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中讲:人有两种罪,原罪与本罪。
是人类生而俱来的、洗脱不掉的罪行。就像人的天性。就像生存与死亡。就像诱惑与禁忌。就像希望与绝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回忆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清楚地听见自己撕裂的心灵与灵魂的对话,曾经麻木的心在疼痛中慢慢复苏,每一张都能给人深深的震撼,那些眼神、那些泪水常常撕扯着心灵。
他带着岚岚回了一趟老家。贫穷的小镇荒凉衰落,人迹稀少。长时间的寂静,让他不由想起了热闹繁华的都市生活,被自己有意识潜藏很久的那些前尘旧事。
来。来。亦璋。跟爹来。
黑暗中,他看到了自己九岁时候的样子。冷风夹杂着细煤灰扑面而来,光秃秃的远山毫无生机,荒凉的煤场上父亲老远就看到他了,他穿着破棉衣,脸上被煤灰盖着,脚上的旧球鞋结着冰,黑糊糊的。看着他的样子,他赶紧边帮他拍身上的煤灰,边说:“爹,你休息一下吧。娘让我带了馒头来。”
“亦璋。乖。爹洗完这车煤咱就回家。”
冬天的洗煤厂没几个人,到处都是灰黑色。远处几个人双手拉着高压水管往煤堆上喷水,黑黑的水沿着低洼的地方流到远处,结成了黑冰。
父亲每天就是这样的恶劣环境下维持他们的生活的。他的一根手指被石头砸了还坚持干活,那根指头上永远没了指甲。
但父亲还是很开心。每天收工时,他和母亲总是一边一个站在门口,帮他把脏衣服脱下来,拍拍头上身上的土再进门。父亲总是笑呵呵的,毫无异议。
他们住在最小的城市村庄的房子里。日子过的很清贫,很窘迫。但是一家人很幸福。
可是,父亲还是在一次拉煤下坡时候出了事。那一年冬天,天上下着鹅毛般的大雪,城边的河里一片白茫茫,寒冷的北风在呼呼的吹。脚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一丝丝的响声,尽管凛冽的寒风吹得人浑身直打哆嗦,但父亲还是照旧得用板车给别人拉煤,满满一车的砖,足足有两百多公斤重。平日里父亲拉着它,跑得飞快,上坡也一点儿不含糊。可是,这次他没有能够及时刹住自己的脚,惨剧随之发生了,他先是被板车巨大的俯冲力撞倒在地,然后,一条腿就被板车无情、结实地轧了过去。父亲随即昏死了过去,直到有路人发现他。
父亲被人送到医院后,医生摇了摇头说,轧得太狠了,而且送晚了,只有截肢。
他们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母亲只好带着他四处借钱。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张冰冷的面孔,父亲的兄弟,他的那些伯伯、叔叔们没有一个愿意借钱给我们,本来就不富裕的他们都不愿意惹事上身。
母亲只好带着他回到自己的娘家。可是,母亲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只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堂兄。堂兄帮忙卖掉了那个他们赖以栖身的小房子凑足了医药费。半个月,钱就用完了,他们只好带着刚截完肢的父亲回家。
他们在村外的麦地里搭了一个矮矮的草棚,四周盖上了厚厚的稻草。当时是寒冬腊月,外面一直下着雪。他们就在冰冷的草棚里,母亲的身体不好。患有风湿性关节炎,每天拖着虚弱的身子,下水给父亲洗换下的血纱布。
也许是上天可怜他们,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父亲竟然活了下来!他给自己做了一根槐树拐杖。从此,他就在这根拐杖支撑下,一步一步地继续生活。
母亲每天带着亦璋挖野菜、拾煤渣、卖桐油果。。。。。他们就是这样坚强倔犟地支撑着走过那些透明的日子。
10岁的那一年,村里兴起一股捕蛇风,有专门的一家药厂来高价收蛇。一时间,人人都加入了捕蛇的行列之中,有不少人一个月甚至就能挣上千元。看得眼红的父亲再也坐不住了,可是一个拄着拐杖的人怎么能捕到快如利箭的蛇呢?
但爹是如此的倔强,他相信他能,他拄着拐杖开始练习在山地里、草丛里、乱石中快速奔跑。伴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一次又一次的皮破血流,父亲真的成功了,他那条拐杖如同一条完好的腿,与另一条腿,敏捷一致。他开始涉足于深山丛林中,专捕那些值钱的蛇,家里的日子也随之宽裕了很多。
由于父亲的麻利和雷力风行,捕蛇从来都不输给村里任何一个肢体正常的人。父亲终于让自己的名声大振。
他很快被选进药厂的捕蛇队,每月有了固定的收入。突如其来的灾难曾让他们欲哭无泪,他们有想要去改变生活状态的冲动,也许贫穷不是短时间可以消灭的,也不是某个人能够去改变的,因为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1年后的一个偶然,命运从此改变。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传闻,城外20里外的丛林中,藏着一条有碗口那么粗的蝮蛇。其实,蝮蛇并非属于著名的食用蛇,其药用价值很高,仅就蝮蛇肉的蛋白质和脂肪的成分来说,其所含蛋白质就由20余种氨基酸组成。很多人都亲眼看见它在山上游动过。传言谁捕到那条蛇就能挣到2000块。当然风险也是很大的,搞不好会被当场活吞或咬死。
父亲还是去了。带着干粮,上了山。
在山中走了没一会儿便听见一个男子的微弱呼救声:“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父亲停下来,仔细听了。单脚扣住钢索,用一只手拉住钢索,朝呼救声走去。走到一个洞口,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铁灰色毒蛇的脑袋和脖子在洞口出现了,蛇身死死地捆住一个青年男子的身躯,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已经奄奄一息。父亲几乎是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危险,追了上去,迅速地将鱼杈朝蛇的脖子叉去,一瞬间,但见蛇的脖子鼓扁起来,蛇头扬起一尺多高,它扔掉了缠绕中的青年,摆出了向人进攻的姿态。
父亲就近砍了一根两米长的树杈。他拿着树杈爬到陡崖上,想先把蛇头卡住,再下手擒拿,可是还没等树杈靠近它的脖子,它就愤怒地扬起脖子,不断喷射出毒液,还挣扎着向他们作第二次进攻。父亲不再犹豫,他不顾一切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用手死死地卡住蟒蛇脖子的“七寸”,随后他抓住蛇的头部,使它无法张口,这蛇大蛇受伤了,但没有被打死,但慌了神,挣脱出一头就往山塘放水的塘湾口钻进去。父亲依然穷追不舍,根据多年的捕蛇经验,他抱着蛇在山上不停地打滚,最后,蝮蛇终于没了力气,父亲成功地捕获了它。
在蛇口下救下的年轻男子当晚在他们家住了下来。他说,他经营着一家小药铺,他出生在一个医药世家,他的祖父与父亲都是中医。这次上山是来采集药材的,没想到刚上到山顶就碰到了这蝮蛇。
“城里人,这地方不适合你来。太危险了。”父亲在坪上垒的士灶上架火烧起来。把整条蛇剥了皮洗干净后放在锅里炖。
“谢谢你,师傅。若不是你,我今天一定性命难保。”青年人感激地说。
“不必客气。我们这有句俗语,有蛇不打三分罪,来喝点吧。”父亲提起炖烂的蛇尾巴一甩,蛇肉就全落到汤里了,蛇骨头还是整的,一点也不散。蛇汤煮出来很白,像老母鸡汤一样浓。
“师傅,恕我直言。这深山丛林里捕蛇,挣到的都是性命钱,不如你过来帮我吧。”
青年邀请父亲到他的小药铺帮忙,一来药铺缺少人手,二来父亲可以帮忙采集药材。为了钱父亲就同意了。在小铺,闲暇的时候父亲就钻研医书,常常手不释卷。一边全面考察和评价药材的安全性、功能主治范围,一边帮忙给住不起医院的患者治病打下手。
渐渐地,有些疑难杂症,别的医生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却常能手到病除。
不久,父亲发明的一项专利蝮蛇粉,被企业买下,用于治疗搭背,痘疹及麻风病。专利很快被投入应用。他的工资也与日增长,加上在社会上看些病,钱也就来得越来越容易了。
家里的经济情况逐渐好起来,米饭不愁没有吃了,伙食也渐渐地好了起来,吃油盐饭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父亲花了4万多元,建了新房,还开了1个小卖部。
青年经营的药铺,后来由于产品声誉日高,加之善于经营,除赴京展销外,产品还远销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只雇三个工人小药铺逐渐发展成了几千人的大药厂。
可是好景并不长。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一定要千方百计巴结他们?只要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难道他们还敢不批准上市?”父亲不解地说。
“应酬,你懂不懂?在中国,制药企业哪一步环节离得开药监局?人家要是心情不顺,稍微做点手脚,就是咱们药厂成千上万的损失!”郑远钊说。
两人一道出发,刚走出制药厂不远,就被一群批麻戴孝的农民团团围攻,那些人手里提着铁锹,握着木棍,昂奋地敲打车窗。
“我是郑氏集团药业研发部的厂长,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父亲跳下车,力推众人,为郑远钊挡驾。一帮人立即冲上来,围住父亲,七嘴八舌的,痛哭,痛骂。
“。。。。。你们是不是人啊!你们的药吃死人了。。。。。”
“还我亲人来啊。。。。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有钱人就可以仗势欺人吗,一命抵一命。。。。”
父亲先是一头雾水,继而一点点听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隔壁陆家村的。他们的一个亲属由于长期头痛,服用了郑氏集团的消炎痛,结果出现昏迷,在两个月以后多脏器功能衰竭而死。城里的法医揣测可能是由于消炎痛造成下丘脑和脑干受损,出现意识障碍或一系列神经内分泌代谢紊乱,引起各系统功能衰竭,终酿成悲剧。陆家村的人到制药厂闹过好几次,也都被门卫拦住。
这当下,郑远钊已经打电话报了警,警车闪着红灯,一路上呼啸由远及近而来。
“如果药品真的有质量问题,我们不会推卸责任的。”父亲大声地说,“我们会严查此事的!请大家放心!”
但父亲的承诺并没有换来他预期的效果,围观的人吵嚷地更凶猛了,咒骂声不绝于耳。
“骗子!。。。。杀人犯。。。”“不能放他走。。。”“把他就地正法!”。。。。
一位老太太趁警察不注意,把一盆早已准备好的脏东西泼向父亲他们。郑远钊赶紧拉着父亲,狼狈地逃窜上警车。他慌乱地掏出手绢去擦湿透切散发着腥臭的衣服和头发,他定睛一看,脏东西隐约可辨认鸡鸭的内脏、肠子。。。。他终于眩晕并伴随着胃里一阵翻腾。。。。
而此刻,父亲一直坐在车中,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手中那个消炎痛的瓶子,任散发着腥臭的污秽顺着他的衣领缓缓流下。目不斜视,好似乎这车外疯狂的暴风雨与他毫无关系。
第二天,报纸网络媒体几乎每天都有父亲的消息。诅咒他们药厂的标语在这座城里随处可见。
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冲上去对父亲又打又踢,骂道:“卖假药,你的心都被狗吃啦!”
父亲被他们打倒在地,身体搁在案桌上,一只脚踢在他的脑袋上,脑袋像被踢出个漏洞似的,咚的医生响。父亲就这样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任他们用脚去踢。郑远钊冲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说:“你们这样会把人打死的。”
他们用劲甩开他,他差点摔倒在地上,他们说:“你是什么人?”
郑远钊说:“求你们别打了。我带钱来赎人了。”
有个人指着父亲说:“你知道他犯的是什么案子吗?卖假药吃死了人。犯的是命案,不准保释!”
郑远钊说:“这我都知道,我带了一封药监局局长的信来。请你看一下。”
他们停下来,也就没有再去打父亲了。郑远钊上去扶他,他认出了郑远钊,说:“远钊,你快走开。”
郑远钊带着父亲回到家中。亦璋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父亲,母亲一看父亲的脸肿的都圆了就哭了。父亲咬着牙说:“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郑远钊说:“药监局正在查,会查出来的。”
“要查不出来。我都不想活了。”父亲说。
郑远钊大吃一惊,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说:“你别糊涂,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
一听这话,父亲哭了,他说:“远钊,我承受不起这种侮辱。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
郑远钊说:“你千万别糊涂,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你都挺过来了,活下来容易吗?”
父亲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衣服散发出一股发霉的臭味,母亲撩起胳膊上的衣袖,胳膊上遍布班驳的血迹,还有两道新鲜的创伤,已经溃烂流水。
母亲为父亲换了衣服,清洗了伤口,又在伤口上搽了一些红花油。边搽油的时候,她边掉泪,边心疼地说:“这些人简直是畜生。你要是走了,我和亦璋也不活了。”
郑远钊说:“命是爹娘给的。死人还想活过来,你们几个大活人不要动不动就说去死。”
那天爹和远钊说了很多话,到了傍晚的时候,远钊像是想起来点什么,他站起来说要走了。
他刚走。父亲就从床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孩子他娘,你带亦璋离开这里。船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得走。”父亲一边说一边把亦璋母子的衣服往箱子里填。
“孩子他爹,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母亲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不。你们先走。”父亲似乎想起什么,用钥匙打开床头的抽屉,取出所有的钱,用一块手绢包起来,塞进樟木箱子的隔层里。“你们从大运河的后面绕过去,老张会在那里接应你们。”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走。”
父亲甩手粗暴抽了亦璋一个耳光,狠狠地说:“没出息!”
亦璋的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父亲收拾完行李,想想似乎又有些后悔。走上前摸亦璋的脸。“还疼吗?”
亦璋摇头。
父亲笑:“很好。你要好好读书,照顾好母亲。爹把药厂的一些事情处理完,会来追你们的。”
亦璋含泪点了点头。父亲的嘴角在沉痛中浮出一丝微笑。
夜幕降临,远处河的影像在很深很黑的夜里,就像掉进了缜密幽深的缝隙。河水不断地往山下流,水里有大石头的地方,浪花激起一片白来,那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上的两个背影,父母并肩走在前面,亦璋安静地跟在后面,他们已经并肩走过了很长的路,他们仍然要继续走下去。
乡间的小路很沉静,路边青藤蔓从低矮的墙沿壁面攀爬出来,无语,伸展,柔韧的姿态透着草根的率性。这里的房屋已经淡去了旧痕,许多小生意的店面,裹着飞扬的尘土,延伸到街上,灰蒙蒙的。
大运河近在咫尺,暗夜中裸露着一块黄白色的悬壁,在平地上形成了一个凹弧形的广场,险壁高达数仞。一群乌鸦从西边飞过来,越过我们的头顶。
突然听见远处有救火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救火车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空气里充斥着人奔跑、大叫的声音。
隐约可见远处的一排房屋上面冒起黑烟,乘着冷风吹向路的两边。有一股浓重的焦臭味飘了过来。
“孩子他爹,出啥事了?”母亲紧张地抓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站在河边的土堆上,探着身子望过去,起火处正好位于险壁的阴影中,所以看不清详细的情形,只见三、四辆消防车正在进行着抢救的工作。因为路太窄了,只有两辆消防车在里面。路上照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那是一个小小的码头,还有几个人在河边等着,一条小船刚刚靠在河的对岸。
“烟雾很大,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人们哭喊。后来我感到很热,开始恐慌,当时想自己可能要死了。结果一看,是隔壁的陆家楼着火了。”
“真惨啊。火势凶猛,难以后控制。他们家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大火从二楼燃起后迅速蔓延到四层,烧塌了陆家楼的楼顶。”
“恩呢。我也是在睡梦中听到多人呼喊,一打开窗子,一股浓烟迎面扑来。”
“大叔,出什么事了?那么凶猛的火势。”
父亲倾斜着身体为其中一位老人燃起一支烟,自己也夹起一支,淡淡的青烟,飘渺地散向静静的河面。大运河看上去更一个睡去的人,为悬在浮世的心去找一个自然落地的姿势。
“是陆家的楼着火了。当时我正在睡觉,听到火警,看到火势浓烟滚滚,远远望去有明火冒出。惨啊,他们家13口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房门被紧锁,窗户成了唯一出路。当时有两个六七岁的孩子,爬上顶楼,想打开顶楼的天窗,但它们都被锁上了。。。”
父亲大惊,“陆家楼?是去年从陆家村搬迁过来的那家吗?”
老人长叹了口气说:“可不是,陆家大娘拼命砸开窗户,顺着救生梯爬上屋顶。但屋顶上已经站了大约七、八个人,于是从三楼的窗户跳下,活活摔死了。由于火势太大,又是幽深的小巷子,铺面间隔太近,消防车进不去。靠那一点点消防的水源根本就无济于事。眼睁睁地看着大火从一楼迅速蔓延到三楼,火苗和浓烟从窗户内窜出,最终把那站满人的屋顶烧塌,上面的人一起掉进了火海。。。实在是惨绝人寰啊。”
父亲心里一凉。
“楼里门都被反锁起来了,被关在里面火火烧死的呀!听说,他们家今年一个亲属,吃了郑氏集团的假药死了,县里正在调查呢。结果全家人都被烧死了。。。没有天理,没有王法啊,有钱人就可以仗势欺人吗?可怜了陆家楼那13条人命啊。”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他抽出凳子坐在甲板上,附近有船只经过了,就拼命喊叫挥手。可对方也许没有看清,又自顾自地将船开走了。
父亲拿出了一张纸币递给船家,“老人家,我们是要去投奔亲戚家的,麻烦你把他们娘俩带到河的对岸。谢谢你了。”
“呵呵,只要五元钱就可以了,先生有零钱吗?”船家却没有接。
“不用找了,”父亲摇摇头,将钱塞进船家里,问道:“船家,你知道火车走的哪条路吗?”
这张纸币可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收入,船家笑呵呵的谢过父亲,更加热情的道:“呵呵,这过去只有那条大道,你们看来不是这周围的人家,自然是走的那条路了。”
他刚跨下架板,远远地看见一辆警车开过来,走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看到他们走过来,母亲的脖子缩了缩,提心吊胆地小声问:“该不会来咱们家吧?”
父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孩子娘,你们就从这里上穿吧。下了船。一直往西走,到了西安,老张会去接应你们。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往回走。”
“孩子爹,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求求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有亦璋在,你还那么任性。记得一直往西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往回走。”
娘站在船舱里用衣袖一边抹眼泪一边疑惑地点了点头。
随后父亲又走到前舱,对摆渡的船夫说,“老人家,有劳你了。”
“呵呵,不客气的。拿了你的钱财,我会安全把他们送到的。”老人说。
父亲走下甲板,迎着警车走去。。。
领头的警察是个胡子拉茬的胖子,他们来到父亲面前,脸颊上牵扯起了一抹冷笑,透露出了毛骨悚然的意味儿,那个胖子朝几个警察挥挥手说:“把他押走。”
“凭什么抓我?”父亲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你们这是在犯法!放开我!”
“什么?什么?犯法,那好,就给他点厉害尝尝。”胖子手握嗤嗤冒火星的点警棍朝父亲脸上点了一下,父亲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几个警察冲上去,各持一根警棍,在父亲身上猛抽猛打,疼地父亲不住地叫喊,几十下之后,父亲昏死过去,他们又把他的头按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父亲醒过来了,嘴里的鲜血流了出来。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大喊:“走。。。。快走。。。。。”
亦璋“啊”的叫了一声,却没喊出声音,突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人拉了回去,母亲忍住悲痛连忙站起来,紧紧捂住他的嘴,他们都掉了眼泪,他很想放开声音大哭一场,可是他哭不出来。。。。
“有人跳水啦!”岸边一阵喧哗,当时天很黑,又下着雨。看到这一幕的人并不多,父亲掉下去后挣扎扑腾到水面上,头刚刚伸出水面,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钻到水下面去了。等到有会游泳的人下水找他的时候,父亲已被滚滚浪滔卷走不见了踪影。
大运河上的船只劈开滚滚浪滔,发出阵阵的声响,啪,啪的,生命就像水的脉络那样无声的碎裂。缄默地延续着。向天边奔腾而去。。。。
毛毛抱豆豆 (442982713) 于 2009-03-09 14:20:49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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