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老师,这个年过得好吗?
青川东河口小学百名师生,就是紧紧抱住院内这棵不朽梨树,逃过劫难。树上高高飘扬的红旗,原来矗立在校门口。旗杆被地震飓风折断,但红旗依然鲜艳。一封学生“寄往天堂的信”缅怀殉职的老师,祈愿他们安息。
一名老师谈起地震时同事们的英勇事迹,感慨万千。
青川红光乡陶龙小学,文天立老师向记者讲述地震时同事们如何舍生忘死保护学生。
袁文婷为了救学生,将青春定格在26岁；谭千秋在地震发生的一瞬间,张开双臂趴在课桌上,用血肉之躯牢牢护住学生；年仅21岁的向倩,距离逃生之门最近却走得最迟,以弱小的身躯抵挡着强震的冲击,护送37名孩子冲出地狱之门……
有的老师走了,有的带着伤痛留了下来……有人说“5·12”地震是英雄老师的集结号,地震那一刻,平凡的他们都是英雄。如今地震过去8个多月了,在首个农历新年,我们依然惦记着———他们还好吗?坟前可有最牵挂的笑脸?那些接过他们教鞭的老师新年又有什么新愿望?
他们从来没走远……
什邡市南泉镇柳泉村的向家是一个砖瓦结构的农家院,受地震影响,墙体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裂缝。向倩的房间内6格的书架放满她用过的书,床头贴着TWINS的海报,电子琴上还摆着琴谱,还有,还有那母亲王宗菊也不敢翻看的5本相册……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很多亲戚都劝他们搬离伤心地过年,但他们坚持在这里过年,而且要一直生活下去,因为要陪向倩。
向倩安睡的地方约半米高,没有墓碑,离向家的院子不足100米。地震以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是常到坟前和向倩说话。不同的是,越近年关越多人来上坟、献花……
“向老师,您永远都在我们身边”,“向老师谢谢您”,“向老师,你是我们的守护天使”……雨水打湿了模糊的或稚气、或凝重的字迹,新的、干爽的词语又覆盖上去,一张张小纸片或小花朵送去了人们对这个以21岁生命换取学生安全的年轻老师的敬意和怀念。父亲向忠海一边拔拔杂草,一边轻拍着黄土,仿佛在呢喃,思念着这个引以为豪的女儿,在他们一家的心里,“每个年都要陪着女儿过”。
留下来鼓足勇气继续执教
“坐火车睡觉时,摇得猛一点就认为地震又来了,惊醒起来才发现在火车上。”说起地震,北川曲山镇小学六(1)班班主任魏蓉仍心有余悸,有时只要动静大一点,就紧张得不得了。因为她不仅有带着全班学生死里逃生的经历,还有丈夫永远离开时的切肤之痛。
时间也许是最好的解药,即使不能根治,起码也可以减缓伤痛。8个多月过去,魏蓉慢慢习惯了与读高中的儿子相依为命的生活,过去由丈夫负责教育儿子的活也全部包揽了过来,分散了注意力。
“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书必须教下去,把这些孩子教育好了,才对得起那么多没了的人以及关心我们的人。”虽然地震后的学生很难教,不仅孩子容易分心,而且有的家长认为只要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不再对孩子作其他要求,但魏蓉还是鼓足劲认真地去上好每一堂课,教好每一个孩子。“自己也会静不下心来,所以孩子和家长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
不仅魏蓉,经历过地震并留下来的老师往往自身都要克服个人的心理压力,有的丧亲、有的失去了学生、有的没了同事,因此不少老师都时有情绪不稳的状况出现。“但一想到孩子,他们都又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全身心地为孩子去付出。”北川中学校长刘亚春说,全国人民的关心使大家又执起教鞭把抚育这些孩子的重责担了起来。
灾区老师心灵重建迫在眉睫
新年到了,很多学生都回家过年了,使不少校园或板房区学校显得冷清了许多。有的失去亲人的老师就索性留守在学校里,陪着孤儿或在校过年的学生。
即使春节到来人们也不停滞重建家园的步子,而在心理援助的项目中,老师是最值得关注的群体之一。因为他们的心灵是否康复过来,不仅仅关系到其自身能否健康生活,还关系到这些同样受过地震之苦的孩子、甚至他们的后代能否成长得更好。
为此,中科院心理所危机干预中心在北川的心理援助站,在去年7月成立之初,就由北川教师进修学校校长徐正富牵线,中科院的心理咨询专家及一些志愿者开始为化解老师们的“心结”而努力。
据悉,辅导站首先对全县校长进行培训,之后又进行了辅导员的培训、骨干教师的培训,以及针对北川所有学校教师开展的巡回辅导式培训。八一帐篷学校校长邓富强记得,一名老师单独辅导时间最长一次长达6个小时。
目前,该辅导站已对全县1560余名老师进行了全覆盖式的心理援助,主要包括辅导式培训、团体心理活动以及心理健康教育示范课等。“经过辅导,不少老师变得明显开朗和乐观,但这不等于类似的辅导就会中断。”危机干预中心有关负责人说,心理治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有些个别极端的案例,需要几个月甚至数年的陪伴,才能解开心里的疙瘩。“我们希望灾区的老师以后的每一个年都能过得健康和快乐。”
者手记：清零后从一数起（谢苗枫）
每一位灾区老师心底,都有一道汩汩淌血的伤口。
地震中,他们有的失去孩子,有的失去父母,有的失去爱人,有的失去同事,同时几乎每位老师都有失去学生。
像北川中学,40多位老师遇难,剩下的200多位老师70%都有家人遇难。在新一年的期许中,大部分人都会企求“一家团聚”或“全家平安”,但对这些老师来说,“家”这个字眼还是一两年内难以描述的梦。
然而,这样的一道伤口却被老师们掩藏得很好。
八一帐篷学校一位学生家长告诉我,教师节前夕,他们孩子的班主任去废墟给儿子插上11根红蜡烛过冥寿,回家后就发烧、头晕。但教师节当天还是挣扎着起床,给学校的学生上课。后来,这位朱姓老师向同事解释说,“再辛苦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功课”。
同样的“坚持”也出现在震后的北川中学里。
震后县里很多中学难以安置学生,不少学生面临失学的危险,于是北川中学一下子在去年9月招了1500多名新生。老师们的工作陡增,而且他们除了承担教学工作外,还承担遇难学生善后工作、家长安抚工作,以及幸存学生的治疗、照顾、心理辅导等工作。大部分老师都掩藏了自己的伤痛,与孩子们同吃同睡同学习。
苦心经营的温暖的家没了,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也没了,亲人走了,积蓄不见了……对这些老师来说,他们的生活一下子就清零了,有的甚至回到了孤独的原点。
但出人意料地,他们比谁都忙碌,不是忙重建自己的“家”,而是耕种起黑板前的三分地,为的是讲台下一双双充满渴求的眼睛。
我想,他们应该是从中找到了精神的支柱。这些学生,就像他们的儿子、女儿；他们的笑容,就像是亲人的笑容,使他们可以放手,放走紧握的伤痛,用孩子的笑去止住还在流血的伤口。
“人在,就有一切；人在,教育就得前行。”烟花映着刘亚春无比坚毅的脸庞,周围的学生兴奋地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失去妻儿的刘亚春笑了,被感染了。
夜空的烟花开了,又烟飞了,但清零后从一数起,还是那么璀璨……
忆老师
张米亚:摘下我的翅膀送你去飞翔
大年三十清晨,映秀小学学生杨茜睿来到渔子溪半山腰的公墓点起了香火。她要祭奠的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那是她学校的班主任张米亚。映秀小学负责给遇难者家属寄发慰问信的董老师犯了难:“张老师一家三口都不在了,慰问信也寄不出去。”
“地震发生的时候,好多同学都想往外跑”,讲起地震时的情形,小茜睿还是禁不住会发抖,“张老师大声喊‘不要慌,都趴在课桌下面’,几个同学想往外跑,张老师伸手把他们抱过来,想要钻到讲台下面的时候,教室的屋顶就塌了下来……”
张老师所在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二楼,映秀小学校长谭国强告诉记者,张老师班上共30名学生,有一半的学生幸存了下来,“是全校所有班级中幸存学生比例最高的班级”,教室门外就是通往底楼的楼梯,“爱打球唱歌的张老师,身手一向敏捷,但是他并没有自己跑出去”。
29岁的张米亚,2006年从百花乡调到映秀中心小学教数学。当他像老母鸡一样护起他的学生时,他的妻子邓霞正在同一层楼的办公室批改作业,他的儿子正在隔壁的幼儿园跟着老师做游戏。这样的一家三口,在地震中一同搬离了人间。也许他没有想象到,也许他来不及想到,就在他张开双臂护住别人的孩子时,他的妻子和那尚不满3岁的儿子已被深深地埋在地下。
“他平时总爱哼这样一句歌词:摘下我的翅膀,送你去飞翔……”没想到一语成谶,一句歌词成了张米亚生命的写照。映秀小学年末集体悼念活动中,师生们说起张老师,都黯然落泪。
陶龙小学:众老师血肉之躯保住学生
青川县红光乡中心陶龙小学,教室在3分钟内倒塌,成为废墟,全校113名学生仅2人死亡,5人轻伤。
虽然已经放假,记者来到灾后搭建的板房红光乡中心小学,见到了已经康复后的重伤者文天力老师,听他讲述111名孩子幸存的“奇迹”。
地震那一刻,文天力正在上5年级的数学课,王跃泽上1年级的课,杨雪艳上3年级的课,黄晓芳也正在上课。在瞬间判断地震后,文天力让自己班上的同学赶紧往操场上跑,同时大喊地震,让老师们赶紧带学生去操场。他让黄老师守着操场,自己和王跃泽、杨雪艳再去帮助那些还没有跑出来的学生。
10岁女生胥开静行动缓慢跑在最后,王跃泽抚着她的肩头叫她快跑,这个时候,教室垮塌,王老师和胥开静不见了。事后,救援人员发现王老师趴在废墟里:用手臂和身子像母鸡一样将胥开静护在怀里。王老师殉职了,胥开静受了轻伤。
2007年11月才到陶龙小学代课的只有22岁的杨雪艳,计划在2008年国庆结婚。她在地震时也走在学生后面,护着最后的几个同学跑出小巷,就只差两步之遥就能转出操场的时候,墙倒过来了,杨老师殉职了……
只有9岁的高伟也跑得缓慢,文老师去拉他,正在这个时候,墙垮下来,文老师和高伟同时被狠狠地撞到地上,高伟被淹没了,文老师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住在临时急救房里,肋骨骨折,腹内出血,一条腿跛……
“每次想到我的同事,我只能不断让自己坚强起来,去接过他们手中的教鞭,去完成他们曾经的梦想……就是把孩子教好……”说起同事,文老师刹那眼眶全湿。
刘亚春:多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刘亚春是“知名校长”,因为他所在的北川中学在地震中损员近半。再后来,刘亚春的事迹传出:作为校长的他果断组织幸存学生和老师自救,冒着危险,顶着压力和痛苦,他们救出了共100多名师生。而自己的妻儿却遇难。
“我不是不爱我儿子,在我组织救人时,我也想着儿子的安危,只是我必须压在心底。”年关的时候,回忆当初,刘亚春仍然不愿意多提,觉得“伤心的事情不能在这当口说”。
话虽这样说,但刘亚春告诉记者,自己春节期间还要回趟北川县城,回到北川中学那片废墟上走一走,看一看。因为废墟下掩埋着823个学生和40位老师,包括他的一心想读香港中文大学的儿子。
此外,孑然一身的刘亚春还会去一趟妻子的娘家,去看看老人,“他们待我像儿子一样”。
过去8个多月,刘亚春忙得不可开交,只看望过妻子的家人一次。可能有人说是以忙碌去掩盖伤痛,记者不敢断定,但按他本人的话来说更多的却是“怕对不起北川老百姓,对不起全国关心北川中学的人”。“痛是痛,有时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更加觉得”,这个外表沉静的男人说,“但我个人更希望多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不能再过多地沉浸在灾难和痛苦当中了。”
就在温总理第7次来到北川中学的年廿九晚上,刘亚春烟抽得比5月份的时候要少了些,但饭量还是不大。“北川中学从原来的2793名学生,到不到2000人,再到现在的3082人,最实在的事情就是要把他们教育成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先学做人,再学做学问。”刘亚春说,“我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北川中学建成北川人民满意、全国人民放心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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