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 (0/700)

 
　　对于静子，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女孩。她活泼、开朗、爱闹爱笑，从我们大家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便喊她“铃铛”。因为她那极富感染力的性格每到一处总能给大家无尽的快乐，像极了一只悦耳的响铃。

　　静子死了。知道静子自杀的消息是在六月里的一个早晨。那个早晨和别的个早晨没有区别，依旧像往常一样睡到九点才开始起床。在我做自由撰稿人的生活中没有上午，我从不知道太阳是在什么时候冲出地平线悬挂在天空的。夜里是我大脑最活跃的时刻，我会在夜阑人静的深夜想到很多，比如：婴儿、老黄牛、台风、监狱、沙漠、白床单、眼镜、棺材……，第二天我便要到九点才起床。开始刷牙、洗脸、发呆，一切忙完了下午也就开始了。整个的下午我会用在发泄，亦可叫做排泄。

 
　　我不管写的有无价值、内容如何，只要我的体内不再鼓胀的厉害，我就很兴奋，情绪也很高亢。一直我都认为，笔杆是世界上最好的开塞露，文字强于任何一种果导片。晚上又回到了了单调而又执拗的循环中。

　　确实，那个早晨一切如往。那天夜里没有作梦，我很欢喜。我的大脑总是在夜里活跃至极。能让我难得的有个好睡眠确是欢喜。从睁眼的瞬间我就认定这是很好的一天的开始，刺眼的阳光折射进屋内，洒在母亲养着的一盆百合花上，鲜绿的叶瓣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亮白。万物没显出任何与死亡有关的迹像。然而，静子却在这样的一个早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好的东西，人总是有着无可想像的占有欲。难得的好觉让我产生依赖感，大脑仍逗留着不肯醒来，睡眼惺忪的我使劲记忆着早晨起床要做的每一件事。正当我盯着从嘴中吐出的白色泡沫，看着它们被自来水冲散开变成一个个小蜉蝣悬转着游进排水口发愣时，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漫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电话那头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并没说什么，因为电话那头尚有话音传出来时，我已挂掉了。我必须马上证实一件事。静子死了？

　　停尸床上，一片毛骨悚然的白。居然我连掀起白色布单的勇气都没有，但是，在静子走的最后一刻，她唯一想起的朋友却是我。

　　我和静子认识，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朋友聚会上。当时的我，还是某报社的编辑，而她则是一名师范学生。因为我的一篇关于婚外恋的文章，她便知道了我，而那次聚会我之所以认识了静子，是因为静子反问的我关于那篇文章中她感觉不正确的一个观点的提问。大致那篇文章是说婚外恋人性一面的东西，好像是想告诉人们，善待背叛自己的人，善待第三者之类的东西。因为我认为，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没有了感情就应该分开，最不明智的做法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的愚俗行径。我记得很清楚，静子对我的提问是这样的：“如果你的母亲因为另一个女人的介入而被自己的丈夫杀死，你会怎么样？”我当时看着有些清瘦的苍白的脸，我哑口无言。看着静子固执地等我回答的眼神，我不得不在几十秒后对静子说出我自己也认为很失败的回答“我想，哦，我想，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静子带着一脸蔑视的表情转头又加入到和别人的嬉笑中，我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后来，我知道静子是她所在师范的文字社主笔，没有父母由姥姥养大。

　　再后来的很多文学聚会场合中都见到了静子，但总是一幅很阳光的样子。可是现在的静子，却直挺挺的躺在了冰冷的白布单下。

　　静子走了，她唯一留过世间的就只有一封写给我的信。我在阴森的医院长廊上撕开了信封，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就像静子的人。

　　信中的静子，没有了我平时见到她的阳光，换而是那么的孤单和悲凉。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静子会问我那样的问题了，静子的父亲母亲就是那个问题中的男女主角。在静子还只有两岁的时候，静子的父亲有了外遇，并且开始对母亲经常性的拳脚相加。在静子五岁的时候的一个夜里，她被自己母亲的一声撕破天空的残叫惊醒，当她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时，看到的是手里拿着仍在滴血的斧头的父亲及脑袋和脖子已经分开的母亲……。后来的静子被姥姥接回去抚养，静子和姥姥一直不敢去回想那个可怕的深夜所发生的一切，静子看着一夜头发全白的姥姥，静子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幼稚和童真，每天想着法儿的逗姥姥开心，但是，姥姥却从来不知道，每晚静子会在姥姥躺下睡熟后一人偷偷地溜出去躲到墙角痛哭。

　　在我认识静子的第二年，静子毕业分配回老家的一所中学。也许，真的是上天弄人吧！她居然爱上了那所学校的校长，一个比自己大二十三岁的老男人，更要命的是，那个男人居然也奋不顾身地回应了静子抛来的爱，而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有家室的老男人。就在她们的地下情发展到如胶似漆的时候，校长夫人找到了静子连骂带打，所有能骂的不能骂的全都骂了出来，静子的脸被划破了，静子的心却突然清醒了。她出现自己居然做了自己最痛恨的第三者。后来的每一天，她都活在恍惚中，她无时无刻都能看到自己母亲那张满脸鲜血的脸，她能清楚地看到母亲那双对自己充满仇恨的双眼，……

　　在一个太阳即将升起的早晨，静子选择了死，她说，唯有死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她说，她想下地狱，因为她没有脸去见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