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农村小学教师,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一个月的工资除去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等等费用,已所剩无几。慢慢地,在集市上学会了与小商贩们讨价还价,一分一厘地争执,盯住他们那尺或秤上最小刻度不放,并由此产生一种满足和自得,但大多回合还是输给了精明的商贩们。懊恼之余,深感“无奸不商”一词的确切性。
那年九月的一天,刚过“教师节”。早晨起来,妻子举着空空的米袋子扔过来,脸上阴云密布。我匆忙骑上自行车,带着刚上三年级的女儿,装好家中仅存的30元钱,直奔集市。一路上总觉着委屈,竟活得如此辛苦,与那些拿钱不当钱的朋友同学比了个遍,昔日清高自负,视金钱如粪土的我何至于此?
整个集市充分体现了“经济繁荣”的景象。粮市占了集市的五分之一,汲取了从前的教训,在拥挤的人群和粮袋中间,几乎问遍了所有卖米者的价格,经分析总结出:小米价格在一块二三左右。又经判断认定:那些大量卖米者是地道的米贩子,一则是陈米,二则卖主鬼精鬼精,掺假也说不定,还有那些大声吆喝的亦不可靠……这样,终于选择出合适的卖主:米不多,人老实巴交透着厚道,不言不语,特别是眼神,应该是交织着一种焦急与渴望(等钱用或有活计等着)……此时已近中午,中秋的太阳异常火热,女儿对远处多彩的衣物及各色水果已失去兴趣,有气无力地跟着我来回转。忽然,一个非常合乎要求的对象出现在粮市的角落:五十多岁的妇女,花白的头发,眼里有一种既喜悦有焦虑的神色。她已经被众多的卖主挤着换了好几处位置,最终躲在这个角落,半倚半靠在斑驳的泥墙边,一会儿抬头看着前面,似乎在寻找买主,又仿佛要用目光穿越集市,伸展至很远很远处;一会儿低头看手里始终攥紧袋口的米袋,像是盘算什么或回忆着什么。我注意到,自始至终,无论别的卖主的无端斥责,还是被挤走,她都微笑着并不说话,特别是当市场管理人员收费时,许多卖主用尽各种方式不交或少交,而她则有些慌乱地从缝着的衣袋里一个分币一个分币,极认真地数出来交上去。
我推开人群挤过去,“大娘,您这米咋卖?”
她忙抬起头,我大概是她的第一个主顾,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皱纹,眼里闪出的是慈祥还有一丝喜悦,“别人啥价,俺就啥价。”
“都是一块二呢,今儿米多,一块一都怕不好卖呢!”我的习惯又来了。
“唉,那行,一块一就一块一。”说着,这双粗糙的手解开袋口,那手指甲有些凹下去。
米,金黄色,一粒粒很饱满整齐,闪着金色光泽,散发出清新米香。
“我全买下,价钱少算些,一块钱行吧,大娘?!”
她有些急了:“不行!我从家走三十多里到这旮,原指望卖一块三呢!”
“可这米不好,说不定是去年的!”
她更急了:“我自个种,自个儿割,刚打下来碾过,咋不是新米哩!!”
我看差不多了,就说:“好吧,在加五分钱!”正在她犹豫时,一个学生同我打了声招呼。她仔细看了看我,说:“你是教书的?哦,那,就卖给你吧!”我忙借来秤,量好是30斤零半斤,她笑着说:“我不会算,你是先生你算把,我信得过!”我一摸衣袋里那仅有的三十元钱,汗立即流下来了,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大娘,一共是三十二块零二分五,可是,可我这儿就这三十,您先拿着,我去借,行么?……”她倒显得很不安,“别介,借啥,孩子,三十就三十吧!”我更加狼狈,一再恳求她等我,并把女儿留下来。
等我从熟人处借来两元钱,回到原处,大娘已不见了,女儿手里多了块雪糕等着我。我和女儿又把市场找了个遍,再没见她的身影。女儿说:“那老奶奶说你是个实在人,像她的儿子,她说她儿子也在很远很远地方教书呢!……”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泪光中,仿佛看到像母亲一样的大娘顶着烈日拔草间苗,步履蹒跚地锄草割谷,用贫瘠的几块土地艰难而心甘情愿地供孩子上学,每日黄昏在村口渴盼归家孩子的身影……
后来,我想方设法寻找,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这位大娘,这两元钱我还保存着。也曾向几个朋友讲起这件事,每次,他们看着我激动的样子,就笑:“你又犯呆了!两元钱,算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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