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年生死两茫茫
雨，不停地下，仿佛一直未有停过，一直未停地下了十年。
子时，他着着单薄的衣裙立在窗前,临听着黑暗中淋漓的雨声，黯然神伤。
白天信差送来的那封早在十年前就应送来的家书被推开来压放在砚台下，这封信已被他反复读了好几遍，但仍就不肯相信信中所说的早在十年前就已发生了的是事实。
是的，他不肯相信，他甚至想要把那封信烧掉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尽管他如何地不肯相信，这仍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十年了，十年前他们阴阳相隔，十年来却互不相知，事到如今他才知道真相，为何十年来他的每一封对妻子的倾诉都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冷风吹来，他身子一阵哆嗦，想起此刻若在从前，妻子定会为自己披上大衣，递上一杯热茶，轻声关怀道：“子瞻啊！夜深了，天凉，你还是去睡吧！别因熬夜而伤了身体啊！”
泪，夺眶而出。想到从此再不会有人如此对自己关怀备致了，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凄凉的酸楚。
突然很想对妻子诉说这种感觉，诉说知己孤身在外的艰辛，诉说自己对她的思念。但旋而他有放弃了，因为他知道，密洲与彭山相隔数千里，来回一次是很艰难的，但还有更远的距离，那是天上人间。
骤然一瞥望见那面铜镜，被里面那个满面沧桑，鬓角微霜的面庞下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苍老了，是十年来的岁月蹉跎还是接到她死讯的一刹那？不得而知。所以即便是重逢，她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二.夜来幽梦忽还乡
心中凄凉无处话，惟有寻物可消愁。何物可消愁？自然只有酒。他不忍打扰熟睡中的仆人，便径直从酒窖里拿出一瓶女儿红，就着桌上的肉喝了起来。这女儿红是她亲手为他酿的，满满一窖子；这肉的做法也是她教的，但总不如她做得好吃。
一瓶女儿红下肚，酒足饭饱，人也醉了。于是衣带渐宽，轻唤着妻子的名字卧床睡去，陷入迷梦。
恍惚间来到了一个村庄，四下一顾，竟是自己的家乡。
虽然夜色朦胧，但毕竟是从小到大生活着的地方，那种熟悉的感觉很轻易就能察觉得到。
整座村庄都在沉睡，黑暗中不远处竟传来一阵微弱的烛光。他向着那烛光缓缓踱去，路过的一户户家门他都依稀记得：
“这是小虎子家，不知道那小鬼头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恩……这里是李大爷家,不晓得他老人家现在身体是否还好！”
“呃,这是张大哥家,他家那个小婴孩现在也该长大了吧！”……他心里默念着,忽然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住脚步,那光便是从着宅子里传出来的。
抬头仰视,赫然一块扁额。
“苏府……苏府……”他低吟着。这里竟是自己的家。而他却没有认出来。
举手轻扣门,竟是虚掩着,当即进入府中。
很自然地便走向西厢房,那是自己离开前与妻子的住所。临近的时候发现果真是那里发出的光亮。
走到窗前站定,凝神一看,竟是那熟悉的背影,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
“弗……弗儿……”
那背影微微一怔,接着缓缓转过身。顿时四目相接,那从心底发出的思念之情奔涌而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自己朝思暮想的亡妻此刻竟出现在眼前！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立即冲进屋内,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泪，决堤而出，此刻便纵有千言万语，也已化为这深情的拥抱和滚滚热泪。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子瞻,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呢？你知道吗？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你呢！”
他想开口解释,却被她用手止住,"我知道你很忙,一个人要管理整个州着实很累,所以我临终前才特意嘱咐爹娘不要将我的死讯告诉你。你不要怪爹娘,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这十几年来你寄来的每一封信为我写的每一首词爹娘都收藏得很好,我也都看过了。子瞻！你能再为我写首词吗？你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欢你的词。”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会写的。”
顿了顿,她又道：“你把它刻在我的墓上,这样我便可以看到了。” 他又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忽然她死死的握住他的手,颤声道：“子瞻！我……我快没时间了,我得回去了,你……你要保重啊……” 话还没有说完,手却突然一松,人已飘向门外。
他一个箭步夺门而出,看见泪流满面的妻子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渐行渐远,不禁眼泪夺眶,大声喊道：“弗儿！弗儿！你没事吧？！你要去那儿啊？！” 却听见妻子也在对自己呼喊：“子……子瞻！相公！若有来生,弗儿还要做你的妻子！子瞻……”
突然一阵强光将他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竟身在太守府中,“莫非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自言自语。
凭窗而立,举头望向天空。现在已是卯时,而天空那轮圆月仍是如此明亮。看着那皓月,回想梦中的一切,突然灵感大发,俯案急书.
三.断肠！断肠！
大寒时节,天空不停飘雪,彭山上已是惨白一片。一位鹤发的老人在雪中漫步,然后在一座周围栽着矮松的豪华大墓前驻足,默念着墓碑上的那首词: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乎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目光凝结在这一句。
北风呼啸,漫天风雪中似乎透着微吟声：“料得年年肠断处……肠断啊……肠断……”
睡不醒の小虾 (289587268) 于 2009-01-19 14:39:13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引用 睡不醒の小虾 (289587268)在 2009年1月19日 22:35:30的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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