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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住在这栋三层旧楼。沿着狭长深远的小巷一直走,一直走,经过一番迂回曲折之后就可以看见这座历尽沧桑的小楼沉没于周围贴了明亮瓷砖的坚固楼房之中。青灰的瓦片上摇曳着齐齐的野草,二楼单薄的木地板悬在空中,使得这小楼看起来摇摇欲坠。
 
顺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梯,扶着虽腐朽却精致的木栏杆噔噔噔蹬上二楼,在那木走廊的尽头就是我们家的屋子。木走廊的顶部各个角落里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但从那些灰尘掩埋下的雕梁画栋中,依稀可以捕捉到这座旧楼曾经的光鲜。我家的屋门已被岁月的油烟熏烤成酱红色,紧挨这门的是通向三楼的黢黑的楼梯。三楼已被荒废,只剩一扇木窗子的框架不时地拍打着窗棂。整个楼道幽黑阴森,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每次我走到家门口总觉得在那黑暗的尽头,会从那道亮光里走出一个黑影来,每每这时我总是飞快地掏出钥匙塞进锁里进屋“咣”地把门关起来。可笑的恐惧过后我仿佛能窥见楼下那户人家愤怒地看向楼顶的目光。关于童年的记忆总是诡异而美好。
 
上了初中以后爷爷不放心我下晚自习一个人回家就搬过来陪我,初中时候的我食欲极其旺盛,于是爷爷就带领着我在二楼的空地上用木板盖了一间小厨房。每晚下自习回家后我就叫着“饿死了,饿死了”,而爷爷总是笑着说“啊哈,快变猪了”,人却进了厨房给我煮面条。在不补课的上午,我喜欢坐在宽宽的窗台上看窗外的蓝天白云,穿过窗前别的房屋斜斜的屋顶,可以看见我们小学时的教学楼掩藏在那棵高大古槐的遮天绿叶后面。忙碌的早晨总可以听见校园里传来小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打闹声。课间舞时广播就传来“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或者“大雁啊大雁啊你可知道……”的歌声,我总是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些从不远处但却好像是从梦中传来的喧嚣,有时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泄进来,透过那块粉红窗帘,柔柔地洒在墙上。这么恬静的时光,连空气都是甜腻的。
 
最后一次回那个小屋时它已另有其主,那道破旧的屋门已被换成了冰冷的防盗门,我的高大的书架已被各式各样的零食药品和玩具占领,地板上凌乱地扔了许多踩扁了的纸飞机,那片芳草地也早已变成了菜地。倒是终于有了些许家的味道。我转身出门,看到一串笨重的钥匙吊在锁孔上熠熠发光,相比之下,我的那把薄薄的铜黄色的“牛头牌”钥匙显得卑微而逊色。有了简单的“牛头牌”钥匙,人们还要追寻复杂华丽的十字形的梅花匙,有了梅花匙又要有更加精密的月牙形的打孔钥匙,钥匙越来越坚固,可是人们为什么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了呢?
 
一天去郊外,看到一座和这旧楼差不多的一座楼,只剩了一副框架而且已经严重的倾斜,一不小心就会倒塌的样子。我想我那旧楼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吧,也会一天天衰老倾斜,岌岌可危,装再坚固的防盗门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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