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纤纤的心或许就是在周鹏掩门离去的脚步声中,一下子老去了。
三十岁的女人,红颜虽改,还是妩媚依然,却夜夜厮守了空闺,用锦绸被子裹紧了自己,在寂寞无边中睡去。
纤纤没有爱过周鹏。她曾经深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可。那个在她生命里刻下最深烙印的人。可是,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吃睡了六年的,是周鹏。她作他的小娇妻,让他带着自己在生意场里出没,一个小他七岁的女子,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才女,如何不让他的朋友们艳羡。周鹏在他们当中,穿着笔挺的西装,金丝边眼镜,白净的脸庞,臂挽着美丽的纤纤,嘴角带着一个儒商志得意满而又谦虚低调的微笑。怎么看,他们也是众人眼中的一对璧人。
但是纤纤知道,她交付给周鹏的,只是身,不是心。她的心留在了当年遗失的地方,另一个男人的身旁。她也知道,周鹏对此心如明镜,彼此却是心照不宣。
纤纤就想,什么时候周鹏开始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什么时候开始厌倦自己了,她的灾难也就来了。
周鹏走得决绝。没带走一件物品。而她,面对着桌上他留下的那张信用卡,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接。她的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周鹏居然还轻轻地拥了拥她,伤感地低语,纤纤,从此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直到听到关门声,周鹏的脚步声远去了,纤纤还呆坐在床边,无知无觉。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知道,她将就此独对前路了。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她谁也不再拥有。林可,那个曾伫立在五月风光里的翩翩少年,早已身在天涯,远在海南,或许已为人夫,为人父,和另一个女人在讨论计算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本来她应该是他生命和生活中的女主角。但是她放弃了,那些因爱而纠缠的岁月,早已留在了上个世纪。
二
纤纤换了新的手机号码,断了和周鹏的联络。就在她咬着牙重出江湖在写字楼里打拼的第三个月里,非典来了。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世界仿佛一夜之间暗无天日。因为灰心,纤纤又玩命工作,几乎放弃了对自己的珍爱,食无定律,寝无定时,抵抗力最低时分感冒袭击了她。流涕,咳嗽……非典期间的感冒非同小可。纤纤感到如芒在背,周围的人躲着她,像是回避着瘟疫。
纤纤自觉地去告了假。老总在空旷的办公室,隔着宽大的办公桌远远地询问了几句病情,嘱她好好休息,调整好了再来上班。
纤纤的忧伤刻骨,是在心里。一个人落寞地回到天湖边的阔宅,空空荡荡的寂静里,像极了一只蜷缩的流浪猫。
午夜时分,她爬起来,披了一头及腰的卷发,只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在电脑前坐下,进入到一个聊天室里去。可能是非典的缘故,蛰伏在网络上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进去的时候,她随意起了个名字,纤纤孤城。她不说话,只看着公聊里来来往往的人烟。纤纤孤城,这个名字在午夜的聊天室里分外清高孤寂。这时,密谈里跳出了一句话,你好,她看了看那个名字,茅草屋。忽然就对这个名字有了好感。茅草屋也罢,豪宅别墅也罢,只要有爱存在,在哪里不是一样的呢,也许茅屋胜却天堂。
她轻轻回了句你好。
茅草屋问:“今夜,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难道又是一个无聊的浪子在这里寻欢?可为什么这样的语言,令她不忍。她问:“现实中,你有自己的新娘吗?”
“在我的生命中曾经有个女孩,但她离开了我。”
纤纤再次心动,怎么听着像是林可?当初她走的时候,是在那天的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林可醒来枕边寻不到她,是怎样的恐慌,他开门赤脚跑到街上追她的时候,正看到她拎了自己小小的行囊钻进了出租车,绝尘而去的身后,是林可悲沉的呼唤:“陈纤……”
那一声,定格在心至深处,余音绕梁,整整七载。多年来,她的梦里还会出现那声呼唤,那么绝望,那么痴缠……林可,林可,我的林可。纤纤在心里叹息深深。是她松开了林可的手呀,她不要了林可,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那间准备结婚的空房子里。
隐痛在夜里直接刺向心房,她没有做成林可的新娘啊,她再也做不成林可的新娘。
纤纤在键盘上敲下两行字:“你的茅草屋是给谁住的?可否与我留一间?”
“我留给最心爱的女人。我一直想找到她。”
纤纤几乎抵挡不住了,泪就跌落到夜的寒冷空气中,她恍惚以为那是林可的声音。他后来一次次找她,她躲在周鹏布置的富丽堂皇的新房中,不见面不接电话,直到在新婚的蜜月里,听到林可自残,用刀割伤了臂腕。她在周鹏的陪同下去医院看他。两个男人从前互不相识,但是那次,他们把对方都钉到了心底。周鹏的手,那么自然地揽在纤纤的腰际,林可一瞬间的凄怆悲凉尽收纤纤的眼底。林可在他们面前把眼睛紧紧闭上。他心碎心死的断裂声在纤纤的心底轰响。直到纤纤走出病房,林可的眼睛也没有睁开。
茅屋虽破,能避风雨,纤纤曾经嫌弃过林可的茅屋吧?
“纤纤孤城,寂寞的暗夜,你在等待着谁?”茅草屋像是洞见了纤纤迷离的眼神,同她一般叹息。
就像是寻着温暖灯火而来的飞蛾,纤纤堕入到一张网里,这是茅草屋在午夜时分织就的罗网。因为非典而黯淡的长夜,开始成为两个人的美景良辰。网络似乎更像一个世外桃源,暂时把瘟疫与生死隔离开来。两个躲进网络寂寞转身的人儿,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就遇上了,撞个满怀,无端更生了一点贪恋。
此后的数天,纤纤拔掉了电话线,关掉了手机,断了外界的一切音讯,不吃不喝恹恹倚在床头,怀抱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在窗外无边的纷扰绝望里,宛如抱紧了一棵救命的稻草。而茅草屋也常常逃了班,日夜在网上陪着她。网上燃起的烈焰,迅速蔓延升腾。
每每,她粒米不进,却会心疼地嘱咐他一句,你要记着吃饭,我不想看你饿瘦的样子,一定不好看。
给我做饭,陪我在家一天,你愿意吗?茅草屋问。
我想给你去做,但我的厨艺很差。
他就温柔地说,宝贝,你不会做饭,我们结了婚可怎么办呀?
都饿着好了。纤纤把这句话当玩笑。
然后他兀自说下去,我以前曾给她做过饭,她走后,我决定不再宠任何一个女人。但是从此为你,我愿意再下厨房。
纤纤的泪落下来,她说,为什么你来的这样晚?是谁让你在这里等我?
那端的他冰雪聪明,猜到了她是在哭,哄她说,不要哭了,我给你讲笑话吧。然后就一行行的字打下去,卖力地要逗她开心。他说我从街上买了一挂鞭回来,你马上就要点燃,我劝你不听,和我赌气,大喊着我非点,我非点,结果你让救护车给拉走了。
这大概就是这场灾难里流传最广的笑话,纤纤听得反更心酸难抑。良久在泪光中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被救护车给拉走的。
三
夜半,纤纤灼渴而醒,感觉到全身热烫,挣扎着爬起来去接水时,脚下无根几乎难以支撑。在如梦境的迷幻中,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发间。
第二天阳光挤进窗帘的时候,纤纤忽然听到敲门声。悚然惊醒,知道一定是居委会的老妇人在挨门挨户地检查登记,她不想被隔离,只是咬紧了烧得干裂的嘴唇,不应。良久,室内归于更深的静默。纤纤强睁了沉重的眼皮,倦怠无力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昨夜发烧,我一定得了非典。
他急回,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不要乱想,快去吃药。
我不吃。生死由命。
茅草屋那边着了急,听话,你去吃了,阿莫西林,还有板蓝根,我小时候妈妈常让吃的。你不吃,我就不讲话。
像对着十年前的林可撒娇使性,她说我不想吃,我要你喂我。
亲爱的我何尝不想亲自喂你。我很快就出发到你那里去。你发烧应该马上去医院。
两个城市,高速驱车也要七个小时。各个路口关卡森严,她说,你不要来。
第二天的傍晚,纤纤迷睡中听到了手机短信的丁东声,他说他已到了这座城市。
我抱你去医院。
我不会去的。我会传染你。
傻瓜,你要是真得了,我还去娶谁当老婆?
纤纤抱了枕头,掩面大恸。她失去了林可,失去了周鹏,在这样一个求死的垂危时刻,居然还有一个男人肯来救她。如果还有今后,如果还能重生,她愿意放弃湖边的豪宅,就此与他停泊茅屋,吃糠咽菜,心甘情愿,永远相随了去。
她回了短信,你快回去,我真的去吃药了,相信我,我会为你好起来。
四
纤纤半个月后第一次走出了房间,面容苍白憔悴,却是难掩寒冬过后苏醒的光芒。那天,她用短信告诉茅草屋,她跑到商场,买了他最喜欢的女装品牌。她说她愿意做那荆钗布衣的王宝钏。
那端的他惊喜莫名,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这是真的吗?忽然地就局促起来,像一个做错事情等待原谅的孩子。他说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我要请求你答应我,在我说出来之后,你一定不要生气。我要听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纤纤终于说。
我也爱你。答应我,你会原谅我。
我答应。
你听说过姐弟恋吗?
什么,她的心一瞬收紧。紧成一块疼痛的顽石。
你———还———小?纤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打出这三个字。
我不敢说,是因为怕你不要我了。
你多大?
二十一,大四。
你骗了我……
不,求你听我说,求你……
不容听下去,纤纤的手已然抖动得厉害,她按了退出,一下子跌回到现实的世界。茅草屋曾经告诉他,他是三十三岁的离婚男子。纤纤曾与他在网上相约,要一起去看烟花的。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茅草屋用短信问她,你在哪里,怎么一晚上不理我,我在山上看烟火,好美,像看到了你的倩影。她说,傻子,我们的爱会不会像那烟火,请你告诉我。
还用告诉答案吗,这场网恋真的成了稍纵即逝的烟火。
她的手机在黑暗里骤然地闪烁不停,短信里茅草屋哀哀央告:只想再听你说你依然爱着我,直到地老天荒下个世纪末,我没有欺骗你的感情,更无法隐瞒对你的依恋。
黎明,丁东声又起———你还在生气吧,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爱你呢,我知道你不会给我回话,你昨晚哭了那么久,今天怎么上班呢?你不爱我,其实你只爱你自己,不是吗?
睁眼挨到黎明的一刻,纤纤作了个决定,她要去看一眼茅草屋,给这场爱恋一个了断。在彼此常去的天涯社区里留言,语气不容商量。她说,我现在就出发,到后打电话给你。
长途客车依然是行人不减。进门时把关的白大褂把一个什么东西在她额头上照过,才予以放行。车里空气浑浊。纤纤戴着十多层的防护口罩,紧紧握着她的三星手机,那是维系她与他之间唯一的连线。
五
人流都走光了,她才最后一个慢慢走下车来。
应该就是他了,站在对面马路梧桐树下的大男孩,他竟然有着和林可一样挺拔的身材,没有了少年林可那略带戏弄的坏坏神情,因失眠深陷的眼窝掩不住青春的阳光气息。纤纤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微笑着直直地看着他,像要把他深深地画到心底里去。那几乎让她迷醉的网恋,那是几乎让她放弃所有不顾一切来投奔的爱人,他应该属于另一个女孩,一个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就像当年大学里的林可和她,情投意合,风华正茂。
我要回去了。她轻轻地说。茅草屋恍然一惊,逼人的沉默中,一双亮黑的眸子看定了纤纤。
陪我吃晚饭吧,你早就答应过我的。
说完,他先自转身向傍晚的树影下走去,那里停着他的单车。
纤纤终于还是跟随了他。多少回了,在网上与他相对,她想象着他是当年的林可,想着要和茅草屋去过凡俗的生活,红尘万丈,她情愿就此坠落。多少回,她说她愿意为他笨拙地做上一顿饭,把一个女人最真切的爱与关怀化入一蔬一汤的卑微平凡里。坐在他自行车后,她尽量保持了距离。在她那些发烧的日子里,她自己一个人躲在家中,唯一知道她发烧的人,就只有茅草屋。那个时刻,她的性命悬于一线,似乎都系在了那条虚拟的电路上。他们相依为命,像两个陷入绝境中的小动物用体温来彼此取暖。
纤纤在餐馆坐下来。眼前的大男孩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亦不言不语不抬头,就像是知道抬头了就会看到梦破碎的尽头。饭菜端上来,茅草屋才轻轻道,我特意为你点了炖鸡汤,你病才好。他小心地擎了勺子,送到纤纤的唇边。你亲口说过,你要我来喂你。
彼此强忍的泪就滴进了汤里。
出去的时候,城市灯火阑珊。茅草屋去推自行车,一失手车子倒地,纤纤帮他去扶,两只手无意间一触,黑暗中纤纤的手就被他握住了。他反身擒了纤纤,霸道地塞进怀里,浓密的发就压了下来。唇齿间的痴缠,来的是这样的突然,纤纤几乎抵挡不住面上耳旁发间的滚烫气息。二十一岁有错吗,难道二十一岁就不可以爱一个人吗?茅草屋带着恨恨的嗔怨,更深吻下去。他含糊地在她耳边低语,你答应过我的,作我的新娘,你还记得吗?你怎么能不要我了?你好狠心。纤纤用双臂纠缠在他的颈间,像一根水草,绵软攀附。那一瞬间她是迷失的,难道这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吗,十年前的林可十年后的他,在眼前心底交替闪现,怎么就可以轻言离散?
此时纤纤的手机响了。指示灯执著地闪烁不灭,是周鹏的来电。纤纤的手不知何时从茅草屋身上松开,无声地滑落。
公车驶近的时候,纤纤对他说,我们握握手吧。轻轻浅浅如仓皇的飞鸟羽翼掠过,她快速地抽出了手。
坐上车时,她的手机短信就响了:难道你再没有一丝留恋?
你很好看,是个好小伙子,我走了。
不,回头再看我一眼,我就在你的身后,我要你等我到大学毕业。
心中多少潮汐涌动,但注定不能回头。两行清泪迎着扑面的风沙滑向白色的口罩里。别了,茅草屋,纤纤在心中说,他不是她的林可,也注定成为不了她的林可。
汽车卷起一路尘土飞扬向前。
穿越非典我陪伴着你。
穿越非典我爱上了你。
穿越非典我来看你。
穿越非典我转身离开你。
穿越非典的一场网恋,在2003年五月的某个下午戛然而止。
尾声
电话接通的一刻,周鹏的声音焦急地传来:你在哪里?宅电无人接听,手机怎么也换了号?我现在在广州开订货会,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接下来纤纤耳内听到的话,让她生出今夕何夕的恍惚。林可,离婚,非典,广州,作为医生被感染,隔离,出院……周鹏一直隐瞒着她。林可已经回去十来天了,哪里也找不到她。他给周鹏打电话,他通过纤纤的上司才查到她的新号。纤纤想起上次病中的敲门声。手机里的周鹏终于释然地说,林可在等你。
(文/沈痴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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