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一直精致的走下去 (18/284)

很多年前的时候，乡下的物资匮乏到极点。吃的是红薯玉米一类的粗粮，偶尔的大米饭散发出来的香馋得人口水直流。虽然川东那地方稻田多过旱地，一到立秋的时候到处是黄澄澄的一片，可就是不知那些稻谷去了何方。是全部交了公粮，还是被一些干部私下分去？年少的我们不得而知。而猪肉一类的奢侈品，只有等过年或过节时才能享受一点。穿的呢，男的老少都是清一色的黑蓝布，款式单一，只有中山装和军装两种。女的呢，就记不甚清有些什么款式了。但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女人们，特别是年轻的女人们，最钟情的莫过于夏天了。因为一到夏天，她们就可以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衣，一显曼妙的身姿。但那仿佛也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了。而鞋子，就是单一的军用解放牌胶鞋。仿佛对于脚，人们是无意眷顾或者是有意冷落。我记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下雨天有一双黑色的雨靴在上学的时候穿。而这个愿望也近乎奢侈了。总记得爷爷一辈的人，在农闲的日子扯一把稻草，搓几条细麻绳，在木柱上钉一颗铁钉，然后就闲闲地打草鞋。我穿过那样的草鞋，与电影里红军穿的一模一样。穿着它走在干爽的地上，确实是舒服无比。可是如果下雨天呢？我见过许多人，赤脚走在稀泥地里，腰里挂的，就是那双一走一晃的草鞋。

这种我记忆中的粗朴生活，逐渐被改革的春风送来的精致所替代。譬如伴随时髦这个词汇而诞生的种种现象，令守旧的老传统们措手不及。先是那些原先缺少营养的少女们，在城里走了一圈之后，把黄黄的头发染了个漆黑。而审美观与时俱进，所以头发也不停地变着花样。走到现在，又把黑发染成黄色，或者其它颜色。再或者把原先的直发烫成卷发。过一段时间，觉得卷发已不能适应潮流，一夜之间，飘飘飞逸的直发又在街上蔚然成风。先前那些宽松的军服，怎么能尽显女性的玲珑曲线？改革亦改了服装。一时流行的喇叭裤在过往的地方卷起阵阵尘土。再配件大红的蝙蝠衫，就了结了尘世女孩翩翩欲飞之梦。再到现在的五花八门超低腰的牛仔裤，使现在的任何一个女孩对时尚欲罢不能。我一直在猜想，第一个染发烫发的人，是真觉得染发烫发好看，还是一种崇洋媚外的思想在作祟？

当然，经济发达了亦进化了吃的精致。农村的承包制首先解决了先前的食不果腹的大问题。随后，就在精致上做文章。川东最常见的，是粮食吃不完，把稻谷磨了粉喂猪。令一些挨了饿的老头老太太感叹不已：如今的猪，吃得比过去的人好！可说这些话的他们，却不知道大城市的餐桌上，是丰富精致到了何种地步！如果知道富人的一餐饭，可比他们寻常五人一家一年的粮时，他们的嘴巴，还会正常的合拢吗？鲍鱼参翅，原先在国宴上也难得一见的珍品，如今已飞如城里寻常百姓家了。可如今已吃腻了这些的人们，又开始把珍贵的胃转向农村的野菜与窝头了，把粗粮做到了另一种精致。譬如川东乡下只为果腹才不得已一吃的猫，却在广东的餐桌上盛行不衰，掀起又一轮食文化的******。

当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足下的文化也悄然跟进，精致到曾经冷落过脚的我羞愧不已。据说，走在时尚前头的公子小姐们随便一双鞋便是上千元。一些带着洋味儿的品牌名字有些我从未听说过，足见我的孤陋寡闻。但我庆幸的是，我还是能穿起三四十元一双的皮鞋，体面地走在人前，也解决了脚曾经挨冻的滋味。还精致起来的，是男人们的腰间。一条精致的皮带，象征性地圈在日益粗壮的腰上。因为没有那条皮带，裤子也不会掉下来。那裤子与皮肉的紧密关系，似乎到了手指头也难插进去的地步了。再在皮带上挂一部价值不菲精致的手机，把这样的男人的自我满足感与内心幸福感又增加了几分。因为那满足与幸福在他那肥脸上显露无遗。

精致的生活似乎无处不在。耳朵上打洞，鼻翼上打洞，舌头上打洞，肚脐眼上打洞，都为了把精致的金银饰品挂上去，显示独特的精致生活。而我总是落在时代的后面。也没有勇气去尝试那些疼痛的美丽，又更加坚信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为了美丽去自残，仿佛不孝。但我还是愿意握着戴有戒指的精致的手，虽然我的手心里有些不适。

而生活中没有书报，也就谈不上精致。精神与物质，是生命路上的左右手。缺一的生命岂止是不完美，简直可以说苦不堪言。如今的网上阅读已大多代替了捧书阅读，虽然这种阅读对视力更为有害，也没有闻着书香的愉悦，但总胜于无。而精致的文章在满天精致里，却愈发的少了。虽然有初看上去似乎很是精致的文字，但细翻之下才知道是文字堆砌的结果。许多时候我在这种精致面前，弄得一头雾水。而读到真正精致的文章，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但他们都不曾把文章搞得花团锦簇，朴素的文字总如一丛不起眼的小草。轻轻走近他们，才发觉他们散发着自然的清新。字里行间洋溢着金子般的光芒，让人不忍释卷。于是我站在精致里回首，才发现，原来那些粗朴的东西，才是最养人的。

而现在这一切一切的精致，还能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吗？或者，用另一种精致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