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学校园才发现,大学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杂乱、龌龊、浑浊、懒散。师兄师姐们为了躲避昂贵的住宿费用,就去外面租房子住。我相信,男男女女到外面租房子的主要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省钱。大家心里都明白。
但是住宿费用对我来说也太昂贵了,于是我也开始到外面找寻我要住四年的那个小窝。
第一天,没结果。
第二天,没结果。
房子不是太贵了就是离学校太远了。
在第三天的找寻中,我遇见了童年时最要好的小伙伴——小林。
那时候,我们家和小林家是邻居。小林的爸爸是单位的领导,妈妈是纺织厂的职工,总之家境很不错。我和小林经常玩弄他家的那只黑猫,那是小林妈妈的宝贝宠物。好景不长,不久就有人举报小林的爸爸挪用单位公款。也就是这个时候,小林的家境才开始暗淡。
一个黄昏,我走在放学路上,忽然间看到好多人挤在路边,围成一团,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凭着瘦小的身躯穿过人群,挤上前去。头“嗡”的一下,我看到了今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路面上满是血,一个扁扁的身躯趴在路边,没有脑袋。不远处,一团长长的头发躺在路中间——那,那不是小林爸爸的长头发吗?我呆住了。不一会儿来了几个警察。一个又矮又胖的警察从尸体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这个我也见过——小林爸爸的工作证!
案子很快就结了——意外交通事故。小林的妈妈因为太爱他的爸爸,就吃老鼠药殉情了。据说,小林的妈妈死后,那只小黑猫就离奇地失踪了。
小林由他的奶奶带大。他很争气,今年也考上了大学,是一所体育学院。这所体育学院居然也在陶宁县,离我的学校不远。
小林也是出来找房子的。我说,咱们一起租一间怎么样?他很爽快地同意了。下午,我们顺利地找到一间。房子在六楼。
这栋楼一共有十层,下五层住人,上五层是仓库。我们的房子就在六楼的仓库的中间,大小有十几平米。
房间里恰好有两张床。
第一天晚上,我和小林畅谈这几年的遭遇。六楼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像死亡的空旷。
第二天晚上,我和小林畅谈各自学校的状况。六楼还是静静的,像是被隔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第三天晚上,六楼的僻静被打破了。
“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小林问,声音里有一丝胆怯。
是我。是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仿佛好久没有喝水了。
你是谁?小林继续问。
我就是我!嗓音令人毛骨悚然。他居然暴怒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林也恼怒了。
再也没了声音。门外死寂一片。
我和小林心里有些发毛,感觉这个房间危机四伏。但是太疲倦了,我们很快沉入了梦乡。
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这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来敲门。
谁呀?
是我。声音还是那么苍老。
你是谁?
我就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之间谈的话仍旧是那几句,而且每次都是以“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结束我们的对话。然后就再也没了声音。门外死寂一片。
他是谁?他想做什么?
小林说,他可能是一个精神病人,不要太在意。
我点头安慰小林,恩,对,不要理他,也许是个你熟悉的人在和你开玩笑呢。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似乎习惯了这个陌生的敲门人。我们之间问的话也仍旧是那几句。
学习生活开始了。在大学里,我见到了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看到了以前没看到过的五彩斑斓。
一天中午,烈日当头。我提着中午饭来到楼下。刚想上楼,却发现没有带钥匙。就站在楼下等小林回来。半个小时后,小林骑着自行车来到楼下。
嗨,我忘记带钥匙了。
啊?小林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我也没有带。
那怎么办?
小林想了一下说,我上去拿,你放心,好歹我也是练体育的。
我明白了小林的意思,就站在楼下静静地看着。我看到他爬上了四楼的阳台,朝我喊着,哎,五楼没人在家!
小林沿着排水管从四楼的阳台爬上了五楼的阳台,又沿着排水管向六楼的阳台爬去.
警察:接下来你做了些什么?
我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说:那时候我快速地爬到六楼,蹿到了房间门口,等待小林把钥匙从门缝里递出来。半天了,房间里却没有半点动静。我在门外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我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回应。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出事情了!我飞身向楼下跑去,跑到楼脚时,我看到好多人围在路边。我便钻进人群,挤上前去。我的头“嗡”的一下,惊呆了!我再次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令我今生不能忘却的一幕:长长的身子扁扁地趴在路边,没有脑袋。不远处,小林的头发乱作一团.我难以掩饰内心的恐惧,疯狂地跑向了学校,跑向了人多的地方。我的好兄弟小林,为了一串钥匙,丧失了生命。当时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呢?这座楼的看门的大爷就有钥匙呀,我真的是好糊涂啊!我不断地自责,难以原谅自己。
警察不再问我什么。结果又很快出来了:意外坠楼事故。
小林死了。晚上我一个人睡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心潮澎湃。
屋子里漆黑一片。夜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杂音。只有——呼吸声。
呼吸声?我的心跳猛然加快。
对,明明就有呼吸声,在这个房间里。而且,我能感觉到,呼吸声就来自小林的那张床上!我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好,这个房间的灯的开关就在我的枕头旁边。我的手向枕头的方位摸去。
突然,我摸到了一个圆圆的毛绒绒的东西。手触电般地缩回来。那,那,那不会是人的头吧?
我害怕极了,手哆嗦个不停。但是我必须看清,我必须看清楚小林床上是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对我是个威胁!
于是,我再次将手伸向枕头。这次,我摸着了开关。我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开关。
“啪!”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在灯亮的同时,我看到小林的床上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床底下有一个黑黑的东西“嗖”地一下钻到了小林的床下。
我再也没有勇气看那是什么了,我的心跳的已经不能再快了,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不知不觉,我沉入了梦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我迅速地穿好衣服,起身收拾东西。可是我刚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我居然睡在了小林的床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收拾完东西,锁好门,走下楼梯,来到了楼脚下。
刚到楼下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稍微有点物理知识的人都知道,如果一个人是坠楼而死,那么他的水平初速度为零,或者很小,落下的位置应该在楼脚下。而小林落下的位置到楼脚下的水平距离足足有五米!这就是说,警察并没有仔细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怎么这么粗心,出事当天就应该发现这个问题的!
回到学校,我住进了只有我一个人住的宿舍。但是我的心还停留在我们一起租的房子里——那是我的一个噩梦。
一天,我接到了一个包裹,很重。我回到宿舍悄悄地打开——里面是一大摞钞票,至少有七八万吧。
我慌忙把钱藏好,心却跳个不停.
一个周末,我一个人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十层大楼。我没有走向我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而是走向了它隔壁的那个房间。我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居然没有锁。我走了进去。一股刺鼻的气味让我差点吐出来。房间里杂乱无章,破棉絮,旧报纸挤在墙角——整个房间好像好久没有人住了。
我翻开一个反扣在地上的小碗,下面居然有一些鱼刺,像是拿来喂猫的。我弯下腰,向床底下望去,一堆破旧的衣服胡乱地缠在一起。我把衣服拖了出来,浇上随身带来的汽油,点上火。
我跑到楼下,躲到远处,静静地看着浓烟从窗户里钻出来,静静地看着人们从楼里疯狂地冲出来.
我在睡觉,电话响了。
喂,哪位?
是我。
我知道是他,他现在一定很想见到我,我也很想见到他。打完电话后,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硬硬的东西。
我们约好去陶宁县郊区的一个湖边见面。
坐出租车,我很快到了。可是,他已经早就来了。
他摘下墨镜:哈哈,我现在的名字是李博文。
那好,你好,李博文。我笑了。
他装出很酷的样子,斜着眼睛看我。
我开口了:我有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我从口袋里很自然地取出那瓶早已经准备好的催泪瓦斯,按下开关,喷向了他的眼睛。
在他捂住眼睛的同时,我摸了摸他的口袋,硬硬的,那肯定是一把手枪。我用力把他推向了那个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条生命的湖中。
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凌晨,我起身上厕所。
在我返回宿舍的时候,有个黑影从我背后冒出来,用粗粗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脖子。
他用沙哑的声音笑着说:没想到你会那么狠。我已经给你钱了,已经给你买了一具假尸,本想也带你走的,可是你却选择了死。
哈哈,真谢谢你了。我也笑了,你以为你很聪明。
说话的同时,我迅速地抽出我的那把短刀,捅向背后,他的要害部位。他踉跄了一下就被台阶绊倒了。我上去,用刀口顶住他的脖子。
我微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今天晚上你一定会来的。
完事后,我用抹布擦了擦刀柄,把刀扔在了现场。把抹布扔进了厕所,放水冲了下去。
命运弄人。他用假尸救了自己,又想用假尸带走儿子。到头来,他父子两个都成为了尸体。
不过我想没有人会知道这笔交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了。想到这里时,我听见门外好像有东西在叫。
我打开门,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黑猫出现在我面前,呆呆地望着我。
对,现在,只有它是整个事件的见证人。
我揪起它,走向阳台,把它从六楼抛了下去.
又是一个夜晚,很安静。我却睡不着。
“哇——”一个声音来自我的床下。我浑身抖了一下。
我打开房间的灯,一只黑猫从我的床底下蹿出来,它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你以为你很聪明,我才是那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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