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磕磕碰》湘南奕子自传（十八） (10/387)

                    　　　　　　　　　　　 文/湘南奕子

　　任爱民听着没吭声，信步向办公大楼走去。他讨厌这个行办主任杨操，见风使舵，对上一套对下一套。基层对这个行办主任意见很大，可谭浩云却很赏识，说他能办事，有经验，有后台。
　　"任段长！"杨操主任摇动着早已发福的身躯，直跟到办公大楼门口，忍不住表示了自己的意见，"我看这件事应该严肃处理，够典型的了......"
　　"什么典型？"
　　"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这些人浑身的无政府主义，已经不止一次在段里闹事了。上次他们集体上访要给开除路籍，留路查看两年的职工平反，还有......，"杨操主任本想接着说，当初你就不应该提拔张华庭，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任爱民并不那么用心听，也不大看他，就把话收住了。

　　"说呀，"任爱民突然把目光从远处移到了杨操主任那张胖得发亮的脸上。
　　"我看应该把那张小纸片撕下来......"
　　"为什么？贴在那儿，让全段职工都看看，有什么不好？如果这次分房分得合理，我们就不怕别人用如何方式提意见；如果不合理，就是撕下来，也挡不住人家的嘴。"
　　"是，是，您分析得很透彻，我只是考虑影响不好......"
　　"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嘛。那上面不是也有我一套单元吗，更应该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杨操主任尴尬地笑了笑，看着任爱民走进办公大楼。

　　不知是锁出了问题还是钥匙不好使，扭得手指头有点发疼了，任爱民才打开自己的办公室的门。他感到很疲倦，想仰在沙发上闭目静息一会儿。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公文袋打开了，拿出来分房方案，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忽然，嘴角露出一种几乎让人看不出的冷笑，站起来在笔筒里找了好久才找出一支红铅笔，在自己的名字上划了一条粗粗的扛子。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拨通了党委副书记谭浩云住宿电话。
　　他想找谭浩云好好谈谈。最好在星期一早晨的党委碰头会上，他俩对分房问题能够有个基本一致的意见。
    任爱民与谭浩云工作上不协调，在列车段是个公开的秘密。段里虽然名义上实行集体领导，可是，作为段长的任爱民无疑比其他副段长，副书记或党委委员更加有决定作用。在段委，党委的核心领导层中，任爱民就象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代表，他的投票具有一票否决的至高权威。虽然任爱民大多数时候并不使用自己的否票权，但是，只要他投了反对票，其他的委员们心里即使赞成，也会因为这一票否决而无票可投。
    谭浩云需要配置一些得心应手的干部，而他提出的那些候选这名单，常常被任爱民以种种理由否决掉，谭浩云把一切不顺心的事归结到任爱民对党委工作干预过多，因此而对任爱民颇有意见，加上历史原因，这种隔阂越积越多，多年来，已经弄出了火药味儿。两位主要领导人也曾发生过龌龊，并因此而争得面红耳赤。
　　
　　"我爸爸不在家，去看花鼓戏去了，十点后才能回来。"
　　"让他回来以后，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吧，你怎么不去看戏啊。"
　　"我不爱看花鼓戏，没劲儿......"

　　是云霞，谭浩云的女儿，在广州美术学院学油画，有名的才女，但谭浩云不喜欢她那现代化的画，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在这些年轻人面前，任爱民才常常感到自己老了，应该退休了。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来列车段......
    谭浩云虽比他小几岁，但也是个老资格了。俩人之间不协调可追随到文革期间。六十年代初，差点被谭浩云整的材料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多亏在路局主持全面工作的局长骂了娘："这上面有些话是我讲的，是我和他聊天时说的，你们还要挖我的祖坟吗？"
　　任爱民恢复工作后，打算再干上十年八年的。头一个障碍就是心脏，医生上周会诊后，告诫他立即全休，最后去广州石门疗养一个时期。

　　去年，列车段的改革试点工作，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波澜推向了******。任爱民不止一次听说谭浩云在背后说："你就照我说的，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能让湘南奕子，张华庭闹得太出边了。任爱民这个人得罪不得，可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局里一再催他去疗养，他还硬撑着，能撑几天啊！"
　　谭浩云在会上不冷不热地对待他，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呢？会下，许多中层干部对谭浩云很亲热，对他很疏冷，他怎么能没有感觉呢？湘南奕子提为副段长后选所遇到的阻力不都是给他个样儿瞧吗？......有的人，包括谭浩云在内，在缄默地等待，待他病倒退休......因此，在这时候，他命令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经过这么多年的工作接触，任爱民发觉谭浩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他早就垂涎着段长这个位子，心里早就盼着自己退下来。为此，谭浩云拉拢着许多中层干部，对自己要开展的许多工作设置障碍，即使是任爱民亲自抓的工作，他也阳奉阴违，软拖硬顶，任爱民督促急了，这些人又装病请假，今天这个住进医院，明天那个去疗养院，让许多工作无法开展。吃了五谷生百病，铁铸的金刚也会挑出满身毛病来，何况是肉体凡胎的人呢。

    另一个使他感到沉重的就是他的儿子。
　　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和张华庭是一茬子的，他从"五七"干校回来，儿子也从农村招工回来了。当时他一下子都不敢认了，农村的阳光和风雨把儿子变成了一个皮肤黑红，犷悍的男子汉，学会了抽烟，还学会了喝酒。儿子总象对他隐瞒着什么似地回避他......
　　有一次，是他从派出所把儿子领回来的。连警察也说不清儿子为什么跟一起喝酒的同学打了起来。他问，儿子却说："这不关您的事，告诉您，您也解决不了。"后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经常来家里找儿子，有时还抱着一个不满三岁的小孩，他不知道儿子跟她谈什么，但常常听到那女孩的哭声，一种伤透了心又使劲压抑着的哭声。

　　今年春节的时候，儿子突然告诉他，要结婚了，对象就是常来的哪个女人。一个寡妇！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寡妇呢？他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儿子说："我的一个朋友，就是我揍的那个家伙，在语言学院上学，认识了一个蓝眼珠的留学生，把她甩了，到法国去了。可她还在待业，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妈妈......你能帮我给她找一间房子吗？"让他说什么呢？儿子不是一贯主张追求真正的爱－－－那种净化了的感情吗？不是讨厌怜惜和同情吗？他实在不理解......
　　他让儿子婚后就在家里住，可儿子不干，父子俩争了起来......哦！就在这个时候，谭浩云拜年来了，还带来两盒西式糕点。他把儿子的事跟谭浩云说了，感叹老伴的早逝，感叹做父亲的艰难，信口说到要是再有一套房子就好了，儿子早晚是要他分开......

　　肯定是谭浩云把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里了。除了谭浩云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此事呀。那么，这套房子也显然是谭浩云替他要下来的。应该怎样感谢谭浩云这一片"好心"呢？老天爷呀，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炉火上烤啊！
　　手表铮铮地响着，窗子外面完全黑了下来。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脚步滞重，脸色非常难看。
    天自然不会塌下来，可是，在苍天欲坠未坠之时，最让人感到气压猛增后人的行动和心理感受是何等痛苦。
    任爱民心情沉重，像有一块玄武石在胸膈间，让他吃饭不香，睡觉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