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5/279)

     今天戴着他送的饰物，拍了好几个照片。我坐在安静的屏幕前，观望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幸福，一张张爱的底片把芳香洒满眼帘。那样一个午后，阳光从窗外拥着风灌进我的鼻息，每一个呼吸都安详平和。凝望每个缓缓闪现的镜头，看一双手的欢欣舞动，以及一串藏饰与佛珠的雀跃。纵横交错的掌纹里，藏着一种闪光的宿命，根植于温馨而暖心的岁月。浅色的指，向着淡黄的手腕延伸，追一个唤作未来的天涯。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喃喃念道。那是个久远而落满尘埃的故事，在我曾经十六岁的青涩年华里，击破平静如镜的思想表层。以致后来，那本古旧蜡黄的小杂志，一直像一个醒目的十字架一样矗立于我眼前。
　　那是情窦初开的岁月，一个将爱情想作无暇天地的女子，在懵懂迷离中做着一些蓝色的梦，天空在闭合的双眸中无限扩大为无数男女比翼双飞的世界。某天打开一本封面美丽的杂志，映入眼帘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颤悠悠的大字。小小的心，以为里面装满幸福诱人的美好情节，笑着阅读，微笑飞扬。
　　然而读完的第一秒我收回了所有的欢欣，眉尖抖起群涌的乌云。遮挡住的，是整片明媚的天空。那个深爱他的女子，在他尚未成名，穷困潦倒的时光，挣脱父母门户观念的束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一身如花容颜。伴他走过无数漫长的岁月，任劳任怨历尽艰辛，扶他闯出一片天地。年轻时一双修长透明的手，在时光的冲蚀中爬满了风霜的老茧，皱纹抢在年龄的前头侵占了她姣好的容颜。为了他，她一天天老去。成名后，他却渐渐厌倦这个沧桑的女子，在外面窃玉偷香，背叛曾经海誓山盟的爱情。她签下离婚证书，绝望离去。再婚之夜，他收到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打开细看，里边鲜血淋漓，藉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皱纹，他清晰地辨出，那是她齐腕而断的双手。贺卡上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他们结婚时对着神许下的诺言。
　　那天，我年少的遐想里第一次出现关于爱的阴霾，一大片一大片的，恍惚迷离，像刚作完一个精疲力竭的梦。梦的疲惫和惶惑，耗去了那些轻狂自信的能量。爱情，原来并不全是你情我愿相守一生的传说。铺天盖地的悲伤里，痴男怨女的遗憾，原是真正的淋漓膨胀。爱，也有一个沉重的墓碑，当有人死去，活着的，便只能凭栏遥望，俯首祭奠。而不肯离开的人，该有多少拂不去的惆怅与疼痛，根植在今后苍白的生命里。
　　然后想起三毛，一个孤独行走的女子。荷西的死，带走她所有关于温暖的感知，她成为坠落在人间的天堂鸟，不能追随而去，只为尘世挣不脱的责任。然而直至今天，我依然不觉这个故事的荒凉，甚至连一丝柔弱的疼痛，也不曾给心灵留下。这样相爱相知，不离不弃，便是天人相隔，亦温暖安详，圆满美好。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为他们的爱情，树起告别的墓碑。
　　那个故事，没有人死去。
　　在那样一个短暂的属于十六岁的午后，我好象思索了一个世纪的东西。疑惑与迷乱，黑暗与光明，像爬山虎一样缠满了我的脸庞。记得当时，阳光很耀眼，刺目的光斑在头上灼出炙热的烦恼。躁动的风，无法吹散。低头，目光触到一张陈旧的照片，忽然记起，是祖母几天前送给我作的纪念。睁眼细看，祖父母双双端坐于门前苍老的大树下，幸福微笑，神色安详。我看到一种来自时光深处的爱，染着沧桑的痕迹，从古朴的相片中扑面而来。两位老人，历尽风霜，在尘世的角落里相互慰藉彼此的生活，相依为命几十年。似水流年，流年似水，日子在眉心轻轻跃过，在平淡如水的生活里，他们搀扶行至今天，要的只是对方一个会心的微笑，嗔怒的抱怨，以及默默的关怀。我，一个年少天真的孩子，炯炯的眼神在他们幸福的眉尖寻到六个字：平和，宽容，珍惜。
　　我想，那便是相守一生的箴言罢。我的心，突然阳光明媚。

　　今天，在一样的午后，一样的阳光里，想着这些尘封的片段，如看一张张久远的黑白相片。而我眼前的电脑屏幕，是一张又一张戴着他送的饰物拍下的照片。年轻的手腕，缀一串黑色的藏饰与佛珠，一次又一次定格于闪亮的欢欣。我想，多少年后，今日被保存下来的所有底片，将如何在长长的岁月里泛出温暖的光泽。我这个身在爱中的女子，双眸带笑，该是一直幸福着的罢。
　　我把脸贴在溢着檀香的佛珠上，藉着整个蓝天的阳光，默默低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