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传奇 (13/171)

 我是一棵柳树。

  我们柳树是没有年龄的。人有年龄是因为人会死，我们柳树不会死。人的一生一死就是一世。而我们柳树每一根枝条折下插入泥土都会有新生命。我们每被折下插入泥土一次，就是我们的一生。

 
  我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了，遥远的很多我以记不清了，从我记得最清楚的那一生说起吧。

  那一生我长在长江南岸边上，每日静看日升日落，江上渔船炊烟灯火。。。

  突然有一天，大江上的船只全不见了踪影，岸边驻扎了大批的部队，还有人在江心布上了腕口粗的铁锁，大江顿时被封锁了。
  铁锁并没有挡住北方的战船过来，大江通红一片，战争爆发了。北方的士兵如狼似虎，南岸的士兵很快抵挡不住，大批人不听指挥向南逃窜。。。南方王国的皇帝和两个妃子藏在枯井里还是被抓获了。北方的元帅听到消息后得意非常，高兴的忘了拿马鞭子，折了我一枝快马回了北方。

  后来元帅做了全国的皇帝，还给我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杨柳，把我插在了一个离长安不远的地方。

 
  和平总是很短暂的。没过多久，战争又开始爆发，全国的壮丁都被发往辽东。没几个月就有大批人逃了回来，但死在外边的人更多；皇帝就又征发更多的民夫发往东北，但总是逃回来跟死去的就更多。。。
  战争的规模变大，从东北引到了全国，整个国家都在打仗！人们不停的相互杀戮，抢夺。。。连皇帝的脑袋也被人砍下来了！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但和我之前所见的都是相同的---所谓人类的历史---不过就是 杀人  抢夺  跟******。我不忍再看人类自相残杀的惨剧，于是我沉睡，枯萎了。

 
    西北来的人当了皇帝，国家太平了一阵子。几十年后，我苏醒了。

    一个仙风道骨般的诗人在我的树荫下饮酒，舞剑，吟了一首慷慨激昂的送别诗，而另一位年轻的诗人早以泪流满面。年长诗人狠很折了我一枝，送年轻诗人上路，走了一程又一程，一程又一程，二人相约之后洒泪而别。年轻诗人带着我一路向西，把我插在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地方，尔后终日奔忙，一生都不得志，最后病饿交困，死在湖南。而年长诗人也已醉酒而亡，二人再也没能见面，约定终成泡影。

    我在西北和其他地方一样，人类的历史也一样---太平然后打仗，然后太平，然后还是打仗---永不停止。

    北方胡人打进中原，中原皇帝逃往四川，路上狠心绞死了他的爱妃。同时皇帝的儿子也在甘肃称帝，一山不容二虎，一国难容二君，老皇帝退位后终日思念他的爱妃，抑郁而死。而新皇帝将我带往中原，途中递给了一位大元帅。元帅东征西讨，克定四方，将我插在了洛阳城边，这又是我的一生。

    ‘洛阳城北，土冢累累’。原来元帅把我插在了一个叫刘秀坟的地方，远望黄河，与一些柏树们为伴。
    战乱依旧不断，尤其是到了百十年后，整个海内再无宁日，人人称帝，各个为王，人们在水深火热里挣扎---杀戮，杀戮，永不停止的杀戮！
    天下纷争，群雄并起，皇帝轮着做，明年到我家，尔方唱罢我登场。哪有什么‘救民于水火’‘解民倒悬’的人呢？！没有！！从来没有！！！

   一直到洛阳夹马营的大将军跟随一位好皇帝，扫除割据，剪灭群雄，终于肃清海内。
    皇帝乃是一位稀有难得的好皇帝---克己简朴，胸怀大志！可惜命运不济，大业未成，已然殒命。大将军在汴梁城外被部下拥立称帝，我也被带到了汴梁城边。眼看太平年月 ,我又发芽吐绿，静静过着无聊的时日。哪知一日，恶梦来临!

   一个光头和尚，长的凶神恶煞一般，领了一帮子闲人，走近我跟前。那大和尚脱去僧衣，大喝一声，抱着我连根拔起。。。和尚的一个朋友长的书生一般，看我倒地，叹了一声，折了我一枝带回家中套上枪头，耍了一套祖传枪法。。。将我递与娘子。他家娘子美如天仙，那‘书生’也非常人：武功盖世，技艺卓群。可惜不知如何得罪了朝廷权贵，被配往险恶军州。他家娘子痛不欲生！和尚好言相劝，又一路护送‘书生’上路。。。等那人再回汴梁时，我已长成大树，娘子早已香消玉陨，自绝于世！那人长叹一声，离去后再也没回来，听说死在江南。大和尚也在钱塘江边坐化。而我依旧孤零零立于老宅之内。

    又没多少年，天下又是大乱。北方胡人又打了过来，攻破汴梁，将中原皇帝，后妃，臣子尽数掳往苦寒之地。幸存的军民四散奔逃，在这逃亡人中，有人折了我一枝，将我带往山东。天下更乱，军民又纷纷转向南逃。这时我才发现拿着我的是一个薄命女子。孤身一人，身单力薄，却带了数不清的珍奇古玩，文物字画，跟随在逃命军民之中。一路颠沛流离，最后珍玩散失殆尽，字画所剩无几。一路向南，落足于临安城边。薄命女子把我插在西子湖畔，终日做诗写词，夜夜以泪洗面，忧愁而死！

    我又被圈入一处园林。前人去罢后人来，几易其主之后，也是一位大诗人，在此地愤而投笔从戎，北上抗敌救国，泪别他家表妹。。。等到白首归来，功名未就，眼看报国无望，面前物事人非，园在柳青，表妹早已化做孤魂野鬼。。。老诗人抱着我老泪纵横，看着墙上年轻时所题句，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愁绪！再次题诗之后不知所终。。。

    国家大乱，中原易主。但临安城内却繁华似锦，君臣日夜笙歌，乐不思蜀。不过我早已厌倦眼前所见，料想不会多久定然还会有大的战乱发生。果不其然，也就是几十年光景，北方来了更厉害的军兵，骑着奔驰的快马，挥舞着锋利的长刀，攻城掠地，杀人如麻。临安城里的皇帝不知跑了没有？与个据说是状元爷的人离开临安时又把我带到更南地方。。。可惜事与愿违，天不遂人愿！未等我生根，状元爷已被北方士兵抓住。状元爷不肯降敌，绝食数日后写了一首浩气凛然的长诗，慷慨赴死！我又被一个北兵当成马鞭，一路向北，途中被一青年乞丐设伏所杀。
    青年乞丐拿着我仔细端详，大醉之后，借着酒性舞了一路绝世棒法。又终日将我拿在手中，奉作圣物一般。后来聚集数百乞丐与北兵激战，奈何众寡悬殊，乞丐们且战且退，与之周旋。最后退至安徽，遭遇重兵团团围困，将我插在地上。。。

    我本为木，生性爱土。遇水而发，遇火而亡。天降大旱，民不聊生，我身上的树皮被人争食而尽，这其中就有一个长的十分难看的苦命人。。。
    这又是百十年后的事情了。

    树皮并没有救活苦命人的父亲。兄弟二人身无分文，借来棺材又无处下葬，两人抬着棺材，边哭边走，打算找块荒地埋葬先人。哪知老天也偏爱捉弄苦命人，下起滂沱大雨，雷电交加，狂风怒吼，地面积水数尺。二人避雨归来，棺材早已没入土中。那苦命人擦去眼泪，告别兄长，含恨到庙里做了和尚。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庙里竟然也养活不了僧人，那苦命僧又流落四海，要饭求命。离开家乡时折了我一枝。后来将我插在石头城边。

    天下凶凶岁岁，世事世人难料。哪知和尚当了皇帝（可知雨打灵，辈辈穷之说也为迷信，并无依据）。但我在石头城边以不为怪，这样的人间，这样的人事，我见的太多了，厌倦了，我又睡了一世。

    这已是我第二世在石头城边住下。也没多久，又是战争，南方的将士又把我带到北方，我都快记不清楚是第几世在北方了。

    一士清明一世浊，天灾不断连人祸。赤地千里人相食，万户不闻鸡犬声。中原又添战乱，灾民又吃光了我的树皮，把我的枝条带到山西，但却也躲过了更大的灾祸！

    西北的农民军从我眼前经过，威风凛凛；未及数月，又匆忙返回，狼狈不堪。后边还跟来了一路紧追的东北胡人和汉人军队。

    天下又是战乱，又是天平。哎！人间的事说不完，看不够，却从未有什么新事发生。只是我被一个道士模样的名医带进京城。名医被几个胡人兵丁强行带入大内觐见皇帝，但却怒目而视，不肯下跪！那胡人皇帝道也胸襟广阔，宽宏大量，并没加罪与那名医。。。名医获释之后将我插在京城边上，飘然而去。

    我在京城边上扎了根。我脚边有块大石，远处两间破屋，屋里住了一个文人，除了一位红粉知己，一无所有。文人每日在大石上端坐沉思，时而狂喜，时而哀叹，夜晚回家写作不停，他的红粉知己帮他探讨整理。。。竟然写成了一本旷世奇书！可惜书里繁华如梦，书外人生还是如梦！文人最后穷困潦倒，草稿也散失几尽，困病交厄而死。他的知己含泪将所剩文稿收集。。。然后也不知所终，真的是红尘一梦！

    后来山西商人给朝廷筹集军饷又把我带回了山西。那些年山西风调雨顺，我又枝繁叶茂。我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突然聚集了许多人，哭声震天！父母喊儿女，儿女喊爷娘，兄弟姐妹抱头痛哭。。。人们被绳子缚住了手臂结队南迁，大家纷纷把我的枝条折下缠在腰间。一路走一路回头，一路回头一路哭。。。最后家乡远了，看不见了。。。

    又是中原，又到了中原。路经郑县，被缚的一队中有一人喊道：“我要解手”，旁边的士兵将他的手臂解开，那人将我插在路边，方便过后，忘记将我带走。。。这又是我的一生一世！

    还是战乱，人类的历史真没什么好看！除了战乱还是战乱。南方的打过来，北方的又打过去，西边的打过来，东边的又打过去。我在中原看够了人类的历史！

    还是战争，还是将军。名称变了，武器变了，战争的内容却从未改变过！但这位将军或许与其他将军有所不同---这是一位爱国家，爱读书的将军，还是一位爱兵如子，爱民如父母的将军。

    将军在北方起义师，配合南方军人北上。。。中原混战。。。又跟南方军人反目。。。仍是中原混战。将军把部下阵亡将士尸骨埋在一处，将我和一些松树柏树兄弟也移居此地。。。岂料手下大将临阵叛变，反戈一击。将军猝不急防，一败涂地。。。最后避祸中亚，遭人追杀，在一艘轮船上被炸身亡。几棵柏树兄听闻此事，顿时黄了叶子！

    接下来的战争还是老样子：南边的打过来了，北方的打过来了，西边的打过来了，东边的也打过来了。。。

    可气的是这一回东边打过来的人比任何时代的耻都可耻！可恶！穷凶恶极！烧杀淫掠无所不为，犯下的罪行天神共愤，令人发指！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让我奇怪跟恶心的是---他们丧尽天量，作尽了见不得天日的坏事---竟然在旗子上画着太阳！！！更可恨的是他们这些人猪狗不如，对死去的人也不知道尊重---竟敢在我对面的大柏树兄的树根上小便，臊气熏天！大柏树兄胸腔气炸，愤而身死，永不复生！我也沉沉睡去，再一次枯萎了。

    换新天了。中原大地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春雷响动，我吸了口日月只气又醒转过来，等我睁开双眼，眼前已成了一处公园。公园对面是处广场，白鸽翻飞，喷泉流淌，游人如织，鱼儿欢畅。我又吐了新芽。。。。。。

    又不知多少年过了，又一个春天到了。

     我沫着春风，抖了抖枝条。。。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人。我以为年轻人也要折枝，哪知没有！那年轻人在树下久久站立，沉思之后从包中取出纸笔，用几乎每几个人看懂的字给我立传，写下了我的前生今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