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记忆的事 (2/65)

        曾经有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这里。超然世外，貌合神离。

        在我童年时的一个夜里，星星璀璨夺目，夜空漆黑一团。风吹，毫无声息。日间流云行过，现在它们落了脚。而我好奇的是为什么没有月光。突然，我的脊背长出了一双翅膀，我推开窗户飞了出去，无限接近漆黑的天空。我的翅膀硕大，羽毛丰满，华美如凤凰。它的飞翔方式让我直冲上去。我看见一道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映在我脸上。柔和。温暖。静谧。

        又一次醒来，是梦而已。

        雨水的声音，养蚕的时节。

        很多事情没有必要清楚原因。就像你为什么爱上一个人，就像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愿因总是一件不具象的东西，如果你执意要知道它。我曾见到过他的脸，那是在一个溪边，瘦削，憔悴。带着茫然却又似果敢坚定。夕阳西下，水面泛起红晕。

        很多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夜晚，月光，虫鸣，紫禾。

        明天就要离开，我相信我可以找到他。

        你执意要走么，月光下我可以看到紫禾清秀白皙的脸。我继续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就回来了，兴许和我爹一起回来，然后接我娘，我们一起离开。

        挺好，希望你可以找到父亲。

        我要离开，你不伤心么。

        那我和你一起去找父亲吧。

        找到之后呢，我还是要走的。

        紫禾，我。

        很多时候，我没有苟同一种感觉。看似飘渺，实则强大。日夜在菩提树下思考的苦行僧人，所参研的只是些许的感觉。紫禾的脸，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这是一种感觉。如果每夜见不到清朗月光，而在次年春天第一朵蔷薇花开，自己亲手采下。这也是一种感觉。

        在很久以前，我就住在这里，这不过是些许的记忆。如果记忆都是骗人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和紫禾在一起。紫禾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生死与否。都没有人知晓。

        一条弯曲而长的小溪从紫禾家门前绕过，日夜不息。柳絮青黄时，紫禾常约我去溪边。她洗衣，我在看她洗衣。紫禾，你没有见过你的父亲么。恩，我爹从小就离开了我，听娘说，是去外乡做生意挣钱。说完，她笑了笑，然后用白嫩手臂向我豁起了水花。平静的水面搅起了涟漪，层层晕开，一波一波都载着紫禾的微笑，摇摇晃晃。海棠花开了。

        很多时候我和紫禾并没有讲太多话。都是我在听。紫禾的牙齿很白，但很小。一颗颗如孩子的牙。紫禾也会像倔强的孩子一样不停问我，为什么他的父亲到现在也没有回来。那是她伤心，不断地向小溪丢石子。我静静地看着委屈地涟漪，渐渐向远方散去。

        其实我也不明白紫禾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她。这是一种感觉，对我，对紫禾，也对她的父亲。

        也许一个人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离开吧。

        而重要的是，很多时候，我们不敢苟同那种感觉。

        紫禾喜欢穿白裙子，戴蝴蝶结。

        某时刻，紫禾会突然问我，我穿裙子的样子好看么。

        好看，像神仙。我回答她。

        神仙也穿裙子么，你说的是仙女。

        就是。就是仙女。仙女下凡了。

        这么漂亮的裙子我要留着等到我找到我爹之后再穿给他看。

        那一年，紫禾九岁，但我也不太确定。

        时间就是在紫禾一声声爹中过去的。有些事竟也不记得它们发生过没有。记忆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可以现实到故乡的一条河，一片叶，一条发带蝴蝶结。也可以虚幻到当你看到现实的一条河，一片叶，一条发带蝴蝶结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这些物事代表着什么有着怎么样的故事。

        紫禾曾经告诉过我，她会有一天出去找自己的父亲。似乎这是一段记忆，我忘却了。

        月光从云层中斜斜照了过来，又穿过树缝，已经没有多少亮度，只是在我们的面前形成一摊闪烁的光斑。紫禾穿了件月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开来。我知道，日间她在溪边洗头。我们一起坐在树下。凉风吹起了紫禾的长发，虫鸣声此起彼伏。

        紫禾转过脸对我说，我明天就要离开，去找我的父亲。我相信我可以找到他。执意要去么。我问，那你还回来么。

        回来，找到就和他一起回来。那要是没找到呢。我打断她问。

        那我就不回来了呀。紫禾调皮地笑了笑，你就一个人好好呆着吧。

        不，你会回来的。我相信。紫禾突然一脸严肃，如果我出去再也回不来呢，你会伤心么。

        紫禾，我......

        好了，和你开玩笑的。我找到父亲就回来了。如果没找到也会回来。但是找到我爹之后，我会来接我娘，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离开。那时，就说不定真的不回来了。说完，紫禾叹了口气。

        这里不好么，为什么要离开。我问。紫禾说，我要离开了，你不伤心么。

        这里不好么，那我和你一起去找父亲好么。

        我也不知道，找到父亲之后呢，我还是要走的，除非你......不说这了，你看，月亮出来了，好美。

        紫禾，我......是啊，很美。月光下，我看到紫禾清秀白皙的脸。

        每件事都是有原因的。原因是一件很不具象的东西，如果你执意要知道它。而很多事情无法探究原因，就像紫禾离开。

        在紫禾离开之后，我时常去小溪边，在我童年时，我认为这条小溪会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紫禾说，它一定通向外乡，我们沿着它就可以找到我爹了。

        现在，我很希望紫禾能沿着这条小溪飞快走过来。因为她已经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者飘过来一只纸船。上面写着紫禾给我的信。但是我们已经长大，似乎觉得这不大可能。

        游走了，紫禾放进水里一条鱼说，你看，鱼儿游走了，我爹一定会回来的。我点了点头。

        我们叠纸船吧，上面写上你的话，让船顺着小溪一路到你父亲那里，这样，他就会很快回来了。

        紫禾高兴地点头，她和我，在那一年，不知道在小溪里放了多少只纸船。每张纸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时，紫禾每放一只船，涟漪就会泛起很远。

        后来我还是听说了紫禾死去的噩耗。我发疯似的不停追问着原因。但却不得而知。

        很多事情是没必要清楚原因，因为你永远也无法探究。我知道，紫禾是一个人客死他乡。

        紫禾死后不久，我曾在溪边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瘦削，憔悴。水面倒影着他的伤心，似乎有一滴眼泪落在水里，卷起了层层涟漪，但又很快平静。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他。

        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那个夜晚。

        也许我该说出我想对她说的话。

        在紫禾去找她父亲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星星璀璨夺目。夜空漆黑一团。风吹，毫无声息。突然我的脊背长出了一双翅膀，我推开窗飞了出去。无限接近漆黑的天空，我的翅膀硕大，羽毛丰满。华美如凤凰。它的飞翔方式让我直冲上去。突然，紫禾轻轻敲了敲我的头，飞快点，我们就可以看到月亮了。那你在我背上坐稳了。我对紫禾说。然后我看见一道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映在我和紫禾脸上。柔和，温暖，静谧。

        又是一个养蚕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