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12/51)

                   外公
                                      
　　那年我十四岁。自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便多日在外公家住。奶奶好几回都催母亲搬回去住，母亲只是不肯。父亲原先是住四合院的，同住的还有奶奶和叔叔们。眼看年关将至，奶奶又来催，母亲也知道不去不好，就带着我和妹妹一起回家！
　　
　　外婆给母亲收拾东西，外公看着不语。外婆说让外公送送我们，外公挪着步子正要出去推车被母亲嚷嚷着退了回去。我想外公都七十三了，来回也不方便，便任由母亲嚷嚷着让两位老人都回了屋子！我和妹妹跟着母亲回家过年，那天腊月二十八！
　　
　　大年三十的下午，还没开饭天空就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给过年的喜庆和年气确实增色不少！吃了团圆饭，母亲刷了锅碗便带着我和妹妹回屋子里。我和妹妹在院子外面趁着白凯凯一片的雪地玩了起来。年三十大家都在家里吃团圆饭，整个巷子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雪花缤纷飘落，放眼望去一片苍茫白色游浮在空中，很是美丽。地上已经落下厚厚的一层。
　　
　　突然巷子口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骑着一辆三轮车，雪花已经在他身上积了一层！
　　
　　是外公！我大喊着叫母亲出来！
　　
　　你外公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母亲很是不相信！
　　
　　是外公！妹妹也在高兴的嚷着，欢快的跑过去接。
　　
　　外公骑着他的三轮脚踏车，看见了母亲和我便说：“你外婆怕你们冷，让我给你们送了煤球炉！晚上也可以烤烤用！”
    
　　他浓密的眉毛全是白雪，一说话哈气暖暖的升了上来，有雪水顺着他的眉毛滑下！母亲给外公拍打身上的雪。我看见车子上放着暖阳阳的炉子，上面盖着铁盖子。炉子用绳子绑在车子上，旁边满满的一堆煤球！现在想起来，要是不用来煮饭，约莫够烧半个月炉子的！
　　
　　母亲在那嚷嚷，说外公没事多抄心，让外公赶紧回去！说家不冷！我突然也觉得惊恐起来，是应该劝外公赶紧回去！要是他把炉子留了下来，让我奶奶看到就是她不来照顾这孤儿寡母的，还让她父亲这么老远跑来捎个炉子.她会很不高兴的。
　　
　　其实奶奶自母亲搬回家后即便是看也没有来过我们屋子一回！我却担心奶奶会出来，担心她出来看见了外公送炉子会数落外公，便赶紧将车子调转了方向。
　　
　　在母亲嚷嚷下外公走了，母亲让我骑单车送他回家！我回家推了车子就骑了出去！
　　
　　雪很厚，车子骑的很飘。我看着外公的背佝偻着不断弯曲，刚在家拍落的雪花又在他的身上积了一层。
　　
　　我一手扶单车一手按在三轮车上用劲推了起来，外公斜了下头向后看，雪不断的刮下来，他顶着雪花眯着眼睛冲我嚷了句赶紧回去！
　　
　　我说我不能回去，你不是让我听我妈的话么？她给我说让我送你的，要是我不把你送回家她又要说嚷嚷我了！我拿母亲来当挡箭牌，外公也不言语，继续低着头蹬着车子！
　　
　　从我家到外公家骑车要花半个时辰，但是由于下雪，速度慢了很多！大街上也是空空荡荡的，但间或能在路旁看见几个人。已经有人家开始燃放炮竹，哔哔叭叭的乱响着，只是离我们远，加上是提前放的，没有到大家一起燃放的时候，声音听着有些孤单。有烟花璀璨在空中，红黄相间，只是在这漫天的白雪下显得有些弱小！
　　
　　到外公家大门下，外婆已经在里屋门外等候，慈祥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我大喊了声外婆，她看着我高兴的笑，眼角的皱纹揉到了一起！
   
　　外婆给我拍身上的雪，我说不用就蹦了起来，一甩身上就进了屋子。外公挪着脚步缓缓过来，外婆问送去了么？外公像赌气的孩子一样嚷嚷着：“没有！人家不要，让我又拿回来了！”
外婆叫我过去把炉子提到屋里，我跑过去从车上往下提，炉子超乎我的想象很重，我使劲的提了下来，晃晃悠悠的向屋里摇去。我正想问外公是怎么把这么重的炉子提上车子的！他已经七十三岁了！我看见前面的外公在大雪里佝偻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他的腰又弯了许多！
　　
　　外婆给外公扫去身上的碎雪，落落撒撒的掉了一堆。蹒跚的进了屋。我坐在外公家的大火炉旁烤手，外婆笑着坐了过来，不住的用手拍落残留在我身上的碎雪花！外公做在旁边的柳圈椅上抽旱烟！屋子很静，没有开电视！
　　
　　“怎么大雪的天去送炉子啊！”
　　
　　“我正在做饭，看见下雪了！你外公说了句不知道你们母女在那边冷不冷，我就说肯定你奶奶不会生炉子给你们！眼瞅着雪越来越大，我就生了个炉子让你外公给你们送过去！”外婆慢慢说了起来，脸上一直有亲切的笑容！
　　
　　“我妈早生好火的，已经弄了个炉子呢！”其实我妈刷碗的时候正给我婶婶们说要生个炉子，刚刚烧了煤球，等燃一会儿再去弄！我怕两位老人担心，就瞒了过去！
　　
　　“外公，怎么不看电视啊！我给你们调个戏曲把！”
　　
　　“我不看！”外公就是执拗，从不愿意使唤别人，即便是开个电视调个台！
　　
　　“呵呵，他调不出来！电视又毁了！”外婆笑着说。
　　
　　“那可不行，今晚还有春节晚会呢！我现在就给你们调出来！”电视没有坏，只是老了，天线接触不好，要一边弄后面一边用手调前面！外公自己也整过，只是他手脚有些笨拙，粗糙的指头伸不进前面细小的手调，而是在那来回摩擦，而且调台的时候后面的天线要用手扶住！外公这样弄电视的模样像一头熊抱着树干在掏摸树洞里的蜂蜜一般。
　　
     我一会就整好了！便问看什么台
　　
　　“我看不清！你自己看把！”外婆说。
　　
　　“那外公你看什么！”
　　
　　“他眼也不中了！还没我好！我坐这儿这么远只能看见个影像，影的脸儿都看不清！”
　　
　　“呵呵，那听戏把！”其实外婆坐那只有五米远。
　　
　　“我走了啊，我妈还等着我呢！”
　　
　　“让你外公送你！”外婆说着站了起来，外公也挪着步起来要送我！我鼻子一酸，赶紧扶助了他坐下！
　　
　　“诶，下雪还送我！那我不还得送我外公回来啊！你们在家歇着吧！我妈初三就来看你们了！”
　　
     我飞快跑了出去推了车子，两位老人站在屋门口朝我微笑。

     “慢点！不应慌，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不要滑到你了！”
    
     我骑着车子走了很远，突然哭了出来，眼泪像溃了堤一般涌下，任凭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