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吟系列之上官婉儿（散文随笔） (7/237)

美人吟之上官婉儿

血色情怀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时，她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甜甜得酣睡着。她圆圆的脸颊，如同苹果一样红润。她柔软的嘴唇，如同樱桃一般新鲜。她小小的生命是如此的可爱和灿烂。
　　朦胧之中，她睁开双眼，她看到了一片迷蒙的红色。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就是血。她那时的眼中弥漫着的是血的颜色，点点滴滴地飘洒着。那么的温暖，并带着咸腥的甜丝丝的味道。
　　那时的她，实在太小了。她并不知道，那一片迷蒙的红色，就是她的亲人的鲜血。她更无法理解，紧紧怀抱着她的母亲的心中，是如何的悲痛欲绝。小小的她，怎么能懂得人世间的冷酷与凶残。
　　在家族的灭顶之灾中，她被不断飘洒在脸上身上的无数血滴吵醒。那纷纷坠落的红色水珠，是她未曾见过的，她拍动着两只小手，奋力地挥舞着，想抓住那红色的水滴。
　　在漫天飞舞的血滴中，她沐浴着亲人的满腔热血，开始了生命的旅程。
　　
　　
　　十四岁的她，就这样在那一道狭窄的永巷的蓝天下，纯纯真真地长大。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坚忍和父亲乃至于祖父的才华。她在污泥一般的永巷中，出落成了一株飘逸洁净的水仙花。她宁静快乐而充实。本以为，岁月就会如此慢慢流逝。本以为，没有人会发现，黑暗的永巷中的那株水仙花。
　　但是，那一天黄昏却与他相遇了。那一天，他也许腻了宫娥翠袖；那一天，他也许腻了丝竹箜篌；那一天，他也许腻了伏案编书。他信马由缰，闯入了后宫中无人问津的永巷。他是大唐帝国年轻的太子，更是一等一的才子。他文武双全，意气分发。
　　那一天的黄昏，她正慵懒的倚坐在回廊上，吹着她的笛子，云鬓低垂，面若桃花，即使身穿下人的服饰，也难掩她天生的丽质。他惊诧地望着眼前的她，双眼顷刻明亮了，心弦刹那拨动了。但是，那时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他。她只是沉浸于自己优雅动人的笛声之中。
　　一曲而终，抬头望去。眼前竟然站立着，一位白衣飘飘的青年男子，正冲着她浅笑盈盈。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并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一点惊慌。她仿佛，在记忆的深处，早已认识他。
　　她亦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似乎耗尽了千年的等待。她与他正如许仙和白娘子，在西湖的断桥边初遇，这一次的相遇，已经等候了千年。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她和他的初次相遇，正应了《大明宫词》的那一段绝美的台词：
　　“对面来的是谁家的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
　　这位姑娘，请你停下美丽的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这可恶的畜生溅起我满身泥点，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误？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你婀娜的身姿让我的手不听使唤，你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你明艳的面颊让我胯下的这头畜生，竟然忘记了他的主人是多么威严。”
　　
　　她与她相遇的那一刻，似乎漫天的烟花在绽放。夕阳斜照，美人如玉，怎么不让人心旌摇曳。
　　但是，在她与他相遇的同时，她也来了。她——大唐帝国，无上尊贵的皇后，飘然而至，那么的美丽和端庄。那个伟大的女人，把她带入了高高的殿堂。那时的她，还是那株飘逸洁净的水仙花，并没有被污染，她只是被移植到殿堂之上。
　　渐渐的，那个伟大的女人，竟然成了她的依托和偶像。她掩饰不住对她的崇敬和热爱，是她把她带出了黑暗的永巷，带入了政治的殿堂。那时的她，是那样地崇拜那个女人，更是立志想成为她那样伟大的女人。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的生命中，有着她深爱的他，和她崇拜的她。
　　
　　然而上天并不会真正的为美丽聪慧的女子制造幸福，即使有的时候真的赐给了幸福，其目的也是为了毁灭幸福。她也没有例外。当她深深地陷入这种幸福而无法自拔时，种种灾难就接踵而来。
　　
　　当命运之神，把伟大的母亲，和跟她同样伟大的儿子，同时置于朝堂之上时，就意味着母亲和儿子之间的战争是必然的。因为那是朝堂，人世间最最丑陋和凶残的地方。那里容不下半点的温情和善良，即使是母子亲情也不能例外。于是，她夹在两个她所深爱的人中间痛苦不堪。
　　那场疯狂的战争，终于以儿子的退出，宣告终结。但是，那就意味着，他将永远的走出她的生命。最终她所崇拜的她，夺走了她所深爱的他。
　　他的离去，使她此生的爱，也永远地随他离去。他的离去，使她的灵魂，再也无法纯真。但是，她仍坚强的活着，活在那个血腥的朝堂之上。她要去完成，他未能完成的理想，让大唐帝国的锦绣河山，处处是鱼米之乡，成为人世间的天堂。
　　
　　但是，上天往往是残忍至极的。那一天的晚上，母亲竟然把二十年的惨案，平静的诉说了出来。母亲抚摸着女儿的面颊，温柔的说道：“孩子，我并不想让你记住仇恨，我只希望你健康幸福的活着。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应该了解自己的祖父、父亲是怎样的人。更重要的是，在朝堂之上，要学会保护自己。”母亲的话未说完，她已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记忆中，那一片迷蒙的红色是什么了。
　　
　　对于那个伟大的女人，她的心情是如此的斑驳而复杂。她崇拜她热爱她，但也憎恨她。她是一个伟大的皇后，伟大的女皇，更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但是，她的双手却染满了，她的亲人和爱人的鲜血。但是，她还依然站立在她的身旁，跟她一起奋斗。一切都为了那心中的鱼米之乡、人间天堂。
　　
　　她在人世间，在朝堂上，苦苦煎熬着。曾经那株纯净的水仙花，似乎已经成了一朵带刺的黑玫瑰。她的心早已枯竭，午夜梦回之时，她真的很想离去，快快的离去。去找寻那些早已离她而去她所深爱的人。但是，她不能离去，她的责任未完，她的理想还未曾实现，她只能苦苦的撑着。而与她并肩奋斗的，依然是那个她爱着恨着的女人。
　　终于那个让她爱恨交织了一辈子的女人，先离她而去了。那时，她却发觉，自己本已残缺不堪的心，又一次被掏得干干净净。她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女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下来，她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她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正的知音。她的离去，猛然间，使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她所留恋的了。
　　
　　然而，为了她所爱的他和她所崇拜的她的共同大唐，她又苦苦撑了五个年头。直到那一天，她看到了他，大唐帝国英姿勃勃的临淄王。她仿佛又一次见到了她心中的那个他。她知道，她终于可以解脱了。那个年轻的他，一定不会辜负他的祖母伯父和她。她可以轻松的走了，依旧去做那株洁白的水仙花。
　　
　　她的眼中又一次看到那迷蒙的红色，是那么的熟悉和温暖。她的嘴角露出盈盈的微笑，是那么美丽和惬意。
　　“我深爱的他和我崇拜的她，你们静静等着吧，我就要来跟你们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