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形象图片

  正是春回地暖,万物复苏的时节,我来到阔别多年的山村——杜鹃寨,为的是看一看我的启蒙老师。我想,她要是得知从前她播下的一粒种子如今已叶茂枝密,成长为这山寨里出去的第一名大学教师的时候,定会笑意盈盈,万分欣慰吧。
  时近下午,我赶到了山下,人乏舌干,忙掬起清泉水净脸解渴,旅途的困顿也一齐消散了。空气清新,心舒意畅,抬眼一望,在那被春风染绿的山岗上,火焰般的杜鹃花一朵朵,一丛丛,坡上像红云飘过,崖下像赤河流淌,这鲜红的色泽,多么令人兴奋,令人昂扬!
  记得韦老师当初曾对我们说过,杜鹃花不择土地的肥瘠,不畏料峭的春寒,尽选那没人到的山洼处开,一开一溜火红。看着她那满山遍野迎风怒放的勃勃生机,春就留在心里了……二十多年了,韦老师喜爱杜鹃花的心情还是依然如故吗?
  一阵悦耳的歌声,打断了我的遐思:
  “春风儿吹呀春雨洒,
  深山里开朵杜鹃花……”
  歌声清脆、圆润,像一串银铃在山林间回旋飘响。我循声寻去,只见一个小女孩由丛林里走出来。她约莫六岁,身着花衣蓝裤,双手捧一束新采的杜鹃花,红艳艳,明晃晃,似一团火焰在她胸前抖动。见到我她立即停嘴了,好奇地打量我。
  “小妹,你是唱《年年杜鹃红》吗?”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盯着我,长长的黑睫毛衬在桃红的脸上,格外好看。咦!这是寨子里谁家的孩子?面熟呢,恍惚间又想不起像谁。
  穿过墨玉般的油茶林,绕过两排正含苞待放的桐子树,寨右侧,一片竹林环抱着的草坪、房舍,那就是我常在梦中思念的山村小学。往日的竹栅木屋都焕然一新,一幢幢砖瓦教室在落日的余辉中十分耀眼醒目。校园里,纤草如茵,碧榕依旧,我记忆的小舟又荡回金色的童年……
  头一天上课,我就跑到后山坡掘竹鼠去了。堵后口、挖前洞,燃草灌烟,追撵窜出的家伙……玩得惬意极了。要不是竹枝勾破了新书包,跳坎丢失了铅笔,谁也不知道我逃学!妈妈像打竹鼠一样狠狠抽了我一顿,过后又把我押到学校听韦老师发落。我一下看看妈妈手中那根令人战栗的竹节鞭,一下又瞄瞄韦老师。不料她一点也不恼,反而和颜悦色地劝走了妈妈。妈妈走后,她笑着问我:“一早上抓了几只竹鼠?”
  我胆怯地看她一眼,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
  “你打得最多的时候是几只?”
  我撒完右手指说:“五。”
  当她问再加两只是多少时,我懵了。我实在不知道比“五”更多的数是什么,平常谁要问我山里有几只黄雀?寨里有几头牛?我总是回答他:比五还多呢!见我不语,韦老师慢慢掰着我的手指头……就像讲故事一样告诉我,抓竹鼠除了灌烟外,还可以灌水、撒药、装套子……
  我抬头望着她有点神秘的笑脸,望着她那充满鼓励的眼神,呀!想不到挖竹鼠还有这么多的名堂!真比嚼牛腊巴、吃糖渍山楂果还有滋味……
  第二天我学会了“七”。还有竹鼠的“竹”字。
  ……
  如今呢?算来她已年近六十。老了吧?岁月一定在她的浓发里织进银丝,风露一定会给她脸庞嵌上皱纹!她的眼睛还似当年那样光彩照人吗?她抚慰孩子们脑袋的手,还像从前一样温暖和软吗?想到这里,我恨不得马上能见到她。我急切地向学校奔去。还是当年我坐过的教室,几净窗明,窗前有她亲手栽的一株杜鹃,如今已绿茁红艳,花香四溢了……
  透过窗,我看见韦老师正面向黑板,随着教鞭指处,迸发出她那火热的语音,几十名同学一个个睁大眼睛静静地听着。像春风吹得柳绿花红,像花木承受雨露,吸收养分。这些孩子,连同教室外的杜鹃,似连接着祖国大地无边的春色。为了不打扰她,我新决定晚上再来。
  傍晚,我又来到韦老师昔时备课的小屋前,木门虚掩着,窗户敞开。窗前灯下,她伏在三斗桌上工作着,还是那泛白的卡其上装,左手抵额,右手挥笔批改作业,依然是这般凝眸专注,一丝不苟。
  我正要上前呼唤,谁知她蓦然放下左手,啊!我急忙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清了,那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教师,像韦老师又不是韦老师,温和的脸庞却没有什么皱纹,头发厚密却没有银丝……我惶恐不安,急急退走,不断责备自己的唐突。
  回家的路上,我听人说,韦老师去年已经病逝了。谈起她,人们就像引出清澈的山泉,拨响悠扬的琴弦……人们告诉我:寨里第一个管电站的小伙子是她的学生,第一个女拖拉机手是她的学生,第一个把立功喜报捎回寨而如今已经当上营长的蒙铳也是她的学生。就连从寨里飞出去的县委书记老蓝,也是她的学生……她教了三十年书,飞出山的学生像展翅的锦鸡,飞回寨的学生像归巢的孔雀。她临终时交代乡亲们把她葬在后山,她要看满山杜鹃花年年吐红。
  次日凌晨,我采撷了一束杜鹃来到后山。眼前旭日初升,满目杜鹃灿烂,苍翠的竹林笼金掩霞,姹紫嫣红。在这令人陶醉的红花绿叶中,突然又飘来那熟悉清脆的歌声:
  “春风儿吹呀春雨洒,
  深山里开遍了杜鹃花……”
  依然是昨天那个小姑娘,她轻轻地唱着歌,正把一个美丽的花环恭敬地摆放到韦老师墓前。那花环扎得也着实精致:三月雪的枝条攀成圆圈,在绿叶和小白花的枝环里,镶上了一朵又大又红、耀眼夺目的杜鹃花,墨绿、雪白、艳红互相映衬。她放定花圈,然后慢退两步,认认真真地鞠一躬……
  坟草青青,鲜花灼灼,我伫立良久,心头既沉重又怅然,小姑娘到底是韦老师什么人呢?
  我上前问她:“小妹妹,你给谁献花啊?”
  她眼睛一眨,细声细气地说:“外婆。”我顿然记起韦老师有个女儿,和我年纪相近,这小姑娘看来是她的孩子了。
  “你爸、你妈呢?”
  “你看,这里。”她上前点着墓碑上落款处的两个名字,又指着最末的“外孙女蒙鹃”说,“这是我。”
  我轻轻地笑了,说:“我是问他们在那里工作呀?”
  她羞怯地笑笑,腼腆地告诉我:“爸爸当校长,妈妈当老师。外婆说叫我长大了也当老师,留在寨里。”
  哦!我明白了!明白了这歌声的由来,明白了昨天学校里那位女老师是谁。虽然我没有见到启蒙的韦老师,但她的心愿、她的理想就像这满山的杜鹃花一样,催人进击。使人奋发!还有什么花朵可以与之媲美呢!
回到帖子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