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头又想妈妈了。花头想妈妈的日子,总是守在妈妈的坟前,一待就是几小时或者一整天。也不管此时是刮风或是下雨或者白日黑夜,或者农闲农忙。他顾自的抽烟,眼神散漫,嘴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没人知道他是言还是唱。但有一点大家都可以听出来,那声音与村头的狗哀吠时一模一样。尽管大家都听不明白,但花头照样咕哝不停。他深信躺在坟里的妈妈能听明白,就好象许多年前他的每一个谎言都逃不过妈妈的眼睛一样。所以每隔一段日子,他就象例行公事一样到妈妈的坟前来汇报。高兴的事,忧伤的心情,他都来一一说给妈妈听。只有说得一点不剩了,他才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花头对妈妈说,妈妈,你看,三月的阳光象甜酒一样哦,照得人酥软无比,直想好好睡一场。那只嘴里叫着李贵阳的鸟由远而近,再从近到远来回地喊着,寻着,一声紧似一声的凄凉。可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找到心爱的李贵阳吗?油菜花都开了,在风里传播着甜香。那好看的耀眼的金黄菜花,镶在大地的翠绿里,象一件好看的花衣。象谁的花衣呢?就象,就象那个骚女人阿美的花衣。想到阿美,花头脸上现出少年时的红晕。可一转瞬,那红晕就消逝无影了。花头对妈妈说,那骚女人,借了我许多钱呢!把我的钱都借光了。可还在借呢,这怎么是好!可不借不行,那女人......哎,羞死人呢。那女人人前叫我哥呢,虽不是亲的,可也是不甚远的堂兄啊!心里说到这里,花头再也不能咕哝下去了。他转身,向他那座低矮的木屋走去。那条大黄狗也慢慢站起来,伸个懒腰,低着头,慢慢跟在花头的后面。
木屋很古老了。花头听说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修的。那些粗壮的木柱在靠近地上的那一截已经腐朽大半,上面的部分现出黑泽的光来。整座木屋在远处看向左侧倾斜着,仿佛在某一夜强劲的西风里,这座木屋会象门前苦楝树上的叶子一样被轻轻吹落。花头早年的时候也雄心勃勃,想把这座木屋改造一新,象他在梦里想象的新娘一样,上下焕发着青春的活力。可是许多年过去了,梦中的新娘没有出现。伴随着他的,依然是这座孤单的老屋。
花头开始洗昨晚没有洗的锑锅准备做饭。那锅只剩下里面的光亮,外面是一层厚厚的锅灰,轻轻一抖就可以掉下一块。他用老丝瓜布狠狠地在锅里来回擦几下,以擦掉已经糊掉的那一层。然后用力的摇淌,一股脑儿向圈着的鸭群泼去。早已呆得不耐烦的鸭子轰然大乱,四散开去,然后又迅速的围拢来,抢食仅有的几粒饭粒。完了又齐齐抬头期盼着,可是已经没有了下文。半个钟过去,焖好的饭散发出阵阵的香味。那条黄狗一动不动的坐在门口,抬头向锅边张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响声。花头骂了一句瘟狗,老子还没吃呢。骂完熄掉灶里的火,起身盛饭,夹起半只泡罗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白白的鸭群象天上的云朵,慢慢从田这头浮向那头。偶尔齐齐嘎嘎大叫,扰乱下午的宁静。花头点燃一支烟,望着那些鸭出神。明日又该向孵房送蛋了。花头粗略的计算了一下,前天一百多,昨日一百,今晚算少点,起码也有八十。加起来就有三百,三百就可以送一次。换回一两百元,借给那女人一百,剩下的留着自己花,还要买一些稻谷喂这群生蛋的宝贝。想着那女人借钱不还,花头的脸上不由得升上一阵阴云。他抬起有些油亮的袖子,擂了一下迷蒙的眼睛。而想到那女人在自己怀里的骚劲,花头感觉自己全身都酥了。
擦黑时分,花头赶鸭入圈。那些鸭顺着那只竹竿的指挥,一路摇摇摆摆向木屋的方向跑去。花头跟在后面,与那些干活回来的人们打招呼。阿美坐在门前拣菜。花头凑上去,刚要说上一句肉麻的话,那一个矮得跟武大郎似的堂弟在旁招呼,花头哥,在我家吃夜饭嘛。花头急忙转身,口里哼哈应着,惊得脊背里一阵阵发凉。花头抖抖竹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鸭群后面而去。
2
阿美盘算着,明日又是赶集的日子,花头又该卖鸭蛋了。她惦记着前几日看上的那件粉红色春秋衫,那是今春最流行的一种款式。前院子的二妹子有一件,大红的。旁边的三弟妹也有一件,浅绿的。连电视里的某某明星也穿着那样的衫子,宽袖,窄领,穿在身上该细的地方细,该大的地方大。别说男人看了,就是女人们自己看了,也觉得韵味无穷呢!还有街东头的那一家烤鸭,金黄喷香,明亮的油顺着鸭屁股往下滴,勾起人无限的食欲。阿美觉得明日就是向花头借钱了了心愿的日子。她早早侍弄她那个武大郎似的丈夫睡了,然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心事。
阿美觉得一生最大的失败是嫁给这个武大郎似的丈夫。做庄稼几乎是外行,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完全听令于阿美。力气也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妇人。前几年跟着前院的二叔到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也是搬不动水泥提不动灰桶被人硬生生地赶了回来。守着他,注定一生受穷,一生不得光鲜。就连那事,也每次在门前观望,草草了事。与花头那公牛似的鲁莽有力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一想到花头那一身的鸭屎味,阿美不由得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心里叹一口气,迷迷糊糊的睡去。
正值农闲时间,赶集的人络绎不绝,把小小的市集填充的拥挤不堪。许多人不为买啥卖啥,只为平日里乡下不曾有的拥挤热闹而来。比如花头每回送完鸭蛋,总在市集里转一圈,听一下卖狗皮膏药天上地下无凭无据的扯淡,再跟着众人裂开嘴巴笑上一回,再乐滋滋地转到别处观望。当然,他今天还要等一件重要的事情办完,才能回去,去放他那一群生钱的宝贝。
阿美早就看到了花头,只是不好直接走过去。她装作一路闲看,慢慢走到花头旁边。她扯扯全神贯注看耍把戏的花头的衣角,说花头哥你也来了哈。然后也伸头往里看,漫不经心的瞄一下四周。没有熟面孔,她向花头靠了靠,说借点钱给我。花头说没有。你扯谎呢!我看见你给孵房送蛋了,还想瞒我?阿美向花头抛去半分秋水。可你借了那么多没还呢!花头有些底气不足。阿美再向花头靠近了一些,用肘顶了一下花头的腰。放心吧,我不会少了你的。模样近似撒娇。男人的缺点在于,永远也抵挡不了女人的温柔武器。花头拿出一百元递给阿美,似乎还在期待什么。聪明的女人对于男人的那一点心思还会不知道?阿美接钱时,又向花头抛去半分秋水,说你等我买完东西一起回去哈。
花头等的当然是这句话。当然也明白这句话后面所隐含的丝丝毫毫。有句话说女人是男人的一半,在花头的眼里,女人何止一半啊,简直就是全部。多少个寒来暑往,多少个梦里梦外,花头都盼望有一个女人能走进他的生活,成为他生命里的另一半。可是没有。而这个借了他许多钱甚至可以说借了他全部的钱的阿美,能算他的一半吗?当然不能算。他很多时候也想结束这种让人脸红的接触,可每次看到阿美的眼神,他的这种想法就败下阵来。
花头在岔路口等了不大一会儿功夫,阿美就提了两大包东西踏着春风来。看我买了什么!阿美高兴得象个小孩,把两只包递给花头。花头不想看。不看也知道。这女人除了买吃的就是买穿的,还能买什么?花头瞅瞅四周无人。伸手去搂阿美的腰。阿美泥鳅一样的躲开了,嘴里笑骂着,看你那猴急样!怕跑了?假若有人看见了看你这屁股脸往哪里搁!嘴里说着,与花头保持一定距离,一前一后走。
三月的天气适合万物发情。比如猫成夜成夜的叫,一改往日温顺,离家四五日不回。鸟鸣喧天,只求心中的它早日出现。百花齐开,并非为了炫耀美丽,而是传代的一种程式。而此刻,花头把阿美放倒在无人的油菜地里,双手揉搓着那两个绵软的******,眼里似要喷出火来。阿美先是嬉笑嗔骂,继而抵不住花头轻轻的吮吸与及更进一步的攻势,终于全身酥软得如一团面团,轻轻地呻吟起来,任凭花头象一头小牛犊一样横冲直撞。
3
花头觉得,这个六月是他生命的冬天。连续一个多月不下雨,地里的庄稼一阵紧似一阵的危急。小河里的水早断流了,剩下的死水在鸭群的长驻下一日比一日绿,一日比一日臭。更让花头揪心的是,他的那些宝贝一只接一只地死去。这该死的瘟疫!花头恨恨的骂道。孵房不要蛋了。孵出的小鸭也没人要,要了也养不活。所以蛋价跌了许多。况且花头的鸭一只一只地死去,还有什么蛋卖呢?
没蛋卖了,花头就没有钱了。没有钱了,阿美就不认识他了。花头几次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示意,阿美只当没看见。奶奶的!花头在心底大骂。终于在一次四下无人时,花头走过去,叫阿美还钱。阿美矢口否认。笑话,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谁看见我借你钱了?你说呀!样子比花头还凶。花头一下子明白了。这婊子,纯粹是卖的!花头的心啊,是拔凉拔凉的。
心拔凉拔凉的花头,就在这个蚊子肆虐的晚上,又在妈妈的坟前咕哝了一宿。
4
阿美走了。阿美到南方打工去了。花头得到这个消息时已是阿美走后的第五天。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的张大婶还对他挤眉弄眼,意思上好象还颇为花头着急。花头并不领情,好象没事人一般,悄悄的走开了,倚在一棵剪得很是齐整的桑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这个冬天阴冷得厉害。仿佛自入冬以来就从未晴朗过。不是暗沉沉的阴天就是缠绵十天半月的小雨,让这片大地看上去了无生气。花头阴晦的脸孔在烟光下时隐时现,心中依旧存留着阿美一声不吭地走后的愤愤不平。臭婊子!还想在心里骂出更加难听的话,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三个字最合适。喂,花头,在想什么呢?天都黑了,你还不跟你的伙计回家。有人在好意的提醒花头。花头抬头向远处望了一眼。暮霭正沉沉地碾压过来,好似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孤独无依的心。
人生世事繁华如梦轻易滑落,而孤寂冷清总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花头在漆黑的木屋静坐半晚,依旧理不清这半生的梦或现实。一切都有如梦啊!而一切都那么鲜活的来过。思来想去,依旧寻不到生命的亮点,只觉得自己一直存在于这团暗黑之中。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拉亮悬挂在房顶的电灯。骤亮的灯光嗖地撕破黑暗。但在花头看来,这昏黄的灯光只是在更加鲜明地衬托自己的孤单而已。他懒懒的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从瓦罐里摸出两只皮蛋,再从床底下拿出存放多日的老酒,嘴里说着从电视里看来的两句台词:寂寞的活着,不如寂寞的醉去。
只能喝三两酒的花头干了大半瓶。他打了一个酒嗝,把剩余的半只皮蛋全部塞进嘴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扛不住酒的威力,仰面躺到在地上。他也不想起来了,干脆就睡在地上,伸手去摸昏沉的额头。迷蒙中,略带温热的泪水一下就滚到了耳根。谁说一醉就能解千愁呢?醉是醉了,可那些剪不断的愁绪还不是鱼游而来。
一伸手,花头又摸到了那条根。软软的,躺伏在那丛玉米须子里。这许多的闲事,都是这条根惹的!花头开始痛恨这条根。有它有何用,倒不如断了!花头站起来,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褪下裤子,拿剪刀夹住,闭上眼,咬牙的同时右手用力一握。可仍有忍不住的惨呼划破夜幕四散开去。
后记
某年某月某日,某电视台播放了这条新闻。人们在真相外多加猜测。而花头,紧闭其口讳言其事。
武胜陈康 (705279297) 于 2008-12-29 18:17:1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武胜陈康 (705279297) 于 2008-12-29 20:52:58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香儿问好
谢谢初民参与征文
故事的结尾蛮吓人的.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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