沙哑低谙。面颊却烧得红红的;“爸爸,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听着儿子与年龄不相称的话,心里酸酸的,别转了身子,端着脸盆去了卫生间,泪水哗然不绝......
儿子买回了子竹喜欢吃的蛋炒饭,里面的米饭是很少的,虾仁,鸡蛋,还有新鲜的玉米羹,儿子精心地挑选着爸爸爱吃的虾仁,一口口的喂着爸爸,看着子竹津津有味地吃着,心里很是安慰。跟随我来医院看望子竹的亲友们也很感欣慰。子竹实在好饭量,可就是不吸收,人是日见一日的消瘦了。
下午探视的亲友们都走了,子竹昏沉的睡着,臂管上的药液缓慢地滴着,我轻轻地给子竹按摩着贴紧了骨头的肌皮,这曾经是那么伟岸健壮的一个人,如今却如此无助地瘫软在床上,呼吸是那么吃力,自己翻转不了身子,连睁大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在设施如此先进,国内外著名的专家以及高级医务人员如林的省里乃至国内外颇具名气的大医院,也查不出子竹是什么病来,这没法不让人心情沉重。绝望早是沉沉地压在心头了。只是我对谁都不能说,每日强颜欢笑地面对每一个人。
微弱的冬阳,无力地照在融化不了的雪地上,寒风刺骨。子竹说想要吃馒头了,过年吃得都是年饭,觉得口味索然。我几乎转遍了省城的街道,漫天遍野地买馒头,过年过得也没有了卖馒头的,好不容易在一家职工食堂找到了卖馒头的,伫在那儿等馒头出笼,痴呆地定目在雪地上,仿佛到处显影着子竹的面颊,在洁白的雪地上,滴血般地红红的;心随着快要西下的夕阳往下沉、往下沉......
“大夫说明天把脖子上的静脉割开,埋进针去输液,这样省得每天打针麻烦。”子竹脸上挤着笑容故做轻松地说。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起来,一种疼痛自喉头直捅到胃口遍及了全身。儿子却不明白地问:“哪根是静脉?”子竹知道我怕打针,并不看我,和儿子指点着脖子上的静脉血管,子竹黄白的肌肤上血管十分清晰地暴露着,已经有一根输液管安插在子竹的手臂上,几天并不弄下来,上边有个水龙头似的开关,还配有一个小泵,强压力地有控制地往子竹的体内输送,一小时不能超过一百滴,配合着另一根输液管的四瓶药液。真无法想象脖颈被割开是什么样子,心是一直颤抖着,想象的情景一直缠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晚饭后,把房间的暖气开足,端来热水,和儿子给子竹洗澡,子竹是个爱干净的人,免得脖颈上埋了输液管无法洗澡。大约九点来钟,一切静了下来,子竹的呼吸突然地紧促起来,平时最不愿意叫大夫的子竹,主动要求让我叫大夫来看看。大夫和护士都来了,并且带来了一种器皿,夹在子竹的中指,说是检验血流氧,眼见着器械一格一格往下降,大夫说血氧量太低,要把子竹送往抢救室,子竹抬着无助的眼睛直登着我,让我商量大夫不要去抢救室。大夫决绝地说不行,出了问题谁负责?无奈只好把子竹送往抢救室,子竹的脸整个覆盖上全面氧,臂膀裹上了血压计,胸口安装上心脏监视器、起搏器,那只装有气泵的输液管道也带着,又插上了导尿管。
子竹空闲着的手,在空中无力得到摆动着,样子是要我留下来。病中的人好象胆量特别的小,我知道他心中怕极了,就想留下来陪在他的身边,大夫却说什么也不让,透过全面氧的面罩,子竹一双眼睁大着盯着我,又无奈地摇摇头示意我出去,然后皱皱眉头,闭上了眼睛。一副任随你们的样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了啊。
折腾到12点,算是安静了半个小时,我依靠在睡着了的儿子身旁,心中一片迷茫。护士来了,递给我一张药方:“二床病人的家属,去药房拿药。”一个激灵起身就往门外冲。春节放假,开电梯的人也没有。情急之下,我无法打开电梯的门,进去之后,电梯上下都搞不明白,只知道我要去一楼,出去这幢楼再去门诊楼,划价取药。
夜是静谧的,一弯清月冷冷地照在惨白的雪地上,映亮了暗夜,天地一片灰白,夜风是冷的,我的手心却浸着潮湿,攥着大夫的药方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空旷的医院没有一个人影,踩着雪地的声音,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着,心里怕怕的不敢回头。我不知道在这生老病死的医院地带,有多少怨鬼孤魂夜游,而我则象一条回不了家的狗,毫无意识地思虑着,在这寂静的冷夜里狂奔。
不敢开电梯了,总怕电梯到不了九楼,会突然停在半空中,又怕电梯开过了头,找不到自己要去的楼层,从楼梯一口气爬上九层楼,急急地把药递给等在门口的护士,想顺便跟随进去看看子竹,却被挡在了门外,无奈地回到儿子身边,整个人瘫软着喘了开来。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心是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了。
护士又一张药方送来,我竭力控制自己沉住气,不要慌,冷静地走向电梯,把药取回来。折腾到半夜三点钟时,大夫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子竹不行了;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依然不相信是真的,我是傻了,心情出奇地平静,脑袋空白了好长时间,后来把熟睡的儿子叫醒,告诉他:“你爸爸走了。”儿子懵懂着也是不能相信,一把抱住儿子,泪水决堤般地流了下来......
盖在子竹身上的床单残白如雪,我们推着子竹走向太平间。大夫和我的儿子在前,我在后,被单遮盖着子竹的脸,脚却漏了出来,我解开衣扣严实地盖住子竹的脚,觉得这样他就不会走向地狱。雪在脚下吱嘎作响,仿若凄美的曲子为子竹送行,那儿也许就真的太平了。我幻想着用我的温暖就能护送着子竹走向天堂,子竹总算脱离了人间苦海,那儿会是安然、宁静的,那儿会有鲜花美酒,会有阳光清风。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