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形象图片

访问QQ空间
QQ聊天
个人信息
       在我认识招儿以前,竹笆市和任何一条街道一样,不过是个街名而已。招儿和我成了好朋友,我常到她家去玩,竹笆市在我心中有了生命,显露出它的喜怒哀乐来。

 

  招儿的家是做竹活的,前店后家的格局。不过她家人都把店面叫铺子,把家叫后院。招儿第一次领我到她家玩,就是穿过铺子进入后院的。那后院可真豁亮,三大间正房气宇轩昂,两旁齐正正的厢房,院子全漫了方砖,干净得有点晃眼。有两株夹竹桃,像大树一样,朴朴楞楞齐了屋檐,花开在屋顶上,一树红花,一树白花。虽说就两株夹竹桃,但满院是花,是叶。

 

  铺子要比后院好玩多了,人多、热闹。我最爱看那些伙计们做竹活,静下来蹲在一边看时,总觉得有一种柔柔的、凉凉的、清清的香气把我拥裹住了,那是竹的气味。竹笆市一条街,都弥散着这种令人心醉的气味。招儿爸端坐在一张大方桌后面,伙计叫他“掌柜的”。这家竹铺有年代了,门上横着大牌匾,有的家几代人都是他们的客户。客人来了,招儿爸让了坐,招儿妈立即沏茶,用盖碗端上。不敬烟,铺子里不见明火,宾主都懂这规矩。他们低声细气地说着话,招儿爸往砚台里滴几点茶水,悠悠地研着墨,常听见青的黄的、头黄二黄、水竹油竹之类的行话。

 

  我有点怕招儿爸,他个子高、精瘦,不爱笑,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夏天总穿一身黑色的香云纱衫裤,更显出有点威严。在没有客人的时候,他踱着步子,过穿堂,到后院去了,不一会儿,就会响起箫声。我对招儿说,你爸又吹大笛子了。招儿说,不是笛子,叫箫,爸自己做的,长三年的紫竹才能做呢?我说,反正没笛子好听,像哭。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是苏武牧羊!

 

  伙计们说掌柜的竹活儿极漂亮,他编的凉席可折叠成一本书大小,夹在胳膊下就能带走。我没见过招儿爸做竹活儿,倒有一次,招儿爸在院子里,给三双小棉鞋刷什么。细长白晰的手,一下又一下地刷,从鞋底到鞋帮,刷好一只再刷一只,细致地如绣花,太阳下一溜摆着六只小棉鞋。到了冬天,一场大雪,我们都不穿棉鞋,怕雪水湿透了没有换的,只穿胶鞋。招儿穿了那双刷了什么的棉鞋,“橐橐”响着进了教室。她举起脚,说:刷了七层桐油,晒了一个夏哪。她的那双鞋,底和帮一点水不透,里面松软暖和。我们冻得直跺脚,招儿骄傲地在雪地里走来走去,雪在她的脚下“滋滋”作响。

 

  记得就在这第二年,开始了“公私合营运动”,历史上称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招儿家的牌匾摘下来,横靠在往后院去的穿堂。牌匾又厚又重,比床板还大。黑漆底上的金字,泛着黯淡的光。我用脚磕磕,“哐哐”的响,沉沉的如金属般的声音,让人心中发凉。那些日子,全城鞭炮炸响,锣鼓喧天,原私营企业的店主、店员,都换上干部才穿的中山装,不断线的人流涌向市委、市府“报喜”,一封封比桌面还大的红信封,表示了他们对这场运动的拥护。真比过年还热闹,招儿家也报了“喜”,门口挂了一律规划的新牌子,招儿妈兴高采烈地给牌子挂了一朵红绸子大绣球。招儿爸穿了“干部服”,但他似乎没有太高兴,在铺子里坐的时间很少了,时不时会从后院传来呜呜的箫声。

 

  这年暑假,我和招儿升入初中,分到两所学校,我俩往来少了,但我还时常去她家。铺子里我认识的伙计,一个一个都不见了,铺面不断缩小,“文化大革命”中,招儿分到山西,我最后一次去她家,算是给她送行,此时她家已不成“家”了,仅剩半间门面,既要住一家人,门口还要做小买卖。卖的什么东西,记不清了,反正和竹子已经毫无关系,那种柔柔的、凉凉的、清清的竹香消失了,整个竹笆市,也找不到那种被竹气拥裹的感觉了。我和招儿坐在马路槛上,招儿忧郁极了。她爸生着病,是“鼓胀”,好不了。妈又老了,两个弟弟也要“上山下乡”。我回头看看那肮脏拥挤的半间房,招儿妈不停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我突然想起那两株夹竹桃,它们还是把花开在屋顶上,一树红花,一树白花?看看招儿的脸色,我不敢问,也不想问,我和招儿一样,马上也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不久,我被发配到秦岭深山一个小镇,暂时借住在一户农民家里。房东很热情,第二天,草上露水一干,他就要带我到他家的自留山。他说他有一片竹林,要给我砍根紫竹,山里蛇多,蛇怕紫竹,走路时带上一根,两边扫扫,打草惊蛇。自留山就在屋后山坡上。房东在竹林转了转,指着一根,问我,这根行不?竹竿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霜,我扳过来舔了一下,舔过的地方现出紫得发黑的颜色。我心想这根紫竹至少长了三年,可以做一杆上好的箫了。一阵山风,从山顶下来,穿过竹林,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仿佛一片“呜呜”的箫声。


☆Sun★ (284605136) 于 2008-04-28 14:24:40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回到帖子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