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
何书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展开,那寒碜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块被烧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画的一个无头家伙,笔锋古拙得很,倒象多少个世纪前的壁绘。
虞啸卿:“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怕,怕把它给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气,兼之挠头。有人会因此激扬,但不会是他和我们。
但虞啸卿仍把那旗递了过来:“不过老虞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过来,我看他是必须说些马革裹尸一类的话了,那家伙眼睛乱转地想着词,即算是他也有些难堪。
6、南天门树堡-主堡 内\夜\晴
死啦死啦瞧着那门后来被蛇屁股挪过来挪过去的九二步炮,后来它就一直停在炮眼边了,对着正斜面-它还在随时准备为进攻的虞师提供支援。
死啦死啦:“把它调过来。”他指了指我们永远洞开的大门:“对那边。”
我后来就和他一起看着炮口转向,这门炮现在起只为我们的生存服务了。
我:“我们没人要了。”
死啦死啦:“我们没牵挂了。我们要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着了。”
那只是同一状态的两种说法,我苦笑。
死啦死啦:“旗呢?”
我:“什么旗?”
死啦死啦:“团旗。”
我:“什么团旗?一个炮灰团有屁的团旗?”
死啦死啦:“得啦。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拿什么出来?”
死啦死啦就一脸叵测的表情看着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来拿出来,你一直是个好副官,真高兴有你这么个好副官。”
被他说着,我忽然很想哭,后来我去抓起我的背包,那东西很小,叠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块,我把那东西抽出来,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开了。
一块焦黑的破布,上边画着一个古拙的无头之人,向天空挥舞着手上的长戈。那来自至今已经不知道覆灭过多少次的川军团,来自一个已经为这场战争捐尽家财的老头捐出的最后一块寿布。
我(OS):“我们已经被抛弃,以后我们要爱惜被人抛弃的生命了。”
7、南天门树堡-堡顶 外\日\晴
那面旗-我还是干脆说那块破布好了-被我们用竹竿挑着-从树堡里支了出去,它几乎立刻就成了那整个方向日军的的射击目标,步机枪和小炮弹齐下,它也立刻就被打断了。
8、南天门树堡-堡顶 外\日\晴
这回我们换了铁杆子,支出去,又一阵子的枪炮齐鸣,得,杆子倒没断,可飞来的还有燃烧弹,旗立刻被烧了。
9、南天门树堡-堡顶 外\日\晴
这回挑出去的是竹内连山的衣服,佩戴着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军衔和勋章,衣服上缝着块我们新找的白布,白布上的无头刑天是死啦死啦画的,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拙劣到不要脸的模仿,倒也有了自己家的大气。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哇啦哇啦地喊:“竹内,调皮伢子,你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啦?快来妈妈这,给你把衣服换换。”
这回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枪炮齐鸣,竹内把自己的衣服打掉了。
死啦死啦:“淘气!”
10、南天门树堡-堡顶 外\日\晴
这回挑出去的是裤子,裤裆给割成开裆了。裤子上缝的白布这回是我的手笔啦,我想就用几根线条来突出原画的写意,意倒是会了,心里没有的神可出不来,于是它更象一个支支楞楞的涂鸦,颇似我的心境。
死啦死啦:“竹内,我的美国朋友给你推荐一项中国发明,开裆裤,他认为这玩意又卫生又科学,战后可以靠他大赚一笔。我觉得蛮有搞头,打完战了也想给他打打长工。要想算你一份子,就快过来乖乖地换……”
沉默。沉默之后是枪炮齐鸣,打断了。
死啦死啦:“坏,坏,坏孩子。”
11、南天门树堡-主堡 内\日\晴
东西还没挑出去我们就快笑疯了,这回是竹内的缠腰布,也不用缝白布了,它本来就是白的。阿译在旁边又满意又不满意地扎煞着黑迹淋漓的双手,这回是他画的,工笔得很,并且画蛇添足地把眼睛鼻子眉毛都给加了上去-这已经不合适做旗了,它更象是街头拉的洋片子。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吵吵:“打吧打吧,反正我有的是。反正你这孩子淘气了点,可倒还爱干净,柜子里存货多得是,我巴不得挨个给你展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竹内显然不想攻打自己的内裤。
我(OS):“于是那杆旗一直飘摇到了最后。”
轰隆的一声,我们以为竹内又开火了,然后我们才发现那是雷声。
我们开始聒噪起来:“下雨啦!”“下雨啦!”-我们手忙脚乱在整个堡垒里找着任何能盛接雨水的器皿。
12、南天门树堡-主堡 外\日\雨
雨开始下了,浇淋着那杆后来再也没被动过的炮灰团团旗-它真是太合适我们了。
我(OS):“下雨了,我们又可以活下去了。老天爷帮我们比虞啸卿和美国空军加一起还帮得更多。
我们要爱惜自己的小命了。”
————
我的衣服已经撕成布条了,我很脏也很累,我站在江滩边,看着滩涂上那滩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日本人留下来的,他现在还埋在我身后的林子里。
我看着湍急得让人目眩的江流在发呆,发了很久的呆以后,我回头尽我所能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它扔进江水里-然后我开始大骂。
我:“连个水花也不起啊!你个妈的!”
然后我开始发呆,发呆的时候我抓了大小的石头往江水里扔,后来我开始笑:“弱水三千,鹅毛不起……噫吁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过,只得对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老子人老枪不老,枪下鬼魂知多少……西北望,射天狼,会挽雕弓如满月……将进酒,君莫停,请君为我饮此杯……”
我也不知道我神经叨叨地在念些什么,我只是又笑又哭又闹地抓起石头往江水里扔。
我(OS):“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条路来,我只确定人真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小书虫子撒了一个恶毒的谎,以报复我们这些用棍子和水龙问候过他们的人。”
我们从屋里冲出来,外边的架势着实相当奇怪。麦克鲁汉背着手站着,虽然神情不善,却绝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一干货:迷龙、不辣、蛇屁股,连豆饼、泥蛋几个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丧门星如果没参与是因为不想太人多势众,郝兽医如果没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帮家伙把一个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这帮跑惯了山地的家伙实在比那尊美国大屁股跑得灵动得多,于是柯林斯一边快跑炸了肺,身后飞过来的拳脚还一个不落。
柯林斯(英):“上帝!谁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
那家伙招架都不会了,只是玩命地脱着衣服,可他那件夹克要脱起来不是一两下就好的事,何况他还要扒拉掉里边的套头衫。
我(英):“怎么回事,先生?”
麦克鲁汉便倨傲地看我一眼(英):“目睹不可理喻,并不等于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我(英):“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麦克鲁汉(英):“是士兵们在殴斗,而我是军官。先生。”
我便向死啦死啦挥着手:“他们当官的不管当兵的打架,有失身份的。还有他好象也不着急。”
死啦死啦也就站住了:“那入乡随俗啦?”
我:“你不要乱讲,是主随客便。”
死啦死啦便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和麦克鲁汉站了一堆望呆-只是苦了阿译,一枝终于拔出来的小手枪拿在手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柯林斯一边招架着几个大飞脚,一边死命拽着他的套头衫,他总算把衣服给扯下来了,就露出里边的汗衫,上边有几个偌大的汉字:助华洋人,全民协助-然后他一边大叫着NO!NO!LOOK!LOOK!一边拍打着那几个字。
-可惜对他饱以老拳的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把那八个字认全的。
迷龙:“写的啥?”
豆饼自豪地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迷龙一个大脚印便印在那个“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声枪响,说真的也不是太响,因为它来自阿译那枝也许刚够自杀的小破手枪。人渣们总算是停手了,不辣挠了挠耳朵。
不辣:“山蚊子?”
阿译气急败坏,喘着气,发着抖,一枝巴掌大的小手枪擎天火柱一样举在头上:“国、国际友人,不许打!”
然后我们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的枪上掉了下来,在黑地里声音很钝地弹跳了一下,找不见了-阿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枪,遭老瘟的枪,弹匣掉啦。
阿译:“你们帮我找下我的梭子。”
人渣们便哄了一声,没一个人会去帮他找那活该找不着的梭子。迷龙们哄得比谁都响,他们现在的架势很应了一句老话:恶人先告状。
不辣:“不要问我,问我也不会说的。他骂我们!”
我:“没人问你啊,这不说了吗?”
蛇屁股:“骂得太难听啦!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你都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咱们当战防炮使好啦!”
我狠狠瞪了眼死啦死啦,但那家伙跟麦克鲁汉一样什么也不管,很有些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豆饼狠巴巴地告诉我:“癞皮狗!”
迷龙:“癞皮狗,他说的。”
我瞧了眼柯林斯,那家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么样子。
我:“很一般啊。”
迷龙便小声地对着我恐吓:“你胳膊肘好长,都拐到外国去啦。”
能说什么呢-转向麦克鲁汉时我觉得我十足一个玩弄权柄的小人(英):“您的部下污辱了我们的士兵,用很糟糕的词。”
麦克鲁汉(英):“我没有听到,我只知道他毫无必要地去向他们问候,然后他们就象猴子一样追逐和厮打。”
我(英):“他叫他们癞皮狗,或者肮脏的狗,诸如此类的。”
麦克鲁汉(英):“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军械士,我认识他也只有十一个小时。”
柯林斯就只好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那和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还真是很象。
麦克鲁汉(英):“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发誓,他没说过。”
有了人护犊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英):“他们在笑,我只是希望听懂他们的笑话,但是……”他现在如其说在展示,不如说是研究汗衫上的鞋印,那个“人”字已经被迷龙一个完整的脚印替代。
我瞪着我们的这帮子人渣,哪一个都是一百二十个有理加十八个不忿,我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于是我继续犯嘀咕。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死啦死啦伤天害理地在那逗着狗肉,象个与本团完全无关的流浪汉。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麦克鲁汉(英):“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 go。”
于是迷龙那个狗娘养的大叫起来,我保证他惊喜大于愤怒:“他又说啦!听见没有?癞皮狗!”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我(OS):“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我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们还在小声争论着。
不辣:“我就说不是。他讲的是癞死狗。”
蛇屁股:“更难听啦。打不打呀?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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