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伟大的母亲 (4/44)

     日本人来了，祸害了许多妇女，包括很小的女孩子。
　　母亲出嫁的那一年，十三岁，父亲，十岁。
　　结婚那天，母亲坐在新房里，头顶着大红盖头。
　　许多人挤在窗下，向里张窥，父亲也在其中，挤来挤去。
　　有人笑他：“你在看什么哩？”父亲说：“看新媳妇。”
　　父亲太小了，他还以为是别人在娶亲，自己，只不过是个看客。
　　母亲有些瞧不上父亲，很长时间都不理他，她不爱带他去玩儿。
　　母亲每天都要去地里干活儿，父亲则每天都要去上学。

　

　　几年之后，母亲做了真正的母亲，有了第一个孩子。紧接着，又怀了第二个。
　　正是农忙时节，很热的夏天。母亲快要生了，挺着大肚子，却不能在家里歇着。
　　农村人很苦，能干活就地一直地干，除非实在不能干了。
　　一个临产的女人在地里劳作，这很正常。没人在乎，都是这么过的，连母亲自己也不在乎。
　　但母亲忽然扔掉了铁锹，急急地往家走，她肚子疼得厉害。
　　她喊了几声，但家里没人，父亲不在，一个人也不在。
　　她扶着墙勉强挪到屋里，她想上炕去，可她上不去了，就靠着炕墙，坐在地下。

　

　　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等她有些力气的时候，她找了把剪刀，自己剪断了脐带。她铲了些炉灰，抹在伤口上。
　　被子是早就拆洗好了的，扯过来把孩子裹上。
　　等喂了奶，看看睡着了，母亲又回到了地里，捡起铁锹，继续劳作。
　　别人奇怪她的突然失踪，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才生了个丫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这很平常，没人会在乎，连母亲自己也不在乎。
　　晚上，母亲熬了一大锅小米粥。农村人吃不上好的，为了下奶，只有靠这一碗接一碗的小米粥。

　

　　孩子一天天长大，大的八岁了，小的六岁。
　　有一天，父亲去世了。他染上了很严重的肝癌，没钱治也治不了，只能死去。
　　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
　　孩子想吃苹果了，好的买不起，母亲就去水果店里等。等没人要的烂苹果，包了全买回家，那样会便宜很多。
　　孩子吃着削成一块一块的苹果，觉得很幸福。因为别人家连烂苹果也舍不得买。
　　有人给母亲说亲，劝她再往前走一步，通常都是等孩子睡了以后。
　　但孩子有时没睡着，他们听见母亲说：“有了后爹就会有后妈。”
　　母亲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个特殊的人，和别人一样的平常。
　　她只能这样，只能选择让自己受苦，让孩子得到自己唯一的爱。

　

　　孩子们大了，工作了，结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又离婚了，把自己的孩子扔给母亲。母亲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孩子不幸福。
　　母亲把胳膊摔伤了。她踩在三轮车上，去够那树上的枣，因为外孙子闹着要吃。
　　母亲不肯去医院，她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母亲节省惯了，她觉得自己老了，不值得去医院了。
　　她经常自己捏着受伤的胳膊，咬着牙捏，她想把那突起的硬块捏下去。
　　她果真把那硬块捏了下去，老天保佑，就跟受伤前一样。

　

　　外孙子带到八岁，懂事了，上学了，就交给他的父亲带走了。
　　母亲说：“他也该尽点儿责任了。”
　　母亲现在闲了下来，没事了，整天不着家。打电话也找不到。
　　母亲去上老年大学了，她现在在练毛笔字。偶尔觉得写得好了，就裱糊了送人。
　　母亲也爱唠叨了，孩子听了不耐烦，就说她老了。
　　母亲说：“你也会老的，现在的我就是将来的你。”

　

　　孩子听了不言语，他们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比不上母亲。年轻时的自己比不上，将来的自己也比不上。
　　母亲是个一般的母亲，是个平常的母亲。可孩子们觉得，她是个伟大的母亲，是个不一般的母亲。
　　他们觉得只有自己的母亲最好，是天下最好的人。
　　祝天下的母亲们节日快乐！我们崇敬您，爱您，你是我们心中最伟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