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就地一滚,划过刚才抛在脚边的冲锋枪便掩到了他早就瞄好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齐桓右臂一动,两把未出鞘的军用匕首从衣袖里飞了出去,正中面前两人端枪的手臂,武器应声落地。其他队员们纷纷卧倒,寻找隐蔽地点,成才和红军的枪声同时响起。激烈的对射过后,红军东倒西歪地倒成一片,转瞬之间全军覆没。蓝军损失两人。这战局变化的速度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毕志沂坐在地上,揉着被匕首砸中的红肿手腕,愤懑不已,“耍阴谋诡计,他娘的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不服!”
齐桓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瓶红花油,认认真真地给他敷在手腕上,“毕连长,如果是实战,我这刀不会连鞘一块扔,到时就不仅仅是搽点红花油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又怎么样?”毕志沂余怒未消。
齐桓笑笑,“会耍阴谋诡计的不是我,是敌军。那颗实实在在的热心肠是留给朋友和兄弟的,记着,保护好自己,别把它带上你死我活的战场。”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时间不多了,加速前进。”
“齐桓,”成才叫住他,“俘虏丢了。”
他这才发现,在刚才的混乱形势和激烈枪战中,马小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糟糕,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脱出了他的控制之外,可究竟是什么却又让他很难说得清。
“副营长,他们来了。”甘小宁指了指电子雷达上蠕动的数个黑点。
缪以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装备和弹夹,“你可以把它扔到一边去了。”
“为啥?”甘小宁愕然。
“因为按这个距离测算,不到十分钟咱们就可以当面锣对面鼓地欢迎客人们了,还用得着这玩意儿吗?”说话间副营长晃荡着又瘦又高的身板儿已经夺门而出,并发出一系列指令,“指挥部全体战斗人员注意,敌军已进入战斗区域,人数四十余人,狙击手各就各位,负责外围的小组留两个原地待命,其余回撤。我们的目标是,死守!”
甘小宁抓起枪就跟了出去,“副营长,咱们战斗减员太厉害,目前留守的只有不到二十名战士了。”
“不要管人数,反正对付老A咱们再多几十号人也不占优势。记着高营长临走时交待的‘人在阵地在’这句话就行了。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你从633火速撤回了?”
“明白。”甘小宁昂起头,“怪我头脑发热,忘了营部的交待,没有看出633是个迷魂阵,一门心思想打掉它,害得白白牺牲了十几个兄弟。”
“不能全怪你。是指挥部事先没有交待真实用意,为的是想把戏做得逼真一点。如果不是对手城府太深,高城也不会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实在是迫不得已。”
“其实营长说打不过就跑的时候,我就该想到……”
缪以安摆摆手,“现在不是做自我批评的时候,下次放机灵点儿”。
甘小宁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和硝烟,“是。”
两个人猫着腰穿过各种各样的工事奔向自己的掩体。缪以安突然站住,若有所思地看向右侧一位正很努力地嚼着草根的战士,“我怎么不记得,营里有你这号狙击手?”那人满脸黑灰,神情疲惫,说起话来却精神抖擞,完全不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报告副营长,俺是炊事班副班长赵大魁。人手不够,俺这颠大勺的手,也要尝尝‘扬眉剑出鞘’的滋味。”
甘小宁眼角一热,“副营长,上回达标考核,他们炊事班的射击成绩超过全营平均水平,赵大魁还是前五十名呢。”
缪以安看着那张在日复一日的油烟里熏得发黑的脸,那个黑胖汉子的嘴角上还留着草根的残渣。他一字一顿地对大家说,“坚持下去。只要能坚持两个半小时,坚持到高营长的突击组回来。我们,就还有希望。”
在经历过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演习和战斗中,这个下午的激烈和残酷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如果不是演习,也许双方会拼到刺刀见红、贴身肉搏的境地也不一定。这让我想起七连连史上的孟良崮首战,在无数次默诵那些烂熟于心的誓词时,我常常揣想,那些前辈们是否就象此刻面前的红军一样,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和与阵地共存亡的誓言走上战场的。
令他们郁闷的是,红军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部署了原有的火力点设置,甚至拆除和重新修建了部分工事,使得蓝军指挥部今晨传来的火力点配置和布防图等数据已经成为一堆垃圾。雨点般的弹雨里,吴哲一边还击一边喃喃自语,“疯了、疯了,师侦营全疯了。”齐桓小组由于受到阻滞,是最后一个赶到097的。他只扫了一眼红军阵地,就忍不住咕哝,“这帮饿不死的家伙,哪来这么多力气,欠削!”
然而那点小小的郁闷很快就被即将夺取最后胜利的昂扬斗志所取代。用吴哲的话说,“我们正站在胜利的门槛上”。
开始的战斗尤为艰难,因为队员们处在较为平坦的坡地,掩护较少,而红军阵地背依小山包,林木丛生,且面对他们的攻势组织了数个呈交叉状的火力扫射点,视野所及之处几乎没有死角。而目前的有效距离又不足以发起较为精准的激光制导导弹攻击。但是神射手成才从来不会令大家失望。在几名队员以暴露自己吸引火力的掩护下,他迅速端掉了临近的三个火力点。那三名把自己掩藏得非常好的狙击手都是在只露出半个肩膀或侧出一点身子的情况下被成才一枪“毙命”的。连袁朗都要忍不住赞许地点点头,微笑着冲他打了个鼓励的手势。
然而后面的战士迅速顶上了缺口,冲锋枪嗒嗒的扫射令战场尘土飞扬。袁朗和成才同时叩动扳机,如两个续势已久的猎手,为不断向前突进的队友们撕开一条血路。
红军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撕裂着,战线在一寸一寸地后移。已经翻了白牌的“尸体”们顾不得休息,三三两两地站在边缘张望着。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场激烈的厮杀所牵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的战线上缪以安和甘小宁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们身后的红军指挥部已经清晰可见。此刻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蓝军的胜利,就连后方演习导演部的观摩者们,也在静静地观望和期待着,期待蓝军如何为这又一次的完胜添上一个完美的收梢,也期待红军如何用最后的抵抗,来为他们视之为生命的尊严写下注解。
有一瞬间,甘小宁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极度饥饿的胃翻着酸涩的液体,两臂酸痛的几乎虚脱。弥漫的硝烟中他的眼前有些星光闪烁,放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仿佛只是手中那支枪的一个零件,而整个身体就快不属于自己。
“1、2、3、4、5、6”,他听见缪以安在低低地数,后者正用自己的肩膀使劲托住他渐渐下滑的身躯,在他耳边大声说,“甘小宁,挺住,我们还有六个人,我们还在,阵地还在,你要挺住。”
“是。”甘小宁用力地咬了一下下唇,牙齿很容易地陷入灰黑色的唇瓣,制造出一行血印。血液的咸腥令他清醒了很多,他直起身子,稳了稳身形,把怀中沉重的枪抱得更紧了些,有些颤抖的手指重新叩动了扳机。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跳进他模糊的视线,令他的心一阵狂喜。
枪声忽然更加猛烈起来,老A凌厉的攻势有些许的混乱,他们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对付身后的来袭。
那是高城。在最后的千钧一发之间,离开了营地六个多小时的高城和他的突击组回来了。而马小帅竟然也在他们的队伍里。
“告诉救护队,做好收容和救护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安排野战医院给他们做个体检。对了,那个搞国庆慰问演出的文工团不是还没走吗?叫他们推迟两天回去,给师侦营和A大队单独搞个慰问演出。黄参谋你的演习通报可以开始起草了,等那边一结束,立刻向军部汇报。陈副军长很关心。”
黄参谋有些惶惑,“师长,这演习,不是还没结束吗?”他努了努嘴,屏幕上激战正酣呢。
楚八一“哼”了一声,“这阵势你还看不出来?顶多个把小时,这谁拿‘吴钩’收了关山五十州,就快见分晓了。”
黄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通报,就先按蓝军为胜方草拟吧。”
楚八一笑嘻嘻地回答,“屁。我看咱们军演习的历史很有可能就在今天要被改写了。这犊子,嘿嘿!”
见到黄参谋脸上呆若木鸡的表情,心情不错的楚师长挥挥手,“先按红军胜来草拟。对了,一会陈副军长打电话来问胜负,只要演习没结束你一律说不知道,师部无法预测,明白吗?”
黄参谋诺诺地领命而去。楚八一象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拿起电话:“后勤吗?我楚八一,今晚多加几个菜。对,要荤,大荤,肉,肥肉。废话,当然是给演习的那帮猴崽子们预备的。什么?医务室关照过?不能这么吃?对,我把这茬儿给忘了。那什么,那就整点清淡的,不过要有营养,给战士们补补。尤其是师侦营,我看他们安个尾巴都快成狼了,眼睛贼绿贼绿的。”
袁朗挑了挑眉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灰头土脸两颊凹陷眼眶突出满下巴胡子茬的家伙就是半个月以前意气风发的高城。许多日子以后许三多向史今和六一描述那天的情景时,曾用过吴哲的一句话。他说,“往当时的高营长手里头塞个破碗,把他随便丢在城里的马路上,不用他说一句话,一天下来保准能挣个百儿八十块的”。
那个下午,在袁朗和高城的军人生涯中,同样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两个人,不,是两群人,枪口对着枪口,目光接着目光,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峰一样,沉默而又坚韧地对峙着。这对惺惺相惜的朋友,这两个仿佛是为着战场而生的军人,亲手为彼此设计了这样兵戎相向、针尖麦芒的棋局,又不遗余力地寻求着最无愧于心的结果。
对于他们,也许硝烟就是最美的礼花,战车就是最炫的跑车。在戎马之间,他们才看得见自己怒放的生命。
尽快高城的回援加强了红军的力量,可是他带回的,也只有十多人而已,根本无法改写战局。正当袁朗打算微笑着邀请对方到俘虏营里吃晚饭时,从远处的山峦间传来沉闷的轰响。脚下的大地仿佛都被摇撼,发出轻微的颤动。齐桓和吴哲有些变了脸色,同时转头看向袁朗。后者脸上的凝重转瞬即逝,很快换上了惯常的平静。
“是,蓝方明白。”他看了看手表,侧耳听取通话器里传来的演习导演部的战情指令,然后从容自若地看向高城,“是激光定时爆破装置。竟然先我一步打掉了我的指挥部。你们的机动能力确实令我刮目相看。稍后我很有兴趣听听你是怎么突破我的重重防线的,不过眼下,你应该知道,这是没有用的,我不可能没有备用指挥系统。而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高城语气淡然,“可是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启动你的备用指挥系统。”
“当然。”袁朗笑笑,从背囊里取出他的便捷电脑,打开。“它通过卫星传输数据和连接作战网络。”
高城打断他,“任何一个单兵作战系统也可以做到。而作为一个指挥系统需要在短时间内处理和汇总大量的信息数据,你的便携电脑即使CPU再强大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充其量只是相关程序简化了一些。所以你仍然需要一个类似于服务器的处理终端。它在520。”
袁朗停下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手,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高城扬起手,“707,出列”。
马小帅走出队伍,“报告营长,707已圆满完成520破坏任务。”
“事实上你们相当狡猾,因为在齐桓手中还有第三套备用指挥系统,所以他的小组大部分的行动都游离于战场边缘。除了今天。”
袁朗的脸上,慢慢有笑意洇染开。
“如果不是觉得今天胜券在握的话,你也不会让齐桓在这里出现。这样一旦情况有变他还可以成为你们最后的杀招。所以你还是有些轻敌了,袁大队长。”高城的声音很疲惫可是眼中放出热烈的光,“不过,707在被俘期间已经成功令齐桓的系统感染病毒,并利用你们一次短暂的对接使病毒也同样侵入了你的电脑。所以我奉劝你暂时不要启动它,否则你会立刻收到导演部战败指令。现在,按照规则,你还有半个小时时间,打掉我的指挥部并修复你的备用系统,这样,胜利仍然是你们的。否则……”
袁朗的笑很灿烂,“老七,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打掉了你的补给线?一方面把马小帅送进来,另一方面从一开始就置自己于危险之境,使我们一点一点的掉以轻心?如果没有提前储备,你的弹药应该撑不了这么些天?”
那家伙有些狡诘又有些内疚地笑了,“即便是提前增加储备,也只够两天的量。所以为了保证弹药,我不得不放弃了对口粮和油料的增储,把弟兄们都饿坏了。”
“那么正面战场的激战,633的佯攻,都是做给我们看的。你拖了这么多天,只是为了让我们在最无所顾忌的状态下大举进攻,好趁我不备,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办法呀,都是被你们的狡猾给逼出来的。居然利用633的天然屏蔽来忽悠我的探测设备,确实很有迷惑性,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不得已将计就计。在几天的僵持之后,在你们认为力量悬殊已十分明显的时候,让甘小宁铆足了劲儿弄出点声响来,制造出后营空虚的假象,事实上后营也确实没几个毛人。但我别无选择,我只有抓住这个机会摸进你的老家,反正成败在此一举。”
袁朗的表情慢慢郑重起来,“可是你凭有限的兵力,居然连破我重兵把守的四道防线,不容易。”
高城嘿嘿地笑了,带着小小的得意,“那得感谢你们的侦察机。707在齐桓那里好吃好喝地呆着,有些受之有愧,就回赠了个小木马作礼物,用那玩意儿搞到了你们的口令和密码。然后指令侦察机,在我们突进之前,把你们自己的防线给炸了个一塌糊涂。完了还护送我们回来,真是团结友爱的模范啊,同志们。”
袁朗微笑着叹息了一声,“可惜啊,你没有做老A……”他随即把目光转向马小帅,“707,原来你是这局里最关键也是最险要的一步棋。可是你要知道,这次的成功,你有很多侥幸在里面。”
“是,我想我和师侦营都明白。”马小帅庄重答道。
“你的计算机知识是学校教你的吗?”
“报告,本科毕业后我一直在继续自学。”
下面的这句话令大家都笑了起来,因为是太熟悉的台词了。“马小帅,你愿意来我们老A吗?”
马小帅没有笑,“报告,我是钢七连第伍千名士兵。”
“我靠!阴魂不散的钢七连啊!可你现在是师侦营的兵。”袁朗作捶胸顿足状,“我怎么尽碰上这种人。”他故作凶巴巴地抓住高城的衣领,气哼哼地说,“告诉你,老子很生气!”
高城笑嘻嘻地拍拍他,表示满怀同情。
半个小时之后,战争结束。楚八一说得没错,师侦营创造了历史。然而他们为此付出了战损率高达1:24的代价,有4个战士由于过度疲惫和虚弱在演习结束后当场休克,被送进了野战医院。
当晚后勤准备的丰盛大餐为生产基地的几十头猪大大地改善了一番生活,许多菜甚至都没动筷子。原以为饥饿的士兵们会大快朵颐一番,可显然他们更需要的是睡眠。有超过一半的人在会餐的前半段就在饭桌上睡着了。军报的记者风尘仆仆赶去本想在第一时间采访他们智取老A的光辉事迹,并配发“群英会”图片,结果只拍到了一张“群英睡”,照片中伟大的高营长闭着眼睛流着口水睡得正酣,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