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韩氏生于民国初年,小时家境可谓殷实,衣食无忧。父亲是个郎中,在县城开有药铺,偶尔也行走乡里为人看病,遇到贫困之人或减或免,名声不错。
十岁时父亲请来先生教她读书识字,任凭先生使尽浑身法术可她就是学不进去,父亲只好辞退了先生。受传男不传女思想的影响,父亲也没有传她医术,于是,她十六岁便早早嫁给了一个乡里年轻后生,从此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祖母嫁过来之前,祖父家五口人只有两三亩薄田,祖父种菜曾祖父为有钱人家当厨子,一家人勉强能够维生。祖母嫁过来后,便让祖父从娘家拉来粮食,变卖后买了几亩田,再加上祖父是个勤快、能干的后生,没过几年,家中便有了十几亩田地、一个园子,连河滩两边的李子树也有我们家的一半了。李子成熟的季节,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惹得从河边走过的人很是羡慕,不时跑进院子拣李子。
祖父因少年时饱受到没有田地之苦,所以一有点积蓄就用来买地。合作化之前就听说有可能要把土地收归集体所有了,祖母便一再反对买地,但即使在收地的前几天祖父还在买地。李子园门口有一棵柳树,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祖母早早就劝说祖父把树砍回来已备后用,可是祖父一直没舍得砍,最后也被收为公有了。合作化之后,家里再也没有什么存粮存钱了。
祖母一生有六个女儿,由于生活所迫,最小的一个,一出生便送人了。在大姑母十多岁的时候,祖母带着她去看病,大夫问这么大的孩子读书了没?祖母回答说没有。大夫说,新社会了也该让娃娃读读书识识字了。祖母回来后和祖父一商量,便把大姑母送进了学校。大姑母也很争气,最后一直上到了西安的一所技校。低标准时,大姑母在县城读书,一次托人捎回话来说肚子饿的实在没办法了。祖母找遍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只找出了一串萝卜块(秋冬季节把白萝卜切成片晾干用细绳子串起来)。祖母在锅里煮了煮,第二天送到学校。在校门口,娘俩一见面就抱着哭起来了。当时实在没办法,祖母在许多年以后为我讲起这件事时显得很内疚。一个母亲不能让她的孩子吃饱饭,那是让她最伤心的事。
合作社时,一家一户不能做饭,以生产队为单位吃食堂。每到开饭的时候队长一吹哨子各家各户就端着盆子来领饭,如果去的晚了就有可能吃不上饭了。所以在快开饭的时候,祖母总让小姑母站到门前的粪堆上听队长的哨子声,如果听不到哨子声错过了领饭的时间,一家十口人就得饿着肚子,能劳动的还得干半天活。为此,小姑母也挨过打,打不了两下娘俩就都哭了。我们家十口人一共可以领到一盆半饭,每次领回饭后祖母总是先让男的吃,因为男的要干体力活要挣工分养活一家人。然后再给小孩子舀,因为孩子要长身体也不能饿着。让男人和小孩子吃过后,祖母才和曾祖母吃,有时轮到她俩时已经没饭了。
祖父有时也会在外面偷偷弄回一点小麦和玉米,等晚上孩子都睡了,祖母便和祖父推着石磨磨面,一磨就是大半夜。面磨好后的第二天下午,祖母便和曾祖母一起烙饼子。饼子快熟的时候,香香的气味直扑鼻子,可是祖母从不先尝一口。等到晚上男人们回来了,先让男人和孩子吃完以后,她才能吃上一点点。
过去医疗条件差,很多孩子要出天花,弄不好就没命了。不幸的是父亲和三姑母同时染上了天花。祖母抱着两个孩子看过医生喂完药后,就坐在炕上抱抱这个后放下又抱抱那个,紧紧地搂着,生怕孩子一不小心就和她阴阳两世了,一连几个晚上不敢合眼,最终父亲和三姑母平安地度过了危险期。
儿女长大后,各自成了家,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也不必整天为吃饭发愁了。他们都很孝顺,祖母的晚年也过得挺幸福。她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在临终前能见到我的媳妇。然而,就在我高考前的十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她带着小小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Sun★ (284605136) 于 2008-05-13 00:00:3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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