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花开、 (19/172)

　　还记的小时候，那时候我父亲是个花匠，给城里首富佐佐木将军家看守花园，那花园可是美极了。在花园的东角落里种着美丽的黄菊，那是老爷要求的，父亲总是精心的照料着那些美丽的菊花，就好象照顾曾经生病的母亲那样，自从母亲死了之后，父亲的生命里就只有花儿了，甚至连我都忘记了。父亲是战场上的逃兵，入伍没多久就因为惦记家里怀有身孕的母亲而逃离了战场，那段时间父亲抬不起头来做人，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我的爷爷都在唾弃他，说他丢了我们玉狐家的脸。父亲全名叫玉狐浩二，母亲是小阁麻衣，曾经是家乡的第一美女。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年我就出生了，和所有的故事一样，我的母亲死于难产，我的出生意味着他们美好爱情的结束，可是母亲临死前却说我是她那珍贵爱情的延续。于是父亲按照母亲临死前的意愿，给我取名玉狐藻，母亲希望我能像海藻一样，代表着她浓烈的爱缠绕着我的父亲。

　　战争始终是不能长久的，中国在抗战了八年后，终于还是将我的叔辈军人赶出了本来就不属于我们的地方。看着满街的日本人在街头哭着嚎叫，我不明白侵占别人的土地为什么就能给他们带来所谓军人的尊严？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总是咒骂着我的父亲，似乎这场战争的失败是由我父亲带来的，似乎只要当年我的父亲参加了战役，那么中国就会是我们的东西了。满街的日本女人悲伤的怀念着逝去的丈夫，我一直都觉得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他失去了一个军人的尊严，但是他保有了我母亲的爱。

　　在母亲去世后，父亲选择了花匠做为谋生的职业，他本来就是个很忧郁且浪漫的男人。父亲被招到佐佐木将军家时，将军接待了他，从将军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很瞧不起我的父亲，认为他丢了日本人的脸，可是他最后还是决定赏给我父亲一碗饭吃，因为他觉得我是个无辜的孩子，他要行善事。父亲一直低着头，不去看将军的脸，从那以后，父亲就成了佐佐木家的花匠，照料那片大花园。

　　日本人喜欢菊花，因为菊花可以辟邪，又可以拿来入药。日本的女孩喜欢用新鲜的菊花泡汤，也有拿菊花做香囊送情人的。佐佐木将军家种植了大片的黄菊，也有白菊，不过白菊种在花园后的山坡上，将军说白菊入室不吉利，于是父亲在打理完黄菊后还要匆匆的赶上山坡去照料白菊。尽管父亲这样辛苦，可将军还是瞧不起我的父亲，甚至连他们家的小狗崽子也没事冲着我父亲叫。但是将军是疼我的，他甚至拿钱出来送我去学堂念书。还记的将军抚摩着我的头，他告诉我做一个真正的日本男人，首先要在知识上胜过别人，然后就是在军事和体力上。说实话曾经有段时间我也鄙弃过我的父亲，觉得他不配成为一名日本军人。

　　佐佐木将军有个独身的女儿，名字叫佐佐木菊香，那个年代很喜欢把女孩的名字取做菊，用来纪念在战场上死去的人，也可以为女孩本身积德带来幸运。听说菊香小姐原名叫做佐佐木莎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出生一直就体质虚弱，很容易就昏厥，将军和夫人请了很多大夫依旧没有起色，大夫都是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个时候夫人突然就决定替小姐改名，而我的任务就是每天保护小姐，陪小姐上下课，按时提醒小姐吃药。

　　到了中学毕业的时候，小姐进入了京都女子大学继续深造，而我则回到将军家接替我父亲的工作，做一个出色的花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父亲已经老了，满头的白发，他的眼神也开始变的浑浊，他开始很邋遢。他的头发似乎永远也不能整理整齐似的，他的眼角总挂着一点点混浊的泪光，又似在怀念那黯淡的人生。我接过了父亲手中的小锄头，开始整理花圃。看着那好似一望无际的菊花地，说没有恨那是不可能的。

 
　　我每天都混沌的去过着，行走着，我只恨当年倘若父亲参加了战争，哪怕是死在战场上也好，当别人提起我是逃兵的儿子时，那种眼光我受不了。将军虽然厚待了我，可是他却教导我去鄙视自己的父亲，我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简直就是一种耻辱。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死，也不止一次的梦见我的母亲，那一低头的温柔，让我踌躇。我憎恨我的父亲，所以除了花园我哪儿也不去，我拒绝去看他的眼睛，怕看见他眼里闪烁的东西后就会原谅他带给我的耻辱。

　　父亲开始酗酒，他总是在夜里才带着一瓶酒来到花圃里，望着月亮，让眼里心里那闪烁的东西肆意的蔓延。我曾经看到他眼睛那深处，那里有我的母亲，有着满满的爱和惆怅。可是现实却总是那样残酷，逼的我只能恨他，否则我就会死去。我的父亲让我全然的去恨着，他什么也不说。

　　在这样昏暗的日子里，如果说全然还剩下些什么，可能只是菊香小姐对我的好罢了！她从不鄙视我，她甚至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亲吻过我的额头，于是那天成了最幸福的一天。为了菊香小姐，我拼命的去种植菊花，我要给她最好的花朵，虽然我知道可能任何鲜花也比不上她的微笑。我有想过用最美的雏菊做一只戒指，可又怕她笑我年少痴狂，我想过用最鲜艳的黄菊做一顶花冠，可是又怕她笑我笨拙，日子就在矛盾中度过，就像熬了很久的一贴药剂那样，越熬就越有滋味，越熬就越思念……

　　我开始学着在凌晨把那带着露珠的鲜嫩菊花摘下，用碾子慢慢的磨成小碎瓣，然后偷偷的趁给小姐送花的时候放在案头，我知道她喜欢做小香囊，虽然我也幻想有天她会送给我一个，哪怕是施舍我也就够心满意足了。将军疼爱我，想让我去内幕府做他的案童，替他掌管一些文书，可是我拒绝了，看着将军那错愕的表情真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不管怎么样，我还需要照顾我年迈的父亲。

　　在我血气方刚的风华年代，父亲去世了。他是死于酗酒和思念过度。他死的时候很冷清，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留下。父亲只是淡淡的和我说，离开这里吧，然后就这样死去了，他甚至没有让我亲他的手。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除了一点微薄的积蓄外，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也已经离开了我，第一次我掉眼泪，不是哭泣我父亲的逝去，实际上我只是觉得悲伤满怀，却不知道哭什么好罢了……

　　我听从父亲的话离开了将军府，因为在那里我永远都是抬不起头的一个人，在日本人眼里，过去的一切也有可能是你将来的人生。我舍不得菊香小姐，可是当我离开的时候，她也只是尽了礼仪应有的惋惜与同情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我预想中的悲伤，以及那渴望而不可求的小香囊。她甚至头也不回的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走了出去。

　　我回到了乡下，顺利的继承了爷爷留给我的一块地，我从将军家的花匠瞬间变成了一个下贱的农民。以后我不但每天都要耕作，还要供养自己的三餐，我不是个地道的农民，我甚至连种什么都不知道。很快的一年就过去了，我把仅有的那点积蓄都挥霍干净了，我成了一个赤裸裸的男人，除了自己本身我就真的快什么都没有了。我开始重新做一个花匠，我也有考虑过给当教师，可是终究不是那块料，我也受不住那些捣蛋鬼。我开始重操旧业种植菊花，然后在清晨送到邻近的城里去卖，就这样也赚到了一点点。我美美的想着，我要赚好多好多钱，如果菊花不好卖了我就去种莲花，怎么好赚钱就种什么。

　　有了钱后，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女人。我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好男儿，我血气方刚，我需要一个女人来满足我的需要，那是一种贪婪的欲望。我想把女人当白藕般的吞下去，一点渣都不留。我也曾色咪咪的看着村子里大胸脯的女人，我甚至冲动的想要上去咬碎她们的乳头。当她们哺乳的时候，那粉嫩的乳晕让我忍不住想爱抚。夜里，我曾为自己这淫秽的念头而抽过自己耳光，可是终究想还是想，我决定给自己找个女人，找个像菊花那样美那样娇艳的女人。

　　我有想到过去将军府提亲，我还想着菊香小姐，可是我知道自己的是在不自量力。村子里的女人没有我要的内涵，她们仅仅只是暖脚的工具，我需要的不只是这样，我要一个可以和我一起奋斗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才可以算是妻子。我想过召妓，可是看看自己并不富裕的收入，我只能宣布放弃。菊花卖的很好，都夸我的菊花鲜嫩，卖个好价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佐佐木将军府的仆人也曾来买过我的菊花，也有闲谈，才知道原来菊香小姐就要嫁给寺田家的长公子了。听说他们恩爱异常，听的我心里酸溜溜的难受，我决定不再去想菊香小姐，只当是一场梦罢了。

　　回到家里刚睡下，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村长的女儿右玉。她是典型的村姑摸样，淳朴的摸样，很适合嫁给一个劳力做妻子。她一进来就顺手关上了门，谨慎的查看了一下周围哪儿有透光的地方。一旦她放下心来，她用那种令人迷惑的眼神一直看着我，一直走到我跟前，直到她脱光了衣服。她的纯洁饱满的身体，引诱着我思想里最脆弱的灵魂。我想拉住她，狠狠的咬破她的肌肤。虽然在阳光的暴晒下，她的肌肤略显得黄褐，但总归是饱满的，那胸脯嗷嗷的挺立，让未经人事的我一阵阵莫名的激动。于是就这样我们进行了梦想中的好事。姑娘那痛楚的叫声和那留出来的血液让我摸名的兴奋，好似自古以来，血就是奠基男人尊严的最伟大的象征。

　　早上醒来，女人散发出来的香气让我觉得饥饿，但是也让我觉得有点被暗算的感觉。果然，当我刚穿好衣服就发现村长坐在我家门口，似乎等了一晚上。他略显得尴尬的表情，他喃喃的嘀咕着什么，突然他朝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将一个包袱强塞给我后就匆匆的离开了。我一下子楞住了，转头看见她泪眼婆娑的站在我背后，我急忙把她拉进房间关上了单门，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能和我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我有点想给她一耳光的冲动。于是在一个星期后，我们匆匆的举行了婚礼。这场婚礼几乎耗近了我全部的积蓄，我一下子从一个快乐富有的单身汉变了几乎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她总还是个很可爱的女人，白天她在家乖乖的做家务，给我做饭洗衣服，她还给我做新的衣服和鞋子，晚上满足我野兽般的侵袭。她总是很少言语，如果我弄痛了她，也只是咬着嘴唇含着眼泪却也从不反抗。我真的有想过，去好好的爱她，把爱分给她，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爱情或许她也能满足了。

　　菊花的销量开始慢慢的萧条了，只有在每年的忌日才会有一点小小的起色，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我开始学会了酗酒，这是男人的习惯，不喝酒的男人似乎就不是男子汉，我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了我的爸爸，虽然我知道我们喝酒的原因完全是不一样了，爸爸的酒满是思念，是甜蜜的回忆，而我了？满嘴的苦涩，对生活的无奈，她只是在旁边静静的注视着，有时候她也会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来给我泡脚。右玉把她的一切都给了我，其实我心里都明白，可是我还是会在满夜的星空下想起我那美丽的菊香小姐，想起将军府那一切的一切。我责怪自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我提不起也放不下，我知道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可是她却总是沉默，让我总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将她给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