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门被百十个村民堵上了。一个黑瘦精壮的汉子,红着眼球,冷铁似的吼:
“只许进,不许出!守住!”
十来双眼睛中透射出悲壮和坚定,手握铁锹,戳在门口,墙一样。其余男女涌入大院,另一个声音磁石般“记住,谁也不许骂,更不许打!我们说不全的,大伙补充啊!咱们是讲理来了,不是闹事来了……”盖住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吵闹声。
九点多,三个中年村民一脸凝重,对市政府“警卫室”人员说:“我们要见市长,市长管不了,我们找中央,找国务院!”
乡长办公室,所有能坐的地方都挤满了,走廊被后来的堆上。刚开始的“村主任会议”被迫停止。王有才激了,这全是他的村民啊!又撸胳膊挽裤腿,迎着最前边几个,亮开炮筒似的嗓门儿:“反了你们啦,这是政府,国家机关……你们聚众闹事!都给我滚回去!”话没落地,头上挨了一拐杖“你个吃里爬外的混帐东西,你还不滚蛋!”出手的是他本家三爷。一片笑骂声里,王村长灰溜溜遁了。
乡党委刘书记去省里“干训”,党政两副担子都压在乡长付民肩上。付民刚刚从“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位置调任“山湾乡乡长”,到任不足半年,所以“乡长”前暂加个“代”字。到任之前,有熟知山湾情况的朋友,不无担心地告诫:“山湾,穷山恶水出刁民啊,那儿可复杂!”老领导看出了他的顾虑,“小付,越穷,起点越低,越是优势啊,稍作出一点成绩,谁能忽视!”付民知道,如果没有亲属加老师这层关系,老领导不会如此教导他。是啊,刚过而立之年,在全市(县级)的乡长中也算屈指可数!踌躇满怀的付民告别妻女,来到山湾。
今天的局面,付民见过数次,而独立面对确是第一回。
他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镇定!”用倾听的姿态,微笑面对村民。所有这些,在黑瘦精壮的村民付大民看来,不过是巧妙的伪装。这个乡下汉子也许见惯了各种“官”的脸,所以,当敬烟的付乡长到面前时,他拒绝伸出手。一直到年轻的乡长问清情况,愤怒地拍案而起,并于与村民签下“乡民合约”时,付大民终于主动伸出粗糙的大手,与乡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种久违的温暖传递过来,溶化了他脸上的冷峻,四十多岁的乡下汉子,不愿乡长看到自己的满眼泪水,转过花白的头,用颤抖的声音下达命令:“手脚利索的留下几个,把乡长办公室拾掇干净!其他人,走!!”
一切又归于平静,付民这时才觉得疲惫,还有一丝自得的喜悦。
小时候,去山上 挖药材,随意采几束野花放回家中的水瓶里,不料,花儿迅速枯萎下去。当农村教师的父亲看着眼含泪花的儿子,叹道:“唉,花儿毕竟不是人啊!”“是因为没了土吗?”他懵懵懂懂地问,父亲笑了。
现在的心情,就像当初看到父亲赞许的微笑。父亲老了,却不愿离开乡下,他问为什么,老父亲望着远山,幽幽地说:“还不是舍不得这儿的土吗!”
就在年轻的乡长沉浸在回忆中,感觉茶似的苦香弥漫开来时,电话铃急促响起。付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中,看时钟已跃过十二点,一边猜测,一边抓起话筒。“喂,是付民乡长吗?”他听出来了,是现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郑义,二人是党校同学,私交甚笃,所以在就任乡长之前,他极力推荐郑义接替自己的位置。“你们山湾村的三个村民,要找市长告状,让我挡回去了!你那儿发生什么事了?”付民仿佛看到对方焦急的表情,从内心深感朋友的情谊。于是,将事情的原尾,处理的经过简明叙述了一番。“哎呀,我的付兄弟,你怎么能这样处理?你知道那个土地开发商是谁吗?”付民的确不知道,这块土地的开发过程是前任乡长全权负责(已调任),而从各方面了解情况看,这是属于“非法占用耕地”,民愤极大,几次通知“土地开发承包者”却不见踪影。“我不管他是谁,手续不全就是非法,不但不与政府合作,还动用打手威胁阻止的村民,可恶之极!”付民激动的手有些抖。“此人是市委秘书长的亲戚!黑白两道的人物”郑义低低的语气让付民有些喘不上气,“你立即,马上来市里,立即,我刚听说那个承包商因工程停了来市里闹……你快来吧!!”
第二天,早晨八点,七个村民代表又聚到付大民家。昨天下午接到乡里通知:乡政府出面,调解村民与开发商之间的矛盾。有人晚饭都没顾上,就聚到大民家门口,等待“代表们”的主意,直到午夜,主意还是没定下来。其他人走散睡觉去了,只剩七个村民代表在一屋子烟雾弥漫中争论不休:七个人代表着不同村民的利益,有“要地不要钱派”,有“要钱不要地派”,先是两派争吵,接着又就钱的数目,分配原则和方案骂娘甚至动手……脸色铁青的付大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眼看快日落西山,七个村民代表和他们代表的村民们还是统一不了。乡里催了数次,说人家“开发商”急了,一天损失上万块,你们赔得起!“狗日的,别让他看扁了咱!走着!”大民冷铁似的吼了一嗓子,领着呼啦啦一群人走在残血一样的夕阳里。谈判在村政府,乡里,村民代表,开发商三方终于坐在一起,经过漫长激烈的唇枪舌剑,达成了“补偿金的数额”。村民代表不敢签“协议”,因为外边还有数百村民的表决,当七个人面对黑压压的乡亲们,泪水在黑夜发出脆裂的声响,宣告“补偿款到手了,我们胜利了!”欢呼和泪水洒向夜空。“补偿金是你们说的那些么?我们不信!”平地炸响一声雷,所有目光闪着萤火,齐聚在七个庄稼汉身上,“对,问问老板,到底给了多少?”一片声音,肥硕的开发商被请出来,只说了一句:“这是商业机密,我不好说出来!”“我们几个听到的可不是刚才他们七个报的数,太黑心了,私吞近一半啊!”村民里有几个声音斩钉截铁。大民们的辩解被轰然咒骂淹没了,他们的衣服迅速破裂开,头上身上开始落满拳头,血涌了出来……
付民乡长猛然瞥见“开发商”嘴角一丝阴冷的笑,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秋霜遍地,一片新式小楼即将竣工,“山湾乡小城镇建设样板工程”的鲜红大条幅,在秋风里呼啦啦的飘。
山湾村村民没有得到一分“补偿款”,大民把庄稼孩子老婆仍在家,一个人四处告状,关于“补偿金”的具体数目,成了山湾村不愿触摸的痛,也许永远成为一桩“悬案”。
好大好大的雪,好冷好冷的天儿。付民在路口遇见回家过年的付大民:黑瘦黑瘦,失去了精壮,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步履有些蹒跚……大民也看到了付民,努力挺直已经无法挺直腰杆,深陷下去的眼窝里闪射出剑一样的光,像个黑色的魂灵。
一切都销声匿迹,一片茫茫中,只有两个人对视。



很久没看到流水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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