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那些炒熟的树种豆豆,只在衣袋里面里面挑黄豆吃;而我的小伙伴军军,他不嫌嗑树种坚硬厚皮的麻烦,总是小手抓一大把塞进嘴里,嘎巴嘎巴使劲嚼,军军满嘴唇粘的都是黑黄碎渣子。
我姥姥家刚搬进纪念馆那天,北京的林彪坐飞机摔死了。晚上舅舅从单位下班回家,他跟姥姥嘀咕半天,就开始翻箱倒柜,又将家里弄了个乱七八糟。舅舅撕扯着所有印刷着林彪照片的书籍,连衣柜上跟蚯蚓一样弯来弯去的毛笔字,都用钢笔画个叉叉,再用一张报纸糊上。我很害怕,躲在姥姥怀里,紧紧抓住姥姥的手问:咱们毛主席是不是也坐在飞机上?姥姥看一眼舅舅,她笑说:这孩子耳朵真尖呢。——别怕!孙啊,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坐飞机,他只坐火车。
第二天,我一出家门就相识了军军,他拿个木头枪问我:你们家昨天晚上革命了嘛?我说:革啦,我舅舅革的!革到半夜呢。——你们家呢?军军说:我们家才革了一半!——走,咱俩去我家革命玩去。
我跟着军军去了他们家,果然看到有许多毛主席的红宝书里,有那种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我俩坐在小板凳上,各自拿起一只钢笔,在书页上有毛笔字的地方,到处画着狠叉叉,涂涂抹抹;军军惊喜翻到一张林彪照片,他给林彪的脸涂成黑的,裤裆那里又画上一个小鸡鸡,还添了几根毛,军军直起腰板说:大人们都有毛!我俩哈哈笑。
傍晚,军军他妈拿扫帚疙瘩打的军军象杀猪一样叫唤,军军他妈吼叫说:毛主席也会写连笔的毛笔字呢!——你个不长眼的兔崽子,你怎么把毛主席写的字都给涂啦?!
再一天的清晨,我刚走出家门,军军看见我嘴巴里含着一颗水果糖,他赶紧伸手挡住我,军军盯着我脸蛋上那个被水果糖撑起的鼓包说:你咬下一半给我吧。——昨天我妈打我,我都没有说你也给毛主席的字画叉叉呢。
从此,我跟军军就成了最要好的小伙伴。人嘛,就是这样,只要什么人忽然关系变得很好,那肯定是他们一起做过坏事!再说,纪念馆的后院里,也只有我们两个男孩子!剩下的那些女孩子们,包括军军他姐,除了哭,似乎就不会玩别的了。
我与军军在天热时候,用报废的旧奖状,做了几个伸舌头的鬼脸,再滴上一道道红墨水,冒充血迹;我俩将鬼脸戴在脑袋上,于黄昏时分,吓唬纪念馆里那些年轻的女讲解员们。冬天的季节,我俩拿个铲子,偷偷去刨副馆长他家埋在土里的过冬萝卜;吃着跟鸭梨一样水脆的萝卜,我俩还将削下的萝卜皮,全扔在女厕所里面,转移副馆长对男孩子的怀疑视线。还有,纪念馆里接待外宾的那些过滤嘴香烟,我将外宾抽过的过滤嘴拆开撕碎,冒充好吃的肉松,趁大姑娘讲解员感冒时,先送她吃一口真的肉松,然后再由军军将过滤嘴做的假肉松,放在她的手里,等到大姑娘讲解员嘴馋的一把塞进嘴,我们赶紧笑着撒腿逃跑。
我在这个革命纪念馆的后院,总共住了三年,我跟军军一直玩的很开心。只有一次,是军军欺负我时,被我舅舅看见,我舅舅抬腿一脚,踹的他马趴在院子当中!从那以后,军军也就不招惹我了。
这个纪念馆的外面,就是车来车往的公路;大人们为了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安全,坚决不让我们出去。大人们都给看门房的大爷叮嘱过了,只要我们往门房那里钻,看门房的大爷就会拎起捅炉子的通条,瞪起圆鼓鼓的眼睛,吓得我们赶紧往回跑。
纪念馆每天的早晨,前来参观瞻仰的人很多,有时还有国外那些留着黄胡子的大官们,以及喷着香水的,长的象妖精一般有着蓝眼睛的女人。而到了下午,纪念馆里也就没有来参观的人了;女讲解员们与馆里的领导,都会聚集在会议室的大房子里,开展日复一日的政治学习,向毛主席表红心。
每天下午,纪念馆里静悄悄的各个展厅,就成了我与军军玩耍的乐园。我们再不用操心做游戏奔跑时,一头撞到别人的身上;这会儿也没有了女孩子们讨厌的哭闹与纠缠。——她们女孩子只要没有大人在身边,就会非常害怕那些展厅里的照片,她们不敢独自走进纪念馆的展厅院子呢。嘿嘿,女孩子们都是胆小鬼!
我住在革命纪念馆后院的第二年七月。那时候军军已经七岁了,他还没有上学;而我,刚刚五岁,只会写‘毛主席万岁’。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下午,我与军军在纪念馆展厅里玩打仗,军军热的脱光了衣服裤子;我看见了就喊叫说:哎呀,你这不是耍流氓嘛?!军军说:大人们脱衣服才是耍流氓呢!——咱们小孩子不算!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就争辩说:怎么不算?我都看到你鸡鸡啦!
军军说:看到就看到嘛。——咱们去厕所撒尿,我也看到过你的鸡鸡。
我感到很失落,觉得既然没有什么秘密可隐藏的,天又这么热,我就说:那,那。。。那我也脱了吧!——流氓就流氓,大不了咱俩一块儿是流氓。
军军不理我,他光着屁股,双腿盘着,坐在了原先战争年代那把首长坐过的藤椅上;军军拿起老式手摇电话机,他冲着话筒喊:喂喂,我是一号,我是一号,你们前线战斗打的怎么样啊?——哎呀,怎么?缴获了鬼子一百辆坦克!还有一百架飞机?!好,好,好呀!——我给你们向毛主席请功去啊!
我拿个木头刀,傻站在那里,没有事情做。我挠头想一想,就跟军军说:咱们整天玩打仗,都没有意思啦!——咱们玩别的吧,玩一个‘卖羊奶’,你觉得怎么样?!
军军扔下电话,他兴奋说:好呀,好呀,‘卖羊奶’怎么玩呀?
我从行军床上拿起一个过去军人的扎腿带,拴在军军脖子上,让他假装成奶羊,趴在地上走。我牵着军军,挨个儿展厅里转悠,大声喊着:谁要羊奶?新鲜的羊奶!——两毛钱一缸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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