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一起走过的日子】往事悠悠 （随笔） (28/801)

                            往事悠悠 （随笔）

     那年，南疆烽火冲天而起，受家乡几千万百姓的嘱托，随团赴前线慰问参战的子弟兵——当代最可爱的人。炽热的泥土像是被炮弹耕耘了几遍，焦红而满目苍痍，在南国的烈日下格外刺目。炮弹带着死神的狞笑在空中飞舞，冷枪穿过闷湿的空气寻找自己的猎物。看多了流血和伤残，就连死亡都已不能掀起心底的波澜。

     那天，中秋节的前夜。前线指挥部负责宣传的首长说，越南小鬼子也要过中秋节，所以这几天去前沿应该会平静点。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个叫八里河东山的突出阵地，有一个营的将士驻守在那儿，和敌人阵地犬齿交错，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换上了草绿色的士兵服，戴了钢盔，钻进了一辆经过伪装的北京吉普。慰问团分散行动，我则去了最远的部队，因为那里家乡籍的战士最多，想把家乡亲人殷切的关怀带给他们。特殊的环境和特殊的政治气氛，不由自主地会激起豪情万丈，数十万士兵可以坦然地面对战争，我们又何尝不能到前沿的“猫耳洞”，在战壕里闻闻那刺鼻的硝烟，摸一摸滚烫的机枪？
     吉普车扬起了一条红褐色泥灰长龙，翻滚卷腾，久久不散，绵延几千米。没多久，我们也是灰头土脑，嗓子里又痒又干，应该是吞进了不少南国的红土。开车的是一位老兵，沉默寡言，熟练地绕过弹坑，尽量把车子开稳。陪同我前去的则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像个喜鹊，一路上说个不停。他是营部的通讯员，到师部送材料，正好当我的陪同。在他的眼里，战争也就那么寻常，只要有压倒敌人的气势，胜利就是我们的！
     这时，开车的老兵说了：“别说话，提高警惕。前面是条开阔地，有两公里长，越军随时会炮击！”
     小通讯员说：“怕什么？他们早被我们打趴了！小鬼子敢打一发，我们炮兵就会回敬十发，他们有几天都没打炮了。”
     老兵回头一瞪眼睛：“你这个新兵蛋子，这是战场纪律！混球，忘了首长是怎么交待的啦？”
     通讯员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指着南面的山头轻声说：“那就是越军阵地，原来有他们的炮兵阵地，被我们拔了。没事，那山上最多也就有些越南步兵的瞭望哨。”
     老兵低声吼了一句：“坐稳了，我要加速冲过去！”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听说家乡派人前来慰问，许多战士激动万分。由于工作关系，我到过全省的很多县城，熟悉各处的风土人情，聊起来更是亲切，真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生活是艰苦的，奉献是伟大的，全营镇守南疆几十公里的边防，哨所几十个，呈扇形辐射，因战事变化，常常是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全靠干粮充饥。猫耳洞狭小潮湿，还要二十四小时都竖着耳朵，丝毫不敢怠懈。但是战士们毫无怨言，还关心着家乡今年的收成，父老乡亲的日子。他们最感人的话是，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妹，不能让他们受到枪炮的惊吓，即是用胸膛，也要挡住敌人，不能让他们前进一步！
     入夜，那个小通讯员又来找我玩，这时我才知道他是个北京兵，姓蔡，那年才十八岁。可他自豪地说：“我可是老兵了，入伍已经两年了。”
     我玩笑地问：“老兵，在家里有对象了吗？”
     他有点羞涩，低笑地说：“家里没有。”
     “哦？”我抓住他的语病：“那么看来你现在有了？”
     小蔡摇头否认：“没有，你看这里，清一色的雄性，怎么会有呢？”
     沉默了一会，小蔡轻轻拉着我的手说：“什么是恋爱？真的像书里说的，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就会激动，心跳会加速，就想靠近她，就想看到她的笑，就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取笑他：“怎么？问的这么详细，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啦？”
     “不是！”小蔡急忙否认。
     我笑着说：“什么不是啊？说来听听，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啊！”
     小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个漂亮的姑娘。他说：“后面还有字呢！”
     “哦？”我翻过照片，后面一行娟秀的小字：“赠给蔡哥——我最可爱的人！”
     “哈哈哈！”我笑道：“你有福气啊，这个姑娘很漂亮，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没有见过面。”接着，小蔡告诉我——
     今年元旦，部队收到了祖国各地寄来的慰问品，小蔡也收到一份，包裹里是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苏联小说。珍贵的是，书的扉页写了一段话：“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收到我礼物的，一定是位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英雄，你们用生命和热血捍卫了我们的安宁，你是当代最可爱的人！”后面还留下了通讯地址，她是南方某个城市卫校的学生，快要毕业了。看到这段题词，看到这样秀丽的笔迹，想象中她一定是位漂亮的女孩。根据这个留下的地址，小蔡试着写了封感谢的信件。谁知，这位女孩回信了，还说有一位前线战士作为朋友，是她莫大的荣幸。这样，一来二去，他们成了好朋友，在信件里谈理想，谈生活，也谈到了爱情观。从此，盼望信件是小蔡最大的幸福，每次收到她的来信都会让他心跳加速，回信时也充满了激情和幸福。今年夏天还收到了她寄来的照片，她的容貌从此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静下来就会跳出来，和他轻轻对话，用笑容安抚着他的心。
     确切地讲，这可能还不算爱情，但我不愿扫小蔡的兴，这应该是他的初恋，他的憧憬。在那个年代，美女爱英雄也很正常，希望这份纯洁的感情能变成爱情。
     南国的夜空如果没有硝烟，是那么的美丽，繁星满天。银河横越头顶，真像一条闪亮的河，不时有一两颗星星从河中跃出，使苍穹充满了动感。小蔡娓娓叙述，向往着也能在这样迷人的星空下，和自己心爱的人携手看星星，宁静、甜蜜、幸福...... 小蔡说，他已经被营里上报立了三等功，等军功章发下后就寄给她，让她高兴，让她为自己自豪。
     生命向往幸福，幸福让人充满激情。我看着小蔡脸上映着幸福的陶醉，忘却了战争，心里充满着祝福，青春就是生命的动力！

     噩耗传来，越军却不管人们良好的和平愿望，就在我和小蔡在星空下聊天的晚上，他们派出特工偷袭我后方医院。虽然他们的特工分队被我全歼，但医院损失甚重，我方医生、护士和伤员牺牲八名。是可忍，孰不可忍！前线指挥部命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今夜全线出击，清除在我境内越军设置的据点，打得它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营的任务是，清除正前方三六五高地一个连的越南守军，彻底销毁高地所有防御设施。这是全营将士盼望已久的事，越军利用地势经常惹是生非，大家早就牙根痒痒了，都苦于上级不下命令。当晚出动两个加强连，按照早已侦察好的路线和部署，由营长亲自带队一举拿下这个越军据点。作为营部通讯员，小蔡理所当然地跟着营长。出征前，全营将士肃立在操场上，对着天上的明月宣誓：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全国人民的团圆，教训越寇，让它不敢越过我国的一寸土地！
     我端着家乡慰问团送来的“习酒”，为出征将士壮行。特地走到小蔡面前，敬上一杯酒：“勇敢、机智，奋勇杀敌，马到成功！”
     炮声隆隆，地动山摇，留守营地的人谁也没睡，预备队更是刀出鞘，枪上膛，随时准备接应。我也揪着心，望着火光冲天前方，祈祷亲人的安全凯旋。
     战争是残酷的，越军当时自吹自擂，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前方高地的敌军及其顽强。虽然取得了全胜，达到了战略目的，但出征将士牺牲了三十七名，挂花的二十八名，是这个营参战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我的祈祷没起作用，和我相识不久的通讯员小蔡，为了掩护战友，用胸膛挡住了越军从暗堡里突然射出的冷枪，壮烈牺牲。我看到他的遗体时，他胸膛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三颗机枪子弹穿胸而过，留下了黑黑的洞口。
     悲痛，那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一个活生生的青年，一个对生活和幸福憧憬的人，一个对人民充满爱的人，就这样，把生命留在了南疆。用他的胸膛和鲜血实现了自己的誓言：“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全国人民的团圆！”他才十八岁，还没听到哪个姑娘说出个“爱”字，还没有尝到爱情的甜蜜，还没有享受到真正的生活，就这么离我们而去......

     斗转星移，时光如水。不管别人怎么样，这个边防团通讯员小蔡的音容笑貌、他的憧憬和梦幻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风兮飞扬   2008 / 11 /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