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毙越狱犯警官首次讲述开枪始末
■“我并不是提枪就打，怕误伤了自己人”
■“我冲到公路上，选择了地势相对高的地方”
■“最后一枪正中罪犯头部，是致命的贯穿伤”
◎文/ 《青年周末》记者 张正为
“10·17呼市越狱案”后，击毙罪犯的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刑警总队侵财犯罪侦查支队副队长王苏荣接受了《青年周末》的采访，这也是他任务完成后首次接触媒体。
之前，曾有报道称：王苏荣是因为当天送逃犯的DNA鉴定报告，巧遇群众举报4名逃犯踪迹，于是参与到抓捕行动中；还有的说，王苏荣平时爱打兔子，因此枪法很准……
对这些传言，王苏荣在跟记者讲述67小时抓捕行动的同时，予以了澄清。
■罪犯越狱后，我们布下“天罗地网”
10月17日下午，呼和浩特第二监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越狱事件。
4名逃犯将一名狱警骗到隐蔽处，狱警在反抗时被乱刀捅死，而另一名狱警则被捆绑，并被抢走警服。随后，4名逃犯闯过狱中关卡，潜逃在外。
4名“80后”逃犯都是重刑犯，之前分别被判处死缓或无期徒刑。案件发生后，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永康很快做出批示，要求全力缉拿犯罪分子。
一场最终历时67个小时的抓捕行动至此展开。
抓捕行动开始后，呼和浩特周边地区所有出城路口，全被封堵。当时在一线采访的中央电视台记者窦伟告诉《青年周末》记者，每个封堵口都能看到逃犯的照片，一旦有车辆和人员经过，就会被武警仔细排查，这样就堵截了逃犯从公路、城市逃走的可能。大小旅馆、娱乐洗浴等场所、城乡接合部等都在清查范围内，大批警力进行了拉网式搜捕。
军人出身的王苏荣，复原后一直在内蒙古公安厅刑警总队，现在是侵财犯罪侦查支队副队长。王苏荣在接受《青年周末》记者采访时说，他所在的支队，平时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协查、通报、缉捕工作。此次“呼市越狱”抓捕行动指挥部前线副总指挥、内蒙古公安厅刑警总队政委李铁丰，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案发当天是个星期六，王苏荣正好休假。晚上6点多，他突然接到总队带班领导电话，“速回单位，呼市第二监狱4名重刑犯在杀害狱警后，劫持出租车潜逃，你立刻向公安部申请，在全国范围内发布通缉令和紧急协查通报。”
工作这些年，王苏荣也经历过大案要案。“4名重刑犯”、“杀害狱警”、“劫持出租车”，三大关键点让王苏荣立刻“嗅出”了案件的严重性，他没来得及跟家人细说，便匆匆赶回单位。
案发后，公安部分别发出了A级、B级通缉令缉拿4名逃犯。当晚，内蒙古自治区监狱管理局通过内蒙古卫视播出了协查通报。10月17日晚，王苏荣向全区进行了转发，同时致电各盟市落实协查布控情况。
■一路“闯灯”直奔紧急任务现场
10月17日、18日，王苏荣晚上都没有回家，住在刑警总队。10月19日早上8点多，王苏荣正在刑警总队调度室，核实一条外省市的案件线索。
此前，广东省公安厅接到当地群众举报，说看见4个跟逃犯很像的人，王苏荣得到广东省公安厅传过来的资料后，刚想核实广东那边举报人的联系方式，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李铁丰打来的，说早上接到群众举报，称呼和浩特市以南和林格尔县舍必崖乡台几村出现了逃犯的踪迹，让他火速带领支队的同志赶往现场。王苏荣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当时政委口气很急促，这就是命令，由不得你有半点的打愣儿。电话中没有过多的说细节，就说‘有情况’。”
案发后搜捕工作一直进行，前两天并没有重大突破。10月19日早上8点多，和林格尔县110指挥中心接到举报，说凌晨4点50分左右，和林格尔县舍必崖乡台几村王来钱老汉家中来了几个陌生人，急促的敲门声让王老汉觉得蹊跷。事后王老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说“谁这么早啊？”听见来人想要讨水后，王老汉称自己有病动不了，没有开门。
等到天亮了，王老汉出门发现院墙外有4个人的脚印，他突然想起来，前一天从呼和浩特往回走的路上，看到好多警察和武警盘问来往车辆，一打听才知道发生了越狱事件。于是王老汉赶紧跟村里说了，然后报了案。
总指挥部得知新线索后，立刻将整个台几村列为重点搜查范围。所以，李铁丰给王苏荣打电话，要求他尽快参与搜捕工作。
这通电话让王苏荣立刻来了精神，他放下手中材料，快速下楼跑进单位的奥迪警车里，亲自开车从呼和浩特市赶往群众举报现场。
从呼和浩特市到和林格尔县大约四十多公里，再从和林格尔县到台几村还要二十多公里。要在平时不堵车，这段路程需要开1个多小时，堵车就难说了。紧急情况下，王苏荣一路“闯灯”，40多分钟后赶到和林格尔县指挥部。
■将逃犯遗留物送去检测DNA
“政委，我们到了。”王苏荣到达后，立刻向李铁丰汇报。此时，王苏荣和所在支队得到的任务是，跟大部队一起展开搜捕工作。
台几村在林格尔县城西，是和林格尔县至托克托县的公路必经之地。央视记者窦伟说，那个地方满眼都是山丘，沙漠化很严重，看不到树，偶尔能见到一些草窠。这对搜捕，其实是有利的。当时，地面军警正在展开地毯式搜捕，不但动用了军犬，小型飞机也开始在台几村上空盘旋，寻找逃犯踪迹。
令人高兴的是，搜捕过程中再次出现重大突破。干警在台几村附近发现了衣服、一包红塔山香烟和一根没有吃完的黑皮火腿肠。因为香烟和火腿肠外包装很新，找不到风吹日晒的痕迹，加上该地区人烟稀少，少有村民进出，更难遗留下香烟和火腿肠。干警由此判断，这些物品应该是逃犯在慌忙中遗留下的。
这个重大发现，让一线干警、武警感到兴奋，就连同在现场的记者，也似乎看到了希望。当时，窦伟在电视直播连线时称，当天下午就有可能抓住逃犯。过后，虽然有业内人士致电窦伟，说他“话说得太满”了，但事后证明，这一重大发现，确实成为寻找逃犯的关键。
王苏荣说，当时搜捕范围比较大，自己并不在物证现场，是其他干警发现的。他第一次看到这些遗留物，是在当天晚上6点多钟。
“直到天黑，没有发现更多线索，为了确定这些遗留物确属逃犯，就必须进行DNA检测，但和林格尔县无法鉴定，必须回到刑警总队。可能考虑到我比较熟悉刑警总队的情况，政委要求我立刻从和林格尔县返回呼和浩特，将遗留物送往刑警总队技术部门进行检测。”王苏荣说。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晚上7点多，王苏荣与和林格尔县技术中队中队长、一名法医赶回到刑警总队，将遗留物安全送到。走时政委那句“送到后立刻返回待命”就像刻在了王苏荣的脑子里，容不得他半点停留。于是，三人再次上路，开车重返和林格尔县。
■最担心逃犯绑架人质
在抓捕行动中吃不上饭，王苏荣和干警们早已习惯。10月19日这天，王苏荣从早上接到命令赶往群众举报现场，到晚上从和林格尔县返回送遗留物，早饭、午饭都没有吃，“抽空啃了一个面包，边走边吃，喝了点水，根本顾不上。”
从呼和浩特返回时，王苏荣得知，在和林格尔县的领导，正在赶往设在呼和浩特市的总指挥部，准备开会总结当天搜捕情况，并制定第二天的追捕方案。
因为没有新的任务，王苏荣和另外两人打算在途中吃点饭。很快，他们在一家叫不上名字的快餐店门前停下，“我们一人吃了一碗汤面，都不记得什么味儿了，当时就是填饱肚子，哪儿还顾得上口味啊”，王苏荣说。
赶回和林格尔县刑警队后，王苏荣几乎没怎么合眼。
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和林格尔县公安局的干警，大约十几个人。王苏荣回忆起当晚的情景，还有些兴奋，“刑警队就那么大，大家在几个屋子里串来串去，边抽烟边说当天的案情。当时最担心的，是这几个小子跑到人多的地方，跟电影警匪片学绑架人质、为掩护自己想一些逃避的招儿，那样会对老百姓造成伤害，会给抓捕带来很大困难。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一般的逃犯，要不不会越狱时就将狱警害死。”
王苏荣说，一切大案都离不开现场。按照当天搜捕结果分析，当晚他和干警们讨论时一致认为，4名逃犯还在一起，因为在王老汉家院门外发现了4对脚印。“这些逃犯年纪不大，二十多岁，我们分析，他们可能‘群胆’比较大，还没有到单独分开的时候。”
■抓捕时“跳车”追逃犯
10月20日早上5点多，天刚蒙蒙亮，前一天在和林格尔县附近的所有警力，继续进行拉网式搜捕工作，形成了方圆5平方公里的包围圈。因为已经阻断了逃犯从公路逃跑的可能性，4名逃犯被困在一块1人多高的玉米地里不敢动弹。
那两天，内蒙古气温非常低，据现场记者描述，晚上他们都要穿军大衣保暖。而身着薄衣、几乎没有喝过水的逃犯，越狱后一直是在饥寒交迫中度过的。这让逃犯们很难撑下去，更成了惊弓之鸟。
当天早上8点多，有群众举报，称在台几村路口的小卖部，逃犯买过食品、香烟和矿泉水，然后又继续向南逃窜。
就在接到这个举报电话前，王苏荣和林格尔县公安局副局长、刑警总队的干警，二十多人正在内部食堂吃早饭。因为前一天没太吃东西，王苏荣喝了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稀粥还没喝完，就看见食堂里跑来一名干警，边跑边说“有新情况，刚才群众举报，说在台几乡韭菜沟村发现逃犯买过东西”。十多人呼啦一下子都站了起来，王苏荣赶忙扔下碗筷，跑出食堂，朝工作车跑去。
王苏荣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他跟和林格尔县公安局政委陈清华同坐一辆车，车里有司机驾驶，陈清华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工作车火速赶往现场。
从食堂到举报现场大约十多分钟的车程。刚出食堂不久，陈清华就接到和林格尔县公安局副局长侯天胜的电话。
此时，侯天胜正带领干警在另外一辆车上进行追捕。电话中侯天胜对陈清华说：“就在刚刚，4名犯罪分子在一个老乡地里劫持了一辆农用三轮车，正在沿着乡间土路，去往从和林格尔县到托克托县的公路上。我们的车正在追着，你们的车也一起追。”
“挂了电话也就3分钟的工夫，我就看见对面远处驶来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速度很快。后面还紧跟着一辆三菱车，这辆车正是侯天胜所在的抓捕车。蓝色农用车在离我们十几米远时，我看见驾驶楼里坐满了人，原本这种农用三轮车最多坐两个人，但当时已经看到有三名犯罪分子，还有一名女人质。”王苏荣说，他们当时招手示意让逃犯停下来，但没有效果。于是司机在陈清华的指挥下，主动与逃犯的车进行刮蹭，两辆车左侧碰撞后刮了一下，农用三轮车便有些摇晃地朝西逃窜了。
碰撞后，王苏荣所在的追捕车冲了出去，如果这时候掉头，肯定来不及。“这时我就想跳下车，赶紧跑到对面的追捕车上，继续追逃犯”。
当被记者问及是否跟司机大声喊停车时，王苏荣说：“根本用不着交流，平时我们在缉捕行动中已经配合很默契了，这点很关键。车还没有停稳，我就跳下去了，这时候对面的追捕车也在我跟前停下，我赶忙上了侯天胜所在的车，继续追捕。”
■几次瞄准逃犯都没开枪
上车后追了20多米，王苏荣说他右手持“79微冲”鸣了第一枪，但没有看见逃犯的车有反应，更不可能停下来。于是他朝农用三轮车开了几枪，具体几枪王苏荣到现在也回忆不起来了。
开枪后没多久，农用三轮车来到大约和林格尔县至托克托县的公路10公里处，王苏荣明显感觉到，农用三轮车有些犹豫，在岔路口不知道应该向北还是向西逃窜。正是这个犹豫，给了干警抓捕的机会。此时，三轮车向北一打轮，侧翻到了路基下。
王苏荣详细讲述了现场一幕，“车里加上我，一共6个人，看到三轮车翻了，我们几乎同时开门冲了过去。车翻后，车里的人把农用三轮车的挡风玻璃都撞碎了，两个侧门的玻璃也都碎了。逃犯正在从车里往外爬，我们几个就扑了上去，往他们手上戴铐子。这时，其中一名逃犯董佳继掏出凶器乱扎，我们有一名干警受伤。然后，董佳继挣脱开向前跑，在他跑出去80多米时，我向天鸣枪，他还往前跑，我又开了几枪，被后来的干警抓获。”
正在这时，王苏荣警惕地扫了扫左右，发现右侧前方跑过去一名逃犯，后来知道他就是高博。
王苏荣说：“这名逃犯向东北方向的一个小村庄跑去。后面还有两个干警，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干警，一个就是和林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尹红民，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据王苏荣描述，当时这两名干警离逃犯高博有四十多米，自己距干警又有二三十米，加起来他与逃犯之间的距离得有七十多米。
王苏荣拿“79微冲”鸣枪示警无效后，几次瞄准逃犯都没有开枪，“我并不是提枪就打，当时自己顶着巨大的压力，因为逃犯和自己之间还有两名干警，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开枪，怕误伤了自己人。”王苏荣说，这时他迅速查看地形，发现逃犯已经在公路边地势比较低的位置上，为了避开前面的干警，他赶快跑到公路上，找到了地势相对“高”一点的地方。
王苏荣说，因为有过办大案的经验，他决定向逃犯背部以上瞄准，避开腿部，这样不容易误伤。瞄准背部、瞅准机会后，王苏荣开了几枪，最后一枪正中罪犯头部，是致命的贯穿伤。事后回想，王苏荣仍然记不起当时开枪的具体数字。
“逃犯立刻倒地，我看得很清楚，他都没有一丝挣扎，连腿都没动。”王苏荣对这一枪的结果很自信，没有担心逃犯会不会站起来，是否还要补一枪。为了确认，王苏荣冲到逃犯跟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逃犯高博，通过检查脉搏确认逃犯已被击毙后，他又让另外两名抓捕的干警，一同辨认逃犯身份，“他们异口同声，说就是他”。
此时，4名逃犯已有1人被击毙，1人被活捕，另外两名逃犯在随后赶来的警察、武警的追捕下，也被抓获。击毙逃犯高博后，王苏荣没有参与后两名逃犯的追捕工作。
■“神枪手”并非打兔子练成
10月20日上午，历时67个小时的“呼市越狱案”成功告破。在这一案件中表现神勇、击毙逃犯高博的王苏荣，迅速成为社会上的“红人”，多家媒体在报道中提及他的名字。
有媒体称，王苏荣是因为当天送逃犯的DNA鉴定报告，正好有群众举报发现了4名逃犯，于是他便参与到抓捕行动中。
对此，王苏荣向记者表示，他从一开始就直接参与到了“呼市越狱案”抓捕中，送逃犯遗留物到技术部门鉴定DNA，只是击毙前一天的一部分工作，而并非像有些媒体所说正好碰上了群众举报，才去抓捕，没有这种偶然的成分。
王苏荣解释说：“呼市越狱案发生后，相关部门迅速成立了一线指挥部。这种案子就是一块硬骨头，有可能啃两天，也有可能啃一个月。在追捕过程中，每一步骤都是有严格的部署和命令，怎么可能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这需要整体配合、作战，不是单独一个人说了算。事实也是如此，这次大案的成功，举报群众也发挥了很大作用。”
对于“神枪手”的说法，王苏荣没有过多谦虚，他说自己拿着“79微冲”，可以说瞄哪儿打哪儿。有媒体说他因为打兔子练成了“神枪手”，他并不认同。
王苏荣说，他以前是军人，转业后一直在刑警总队。2007年内蒙古自治区成立60周年前夕，刑警总队组建了应急行动突击队，王苏荣正是队里一员，“我和队里兄弟一起训练，攀爬、上楼、上房都要练，各种型号的枪支都用过，‘79微冲’是我们最常用的枪，这枪的威力很大，像‘呼市越狱案’这种射程距离，我用‘79微冲’最顺手，最有把握。”
王苏荣说，打兔子是以前小时候的事，军人出身的父亲经常带着他打猎、锻炼身体。年轻时打过天上飞的，地下跑的，也有兔子，但只能说“曾经”，后来《枪支管理法》严格执行后，根本没有打过猎，要说真正练枪法，还得是在部队和刑警总队。
插入图片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