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年,这“开发商”锒铛入狱。之后,小白楼数次易主,由小白楼变身“小黄楼”“小红楼”“小青楼”……却总是留不住主人。而每个迁出的人对于搬出的原因一致的保持缄默,这为小白楼增添了许多的神秘。
远远的,汪锋就望见了“小白楼”的身影,心底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掸掸一身尘土,近距离打量起来:绿茵茵的藤蔓植物,参差而别具风韵,将大半楼体装饰起来, 宛若一位风姿绰约少妇,上穿奶色纱衣,下着绿丝罗长裙,静静站立在蛾眉似的小溪边……楼门前,一棵石榴已结出青果,一株垂柳婆娑,许多蝴蝶蜜蜂飞舞轻唱。
“这么好的地儿,咋就住不下人呢?”汪锋手扶树干,自言自语。
树不会回答,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儿,闪动着明亮的小圆眼睛,毛茸茸小脑袋左歪歪,右扭扭,端详着来人,忽然脆脆的叫了起来,在汪锋听来是这样的汉语:“倒霉蛋儿,倒霉蛋儿……”他苦笑。
的的确确是一“倒霉蛋儿”啊。熟悉汪锋的人,许多都会这样说:“他呀,交了华盖运了!”是啊,堂堂五尺男儿,怎么就混到妻离子散,无家可归了呢?当朋友问他 敢不敢去“小白楼”住个一年半载时,他几乎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为朋友“看楼”。既然人生的运命已经“霉”到极点,还有什么可怕的!踏进楼门的一刻,汪锋竟然有一种视死如归“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豪迈。至于一年半载后,自己又将浪迹到何方天涯海角,他不想去想。
第一晚,很好。汪锋在晚饭后舒服无比的洗了个热水澡,第一次睡了个香甜惬意的觉。漂泊的日子让他感觉像在昏沉沉梦里,身心的疲惫与折磨,来自四面八方的冷冷,他总暗暗骂自己“行尸走肉”,也许,从前自己太过“透支”幸福,报应啊!现在,朋友如此“眷顾优待”,真是“雪中送炭”!朋友早已包了自己和整座楼的“开销”,并且给了一笔钱,任务就是“看楼”,还交给一些类似“账目”的表格数据之类让他帮助整理,为此,朋友特意给配了一台高级电脑和全套“装备”。临睡前,睡醒后,汪锋都在想着朋友的好,甚至眼角湿湿的要吟诵一首“朋友”的诗歌。就在“诗意”与晨曦初露萌芽时,电话铃轻柔响起:
“老汪啊,睡得怎么样?是我,乔正飞,没事儿吧?有啥需要的,尽管提……”
朋友无尽的关爱蔓延过来,使这满室晨光充满多彩的温馨。
“没事儿没事儿,我挺好的!对了,您忙吧!……我吃过饭就工作,你交代的工作……”汪锋语无伦次,受宠若惊的同时,有一丝歉疚。
“没事就好,我没事儿,你不用忙着什么工作,我交你的那些东西是怕你寂寞,好好休息……朋友吗!”
第三天,第五天早晨……几乎是相同内容和主题的电话,并且似乎还将无休止地进行。这座“小白楼”的种种神异传闻忽然笼罩在汪锋心头,驱散了原来的晴朗,随着电话次数的增加,心底的乌云渐渐升至头顶,朋友的脸浮现在云力雾里,幻化出几分诡异。
终于,在第十天的早晨,汪锋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亲爱的乔总啊,我真的没事儿!您到底想让我有啥事儿?!”
长期的不平,委屈,压抑,郁闷……一下子倾泻出来。一个人,尤其是汪锋这样的人,许久的孤寂,如果得不到一个出口,真要疯掉的。也许自己人生的失败就缘于此吧。摔掉话筒,汪锋又回到刚见“小白楼”时的明净和轻松,他等着朋友的“逐客令”,回归到从前的灰暗生活中。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朋友的电话仿佛被掐断,再无声息。
汪锋每天吃饭,睡觉,闲逛,吃饭……到夜幕降临就打开电脑,整理这一大堆数据表格,这毕竟是自己的“工作”。他自认为身上留存的就剩下这“守信”了,在这个世界上,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呢?这问题经常缠绕的他夜不能寐,还有朋友交待的“工作”,他美其名曰“作业”:一堆堆数据表格好像在编织成一张网,一张富有魔力又具有莫名吸力的网,要将自己整个人,甚至前生来世,连同这座“小白楼”吸进去……他不明白:从事信息产业的朋友搞这些天文一样的数字,到底要干什么?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我怕什么?!”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汪锋自言自语,嘴角竟然露出几丝快意的狰狞。
盛夏的阳光慢慢拉长着日子,这些藤蔓植物越发青得发出黑亮光泽,串串铃儿似的花朵已开过几茬,还抑制不住潜藏的爆发力,几近疯狂的怒放。楼旁小河边有些人来来去去,于遥远处望着小楼,汪锋也凝视那些身影,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声音,于是平添许多怅然,就一直目送那些身影消失,便不由叹了口气,敛回酸涩目光。
这天,和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吃过“外卖”送来的快餐,汪锋沿着小河绕,直到残阳余晖消退,一弯银镰样的月从青黛山脊越起,他完成“沐风”,回到“小白楼”。坐到电脑前,“开机”,一阵轻微细碎的光影滑过,屏幕渐渐亮起来……忽然,窗纱飘动起来,一直拂过汪锋的头脸,此刻,没有风,没有一丝风,东方天际的月牙儿青白弯弯,仿佛要滴下泪水,确实有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电脑屏幕,当汪锋回转头,立刻被这双眼睛抓住,似乎自己早已流散许久的灵魂,也被这双眼睛攫取!失去了惊惧,虽然汪锋知道:刚刚开机,还没有来得及联网,这双女人的眼睛如此怪异!他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像曾经给他爱与伤,情与恨的女人?还是像少年时自己的母亲?……
“我认识你,”屏幕里的女人幽幽地开了口,好像极远又来自极近,四壁回荡着这声音。
“快一个月了,每天晚上,我都看着你,看你写呀写,算啊算的,我就偷偷地看着不敢出声,……唉,知道为什么么?”
“你是怕吓着我!”汪锋直对着这双眼睛,这双幽怨哀愁的眼睛。
“不全是,因为我知道了,你也是个苦命的人!”见汪锋疑惑的表情,这女人坐了下来,在幽蓝的没有任何背景中坐下来,双眼满含晶亮的泪水。
女人的这句话,像只明亮的烛,将汪锋封闭已久的记忆照亮,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处被触到,泪水冲破黑夜,灼热无比,一滴滴溅落到键盘,发出清脆的铿锵声……
“你是一个工具,你朋友的工具!是啊,也许我们许多人都是工具,有时利用别人,但大多时候是被别人,那些被称作朋友的人,利用着!”
“为什么?”汪锋对这个答案追寻了很久。
“为了名利,为了金钱,为了权贵,女色……或者只为了好玩,刺激,……”女人的目光越过汪锋,投射到苍茫的暗夜。
“好了,说说我的故事,你愿意听么?”
汪锋使劲儿点头。于是,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一男一女,透过电脑游览闪烁的屏幕,对视,讲述着,倾听着。
“这座小白楼所在地,原本是我的家,周围就是我的左邻右舍。我们住在这儿,从祖辈到被开发时,快一个世纪了。我高考落榜后嫁给了本村的刘志勇,生儿育女,春种秋收……像我的父辈一样,依靠这片土地过着平平静静的生活。”
随着女人,刘志勇妻子的讲述,汪锋眼前浮现出村子成为楼群,女人的平房变为小白楼的一幕幕:
这村子有远山近水,乡风醇厚。依稀可见城市的身影越来越近,村民隐约掩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咱也快变成城里人啦,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村民们互相传递着这消息,听说负责开发的是当年插队的“知青”,刘志勇的“哥们”,还能亏了咱们!张贴出来的布告,却如一盆冷水浇下,全村泛起的喜气,瞬间灰飞烟灭。村民们盘算了不知几遍几十遍,要住进属于自己的楼房,不知贴多少钱,这笔“天文数字”对于一直靠土地谋生的农民来说,就是卖光全家人的血也换不来!“不搬,不降低楼价就是不搬!”全村几乎异口同声,连土地的树和秧苗都感到了愤怒,小河里的鱼儿也觉出不平。随着日期的迫近,那一个个带着白圈儿的“拆”字儿组成一座大山,压得村民喘不过气来。
刘志勇忙得几乎脱了像,变了形,作为“村民代表”和“开发商联系人”,他从一开始就和政府,村民,开发商……商量,交涉,谈判,甚至吵骂……女人看壮硕如牛的丈夫一天天迅速枯瘦下去,心里火烧火燎却帮不上忙。她也曾试着劝丈夫放弃:大家伙的事儿,到头来结果好坏,对于出头的人,尤其是志勇这样耿直的人来说都不是好结果,“炒豆是大家的,爆锅是一个人的,何苦?再说,人家答应了,你不带这个头闹,咱不用贴钱就能住楼!”看着丈夫充满血丝的眼睛,妻子叹息。“可是,也太欺负人了,这些黑了心的家伙们!不管,我会憋屈死!”丈夫狠狠一拳砸到旧茶几上,玻璃碎了,血冒出来……吓得正准备“中考”的女儿掩面哭泣。
就在新楼盘“开工奠基”的鞭炮轰鸣声里,“村民代表”“开发商联系人”刘志勇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被村民们骂成“走狗”“叛徒”,被“哥们”骗了,有人说他还搭上了自己媳妇!他大睁着一双牛似的双眼,永远无法闭上。
“我想了各种各样的法子,可那双眼就是不闭上,看着我,看着天啊!”女人此刻泪流满面。汪锋想伸出手,擦去那泪水和这黑黑的夜色。
村民们失去了土地,背着沉重的债住进所谓“优惠房”的,租间房对付的,还有远离这里的……没了土地,打工四处漂泊;弄辆“三轮车”,起早贪晚拼命;在严寒酷暑中煎熬,推着小车卖菜和水果……还要被“城管”追得乱窜,还有“原生城里人”的唾骂,白眼,说“这群土包子抢了饭碗”。志勇的妻子丢了土地又失去了丈夫,女儿没钱读高中,去外地求生活,很快没了音讯,一年后,儿子惨死在黑砖窑……一连串的打击,是苦命的女人疯了!最后倒在小白楼旁的小河边。
“那个开发商,这楼的第一个主人,后来进了大狱!”汪锋似有所悟。
“也许是天意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长长的叹息之后,女人的眼里忽然闪现一丝冷意。
汪锋摇了摇头,感到寒冷。
“你风光时,有权有势时做过的事儿,没有拍着良心问问吗?”女人刀子一样眼神,刺得汪锋心痛。
“是的,我现在都得到了报应!你想怎样?”说完,汪锋忽然感到轻松许多。
“我想帮你,也想得到你的帮助!”女人的语气突然柔和起来。
“你的朋友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他请个易学大师,从命理面相几方面来找个能克这座楼的人,等这个被用来镇楼的人耗尽一切,这座楼就是发财聚宝之地!你,就是镇楼之人,也是你朋友的工具!”
汪锋似信非信,太玄了,简直是魔幻故事!看汪锋惊愕的表情,女人继续:
“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不是要你的命。要你手里的那些数据和你的良知诚意,我们一起毁掉这座楼,这座用来害人的窝!还有,你朋友的公司,是彻头彻尾的骗人公司!……做完这些,我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事,还要托付给你!”
凝视汪锋的眼睛许久许久,女人才幽幽叹息一声,从屏幕隐去,消失了。只剩下汪锋痴痴呆坐在黑夜里,他不敢,也不忍动一下,怕惊扰地下许多冤魂,这小白楼的四壁不知有多少民工的血泪,有多少写满屈辱的眼睛。
一星期后,小白楼轰然倒塌。调查结果:施工质量不合格,存在严重“偷工减料”问题。建筑商早没了,他还欠着许多“包工头”工钱。
一年后,汪锋的一部“成功学”方面的书写成,他破译了许多“明暗规则”。第二年,他的公司成功“上市”,汪锋排除种种阻力,在原来的小白楼遗址上建起一座“公益医院”。
此时,原来的“倒霉蛋儿”,如今汪老板,我的网友,正在去西藏的路上,去寻找世界上最真最纯的药“雪莲”,为了刘志勇女儿的病。他在网上给我留言:“等我回来,讲述志勇女儿的故事,名字都想好了。朋友,善良的人们,等着啊!我一定能找到传说中的雪莲!您呢?找到了吗?”



香儿问好
辛苦了 香儿上茶
这么晚还发贴,要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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