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老人走了，在临近新年的前几天里。用一些老人的话说，他走得很明白，也很清爽。象神仙一样，是飘然而去的。生命临终的苦痛，象他生前饮酒一样，浅尝辄止。与众多老去的人相比，他是幸运的。
他一生辛劳，与早去的妻子养育了五个儿女。儿女长大后，象鸟儿一样，振翅飞远了，飞向了四面八方。使他往后的日子，走向了孤独与寂寞。还好，一年的光阴里总有过年与过节，在这些个日子里，飞出去的鸟儿又从远方叽叽喳喳地飞回，围在老人的身边热闹几日。然后又象候鸟一样，急匆匆地飞走，把孤独与寂寞的日子重又推回给老人。他又重拾辛劳，又开始默默地种庄稼，拾柴禾，喂过年的肥猪。他的心啊，又盼望下一个节日里，那些能飞回来的鸟儿。
可今年的春节不能盼到那些飞回来的鸟儿了。即使这些天远地远的鸟儿飞回来，也是给他送尘世的最后一程。所有这些，他都想到了。所以在他要去的一个时辰前，在先赶回来的孙子的搀扶下，他向村里的人一一作最后的告别。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跟他的堂哥作的最后的告别。他说：“哥哥，我们兄弟一场，却从没红过脸，我感到很满足。永别了！让我们来世还做兄弟！”那个坐在太阳底下一脸安祥的老人一听此言，禁不住有浑浊的泪在眼里打转。他的声音有些打颤，安慰他这个弟弟说：“兄弟，你会没事的！你要放宽心，好好保重自己！”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呢？要不是不慎摔了一跤，他的身子骨还不是象从前一样硬朗？所以他对别人说：“我不行了，再也不能逃过此劫！”他一路跟熟识的人打招呼，告别，恨不能把俗世所有祝福的话都送给他们。可他真的没有时间了。半个时辰后，他安然的阖上了眼睛。
2
在我的记忆中，乡村的葬礼应该是庞大，庄重而热闹的。而当我走进停放老人的灵堂时，却感觉到有几分冷清。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好象什么也不曾缺：堂上神龛下方，几个土道师敲着磬儿，钹儿，念着经文。一个人专烧纸钱，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每一个跟在道师后面作揖打躬的孝子孝孙们的面孔上。他们都仿佛没有悲伤忧戚。我有些不解，问旁人。他说：“红（指婚嫁）乃喜事，白（指丧事）也是喜事，为什么非得嚎啕大哭大哭呢？”
但我还是见到了哭。
那是老人晚回来的一对儿女。那个一路着急赶回来的女儿，面容疲惫几近憔悴。在走进灵堂的那一刻，把行李往旁一扔，伏在父亲的身上失声痛哭。其声哀切，瞬时感动旁人。而稍后另一人的哭，却是乡下典型的哭丧了。先是一声“爹啊，苦啊”开场，凄厉的声音好似唱戏的假音，让人听了顿生寒意。再细听往下的哭词，却是细诉老人生前的苦，好似其他兄弟姐妹亏待了老人。立时引来其他人的不满。待她拿开捂脸的手绢，哪里可以觅得半点泪痕？
既然白也是喜事，晚饭里自是少不了酒肉。在我的记忆里，以前的丧事里孝子孝孙们必得吃三到七日的斋，以示对离去的老人的尊敬。而如今，一日的斋也不曾吃了。从老人咽气的那一刻起，后人们便齐齐忙开了。第一步自是给老人净身，穿寿衣。（当然也有人在人未死前把寿衣穿好，把老人抬到椅子上坐定，静静的等待死神的引领。）然后请厨子，请左邻右舍，拉出那头肥壮的猪，杀了，摆开丰盛的酒宴，开始一连几日的吃喝。再后来，一群人摆开牌具，打发整晚整晚的清寂时光。（因为在老人下葬之前，晚上要儿女相陪，谓之守夜。)
3
老人的下葬的时间定在凌晨。
夜晚陪着一群人先是听川戏。那些唱戏的也就是原先念经的道师，后来也就加进一两人而已。没想到他们个个全能，锣，鼓，钹儿，二胡等一系列乐器抄在他们手里显得游刃有余。唱腔呢，倒也过得去。只是不曾化妆，坐在那里一折一折的唱。乡下谓此为板凳戏。只是懂的人少了！他们也早早收场，虽然主人给足了钱。等到戏散，一群人在灵堂里摆开桌子打牌，其余的围在一起说话。
昨日白天去的时候红日当空，是这个冬日少有的温暖天气。但熬到后半夜，气温就骤然下降了。坐在那里听人说话，疲惫得不行，朦朦胧胧睡去，也不管冷与否。可不大一会儿，就被一阵鞭炮声惊醒。随后鼓锣大作，旋停，一管唢呐高亢的声音划破黑暗，四散开来。此刻已没有了睡意。起身，走到院里。
那些抬灵柩的人，已按道师的指挥，把灵柩抬到了院里。道师口中自是念念有词，做着他们固有的程式。等他们忙完，就静等天明把灵柩送往墓地。于是，一群人又把牌桌搬到院里，闹哄哄的继续游戏。
天露出灰白时，道师又指挥人燃放了一阵鞭炮，然后各就各位。在喧天的锣鼓声里，开始送老人上山。一路纸钱飞扬，慢慢前行着。虽然锣鼓鞭炮齐齐鸣响，但也让人感觉到此时的庄重与肃穆。那些抬灵柩的把以前抬其他重物时的号子换成了一句句押韵的问答式吉祥话语，让老人抛开以往的繁琐，轻松的上路。
当老人在棺木里被埋上第一锹土时，我的心掠过一丝苍凉。不仅仅是对老人，也是对所有生命的一种悲悯。死亡原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啊！所有的生命都不由自主地往里走，谁也不能躲过生命的最后一劫。随之，我的心又升起一种敬意，那是给这片土地上的乡亲们的。对于死亡，他们总比我看得透彻许多。在放开或者豁达面前，我与他们还有很长的距离。
清冷的晨雾中，几只白鹤静静的立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它们在等待护卫老人的灵魂西归吗？
2009.2.1
附：
亲人坟前
骨头沉下去
称呼 声音 笑容 浮上来
长成三月的青草
要凭吊 何须清明
凭借一条梦尾
就可靠拢往事的船舱
古铜色的人
闪着幽暗的光
用一生去忘记
刻骨的痛
是否
太短
那个老人走了，在临近新年的前几天里。用一些老人的话说，他走得很明白，也很清爽。象神仙一样，是飘然而去的。生命临终的苦痛，象他生前饮酒一样，浅尝辄止。与众多老去的人相比，他是幸运的。
他一生辛劳，与早去的妻子养育了五个儿女。儿女长大后，象鸟儿一样，振翅飞远了，飞向了四面八方。使他往后的日子，走向了孤独与寂寞。还好，一年的光阴里总有过年与过节，在这些个日子里，飞出去的鸟儿又从远方叽叽喳喳地飞回，围在老人的身边热闹几日。然后又象候鸟一样，急匆匆地飞走，把孤独与寂寞的日子重又推回给老人。他又重拾辛劳，又开始默默地种庄稼，拾柴禾，喂过年的肥猪。他的心啊，又盼望下一个节日里，那些能飞回来的鸟儿。
可今年的春节不能盼到那些飞回来的鸟儿了。即使这些天远地远的鸟儿飞回来，也是给他送尘世的最后一程。所有这些，他都想到了。所以在他要去的一个时辰前，在先赶回来的孙子的搀扶下，他向村里的人一一作最后的告别。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跟他的堂哥作的最后的告别。他说：“哥哥，我们兄弟一场，却从没红过脸，我感到很满足。永别了！让我们来世还做兄弟！”那个坐在太阳底下一脸安祥的老人一听此言，禁不住有浑浊的泪在眼里打转。他的声音有些打颤，安慰他这个弟弟说：“兄弟，你会没事的！你要放宽心，好好保重自己！”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呢？要不是不慎摔了一跤，他的身子骨还不是象从前一样硬朗？所以他对别人说：“我不行了，再也不能逃过此劫！”他一路跟熟识的人打招呼，告别，恨不能把俗世所有祝福的话都送给他们。可他真的没有时间了。半个时辰后，他安然的阖上了眼睛。
2
在我的记忆中，乡村的葬礼应该是庞大，庄重而热闹的。而当我走进停放老人的灵堂时，却感觉到有几分冷清。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好象什么也不曾缺：堂上神龛下方，几个土道师敲着磬儿，钹儿，念着经文。一个人专烧纸钱，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每一个跟在道师后面作揖打躬的孝子孝孙们的面孔上。他们都仿佛没有悲伤忧戚。我有些不解，问旁人。他说：“红（指婚嫁）乃喜事，白（指丧事）也是喜事，为什么非得嚎啕大哭大哭呢？”
但我还是见到了哭。
那是老人晚回来的一对儿女。那个一路着急赶回来的女儿，面容疲惫几近憔悴。在走进灵堂的那一刻，把行李往旁一扔，伏在父亲的身上失声痛哭。其声哀切，瞬时感动旁人。而稍后另一人的哭，却是乡下典型的哭丧了。先是一声“爹啊，苦啊”开场，凄厉的声音好似唱戏的假音，让人听了顿生寒意。再细听往下的哭词，却是细诉老人生前的苦，好似其他兄弟姐妹亏待了老人。立时引来其他人的不满。待她拿开捂脸的手绢，哪里可以觅得半点泪痕？
既然白也是喜事，晚饭里自是少不了酒肉。在我的记忆里，以前的丧事里孝子孝孙们必得吃三到七日的斋，以示对离去的老人的尊敬。而如今，一日的斋也不曾吃了。从老人咽气的那一刻起，后人们便齐齐忙开了。第一步自是给老人净身，穿寿衣。（当然也有人在人未死前把寿衣穿好，把老人抬到椅子上坐定，静静的等待死神的引领。）然后请厨子，请左邻右舍，拉出那头肥壮的猪，杀了，摆开丰盛的酒宴，开始一连几日的吃喝。再后来，一群人摆开牌具，打发整晚整晚的清寂时光。（因为在老人下葬之前，晚上要儿女相陪，谓之守夜。)
3
老人的下葬的时间定在凌晨。
夜晚陪着一群人先是听川戏。那些唱戏的也就是原先念经的道师，后来也就加进一两人而已。没想到他们个个全能，锣，鼓，钹儿，二胡等一系列乐器抄在他们手里显得游刃有余。唱腔呢，倒也过得去。只是不曾化妆，坐在那里一折一折的唱。乡下谓此为板凳戏。只是懂的人少了！他们也早早收场，虽然主人给足了钱。等到戏散，一群人在灵堂里摆开桌子打牌，其余的围在一起说话。
昨日白天去的时候红日当空，是这个冬日少有的温暖天气。但熬到后半夜，气温就骤然下降了。坐在那里听人说话，疲惫得不行，朦朦胧胧睡去，也不管冷与否。可不大一会儿，就被一阵鞭炮声惊醒。随后鼓锣大作，旋停，一管唢呐高亢的声音划破黑暗，四散开来。此刻已没有了睡意。起身，走到院里。
那些抬灵柩的人，已按道师的指挥，把灵柩抬到了院里。道师口中自是念念有词，做着他们固有的程式。等他们忙完，就静等天明把灵柩送往墓地。于是，一群人又把牌桌搬到院里，闹哄哄的继续游戏。
天露出灰白时，道师又指挥人燃放了一阵鞭炮，然后各就各位。在喧天的锣鼓声里，开始送老人上山。一路纸钱飞扬，慢慢前行着。虽然锣鼓鞭炮齐齐鸣响，但也让人感觉到此时的庄重与肃穆。那些抬灵柩的把以前抬其他重物时的号子换成了一句句押韵的问答式吉祥话语，让老人抛开以往的繁琐，轻松的上路。
当老人在棺木里被埋上第一锹土时，我的心掠过一丝苍凉。不仅仅是对老人，也是对所有生命的一种悲悯。死亡原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啊！所有的生命都不由自主地往里走，谁也不能躲过生命的最后一劫。随之，我的心又升起一种敬意，那是给这片土地上的乡亲们的。对于死亡，他们总比我看得透彻许多。在放开或者豁达面前，我与他们还有很长的距离。
清冷的晨雾中，几只白鹤静静的立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它们在等待护卫老人的灵魂西归吗？
2009.2.1
附：
亲人坟前
骨头沉下去
称呼 声音 笑容 浮上来
长成三月的青草
要凭吊 何须清明
凭借一条梦尾
就可靠拢往事的船舱
古铜色的人
闪着幽暗的光
用一生去忘记
刻骨的痛
是否
太短
如歌问好
香儿问好.
引用 海豹 (297149806)在 2009年3月2日 10:11:33的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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