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花
那时候家里很难穷,八口之家就靠爸爸一个劳力,奶奶患半身不遂,我们姐弟五个都上学。和别人家孩子相比,我们的自由少得可怜,我们要努力干活帮爸爸减轻负担。哥哥是男孩子中的老大,受的苦最多,每天凌晨一二点就得起床,早饭前要捡五六筐粪。那天早晨哥哥捡粪回来手冻得裂了口子,鲜血淋漓,进屋就把手插进火盆里,血和灰和成了灰色泥巴。哥哥很坚强从不流泪。哥哥见我不快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冰花化了。哥哥笑了,说:“不怕,待会儿领你去刨。”
那天是星期天,早饭后我也挎着筐跟哥哥一起去捡粪,哥哥把我领到南大坑。大坑很大像湖一样,封冻的冰面上的雪被风抽得一条子一侊子,没雪的地方透明的冰层一望到底。记得是在大坑的东南角,哥哥用脚擦擦冰面让我往下看,我惊喜得跳了起来,半尺后的冰层下面,堆满了可爱的冰花。于是我们俩用铁锹把奋力地夯,冰层是空的,很快就夯掉一大块,翻过来上面长着许多冰花,玲珑剔透蔚为壮观。我贪婪地掰了许多摆在平平的雪地上,蹲在旁边默默地欣赏,脑海里翻腾着孙悟空大闹天宫,杨子荣打虎上山,哥哥叫我好几回我也不肯走。后来我把这些冰花珍存起来。经常作为礼品送给要好的伙伴。我常常想,这冰层里究竟怎么能长出这奇妙的玩意来?哥哥说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礼物。是啊,那时候在北方偏僻的乡村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我问哥哥我们长大了还能有冰花嘛?哥哥说有,但是大人就不能玩冰花了,我很失望,想了想跟哥哥说:“那么我们一定要把冰花记在心里”,我和哥哥拉钩发誓,要把冰花在心里记一辈子:
“啦钩上吊,一百年不行忘!”
那以后我们经常互相提醒,有时趁哥哥不注意冷不丁问一句:哥,忘没忘?哥哥不加思索地回答:冰花。于是我俩就相视而笑。
哥哥心灵手巧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我把哥哥当作偶像崇拜。我喜欢画画,经常画许多挂在墙上,受到左邻右舍的夸赞。哥哥有时也临摹一张,跟我的画挂在一起,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要是画一定比你强。”可是哥哥没有时间,他的画始终画不成,而我在当地已经是小有名气了。有时我聚精会神地画画哥哥从外面回来没头没脑地就问一句:忘没忘?我头也不抬地说冰花,哥哥就笑。
那年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可是爸爸却不让哥哥继续念书,而是下地当劳力。哥哥上了一场大火,嘴唇烂得连饭都吃不成,上什么药都不好,我为哥哥难受,恨爸爸狠心,可是爸爸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啊!再说那时没有高考,工农兵大学咱们家根本就不敢想,爸爸说一个农民初中文化就足够了。哥哥下地当劳力因为年龄不够队长让他当半拉子,哥哥要强一定要和整劳力干一样多,让别人看看。每天收工回来哥哥就默不作声地躺在炕头,嘴唇疼得吸溜吸溜地饭也不吃...看到哥哥那样我又想哭又想安慰哥哥,我突然问:
“哥你忘了没有?”
半晌哥哥才若有所思地回答:
“冰花。”
于是我俩都笑了。哥哥眼里闪着亮光,像晶莹的冰花。
我们一直记了很多年。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临别时哥哥远远地向我摆手——别忘啦!我把手圈成话筒向哥哥喊——不会的!那些送行的人都莫名其妙。
如今我已近而立之年,在部队读了大学当了军官,很少与哥哥联系了;哥哥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他一边在农村种地一边在两百多里远的省城储运公司做临时工,父亲来信叫我有机会去看看他。去年夏天我终于有机会去看哥哥,哥哥老了许多,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油污的工作服打着补丁,我心里不是滋味又不知说什么好,这些年来我和哥哥缺乏交流彼此变得有些陌生,我突然想起来——
“哥,忘没忘?”哥哥楞了一下即而笑了起来:
“冰花。”
我和哥哥似乎又回到了那苦难而充满幻想的童年。
*阿友 (742794950) 于 2008-07-22 10:33:26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阿友 (742794950) 于 2008-07-22 10:33:51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