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磕磕碰》湘南奕子自传（十七） (10/380)

                                                  文/湘南奕子

　　充满了烟味，酒味和汗味的饭铺排挡里，好象爆炸了一枚手榴弹，顿然哑静了。人们用惊异，冷漠，甚至有点鄙夷的眼光看着这群年轻人，担心他们闹出事来。
　　没多少文化的老顽童架不住年轻人这样哄："好，好，我喝。可有一宗，你们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就是我，平平常常地我......"
　　"您这是怎么啦？又不是开追悼会。"'酒怪'又满满地给老顽童斟上一小杯"回雁峰"。
　　又一杯白酒入肚，老顽童印堂发红，两眼发暗了，摘下帽子，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人敬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要是把我老廖当傻子，竟做些鸡鸣狗盗的事儿，就是我亲娘热老子也不让他一分！"老顽童的话甲打开了，"还是刚进城那年，我在铁路管理局当办事员......"

　　大家颇有耐心又似乎颇有兴致地听着。其实这个故事，他们已经不止听过一遍了。当老顽童说到他怎么反对局长私分几箱啤酒，一直告到路局纪委，打了半年"官司"时，'酒怪'说："这才是硬汉子！谁不知道您老刚正不阿！"说着，又给老顽童满上一杯啤酒，"不过，现今象您这样的人不多了啊！"
　　"怎么？"老顽童直了眼。
　　"怕得罪人啊！"'策神'给老顽童夹过一块烧鸡，"您吃。"
　　"得罪人？那要看得罪什么人，为公，还是为私？"老顽童端起酒杯，"别光敬我，你们小哥们几个也得喝呀！"

　　'酒怪'说："就说是为公，您不怕得罪领导？"
　　"唉！"张华庭叹息一声，举起杯说，"不说这个。喝！大礼拜六的，图个痛快！"
　　老顽童瞧了张华庭一眼，一饮而尽，抹抹嘴角，说："我老头子怕什么！一不望当官，二不指望长级，三不指望给子女谋个体面的工作，四不指望要房子。就说这回吧，他们封我个分房委员会委员，可有些事尽背着我，在底下捏估好了才拿到会上来，让我举手，我才不当冤大头呢！"说着，又喝了一杯，眼睛有点散光，舌头也不那么听使唤了，"我什么......什么不明白啊！这叫利益......均沾！头一份就是谭浩云，他三口人三室二厅，还要一套给他外单位闺女结婚用；后勤副段长两口子住个大套间还想要一套呢，说是儿子闺女探亲回来没地方住；蔡建林也给儿子来一套间......这叫...叫什么事呀！"

　　"不知道任段长了解这些情况不？又该把老头儿气坏了！"张华庭若有所思地说。
　　老顽童一仰勃，又是一杯，醉醺醺地说："了解......又怎么样？他还闹了一单元呢！上行下放么，党办王晓燕主任，也惦记把两间平房换成四居室一单元......"
　　张华庭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不解地盯着老顽童，愣了半天，猛地一捶桌子，打翻了酒杯："劲儿都使到这上头了，怎么能把工作搞好？！吃着碗里还盯着锅里，也不怕消化不良！"
　　
　　大家停止了谈笑，直瞪瞪地望着张华庭，一个接一个仰脖子喝干了酒，把酒杯子猛地扣在桌子上。这突然的沉默好象酝酿着什么。服务员担心饭铺要倒霉了，不安地盯着他们。
　　老顽童灌下一杯，忙站起来，打着酒嗝，指点着在坐的人："我们说哪了，我说哪了，你们可不能到外面瞎说呀！"
　　"您老放心吧。这点原则性儿我们还是有的。走吧。"'酒怪'说着，搀起摇摇晃晃的老顽童。
　　张华庭最后一个走出饭铺排挡，仰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星期六傍晚，段长任爱民从分局开会回来，又来段保健站针灸，回到段里，一进大门就看见了公告栏上那张小纸片。
　　他在那儿立了足足有十多分钟。
　　天空已经变成灰蓝色，远处的树影和楼房已经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但他还是清清楚楚看见小纸片上的一行字："任爱民　两室一厅　一个单元　五十六平方米（听说给他儿子结婚用的）"。
　　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在他心里扩展着，膨胀着－－－要一套房子的话，他是说过。但并非是给儿子（因为他不同意儿子的这门婚事）；而是给儿子的那个女朋友－－－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从她原来的家里搬出来了，拉扯个孩子，没有地方住。但这话他只是聊家常时随便说说啊，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跟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了。自己并不在意，可人家却牢牢地记在心里！就因为自己是段里的第一把手吗？

　　他感到胸口发闷，象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忽然，他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好笑：还是没修养到家呀，人家点了一下名就受不了啦！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正好和早已站在他背后的办公室杨操主任照了个对面。
　　杨操主任半微笑半沉着脸，把一个公文袋递过来说："您都看明白了吧！我这个分房委员会的主任还有没有法儿干呢？会上三令五申方案要保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透露出去了，下星期还怎么向全段公布啊？全乱套了！我这半天一直躲着不敢出来......"
　　任爱民直盯着杨操主任那滴溜溜转的眼睛问："你知道是谁把方案透露出去的吗？"
　　
　　"总务室的廖老头。"
　　"不可能吧，他是挺谨慎的老同志呵......"
　　"这个人喝二两酒，嘴上就没站岗的了，倚老卖老，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地瞎放炮！"
　　"这张小纸片也是他贴的？"
　　"是张华庭贴的，"杨操主任说话的时候，目光总在对方的脸上扫来扫去，"他和他班组的列车员贴的，保卫科杨夏也看见了，乘务室的蔡建林也是这么反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