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寓言:谁来拯救东方巨人
不知是宇宙中的哪一年,在地球的东方,有这样一位巨人: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生满了蛀虫,浓水横流,伤痕累累。幸运的是,他尚未气绝,急需救治。但是可悲得很,多少年来,天道渺渺,良医不现,巨人是多么无助:他硕大无比的身躯绻缩在广袤的高山与平原之间,不停地抽搐;而像江河一样宽阔的嘴巴,也不停地一张一翕,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个可怜的巨人,他那撕肝裂肺的抽搐,他那低沉而又断断续续的呻吟,使得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使得日月星辰都失去了原有的光辉。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良知未泯的人,都常常忍不住引颈侧目、唏嘘不已,哀叹他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一天,人群中的一位长老,实在于心不忍:他弯下腰来,蹲下身子,替那巨人捉杀身上的蛀虫。忽然从旁边冒出一个小孩,问道:“老爷爷,这个……这个可怜的巨人,是从哪里来的呀?”
“哦?这个问题呀,爷爷小时侯也曾问过爷爷的爷爷呢。”
长老清了清嗓子,继续对小孩说:“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就吸取了日月的精华,交配生下了这个巨人。”长老又说:
“这个巨人呀,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化身,相传他降生的时候,天上电闪雷鸣,地上倒海翻江,死活折腾了七天七夜……”
小孩似懂非懂地忽闪着大眼睛,又问:“那他……他现在,咋弄成这样啊?”
长老顺手指指刚从巨人身上抠出来的一条蛀虫,说:“你看,就是这东西害的呀!”
小孩恶心地吐了一口唾沫 ,打破沙锅问到底:“老爷爷,那 ……这蛀虫,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长老告诉小孩:“是这地上、黑心人的灵魂变的啊!”
“啊?!”小孩用他细嫩的嗓子,尖叫了一声,又似乎要问什么,却被长老一口气打断了说:“一边去玩吧,乖噢,不要耽误爷爷的工作。”
“这也算工作啊,谁给你发工资?”小孩一边叫着,一边蹦蹦跳跳,自顾自玩去了。
“唉,现在的小孩啊,从哪里学来的啊!”长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赶紧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
这是一桩十分费劲的工作。且说这巨人的身躯,实在是太庞大了:仅仅一根小手指,就比长老的整个身子还要大千万倍呢。长老不清楚自己所接触的,到底是巨人身躯的哪一部分。“唉,管它呢,救命要紧。”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不停地用双手扒开巨人身上的腐肉,从里面把蛀虫抠出来,弄死,再扔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很久,长老依然在那里忙个不停。他是那么不惧腐臭、那么不厌其烦、那么认真而又仔细地工作着。以至过路的人都心疼他,十分看不过目,说:“老人家,不要忙了,你捉杀得尽么?”
长老头也不抬地说:“我捉杀一个总要少一个吧!”
……日出日落,大河奔流。长老捉杀蛀虫似乎上了瘾,每天都在那里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而更多过路的人,特别是他的亲朋好友,都对他的工作不理解、也不感兴趣,有的甚至嗤之以鼻,说他是疯子说他是傻子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好管闲事……所有这些冷嘲热讽,着实令长老的心有些悲凉,但他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着。忽然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对一个掩着面、捂着鼻子,从他身边匆忙走过的中年人高喊:“喂,伙计,你是怎么的啦,不过来帮忙也罢,犯不着这样嘛!”
那中年汉子也放开嗓子高声说:“老哥,不是我不帮你,你这样做啊,我看一点效果也没有!”
“此话怎讲?”长老有些生气了,但还是心平气和地问。
中年汉子回过头来,走到长老身边,耐心地解释说:“老哥,千万莫要误会。依我看哪,你捉的这些蛀虫,根本就是些小不点,一点也不稀罕,不稀罕!还有更大的蛀虫呢,你见过没有?你又何曾捉到过?”
中年汉子越说越激动,长老问话的节奏也跟着加快起来:“那你见过?你又捉到过?说来听听。”
“不瞒你说,我还真的见过,也真的捉到过,。”中年汉子一边望着长老好奇而苍茫的眼睛,一边继续说:“早在两年以前,我就曾经发现一个,不过我一个人力量不够,动员了十几个人过来帮忙捉,也捉不到。没办法,我们只得向上面反映情况,上面又来了一批人,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那条蛀虫揪出来,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中年汉子意犹未尽:“你捉的这些蛀虫算什么呢?不夸张地说,我发现的那条大蛀虫,比你捉的一千条合起来还要大;而且连带地捉出不少小蛀虫——别看它小呀,从中随便拣出一条,也比你捉的一百条合起来还要大呢!”
见长老听得一声不吭,中年汉子又迫不及待地、像传授经验似的说:“越是大的蛀虫——那模样儿,越长得和巨人没有分别,而且又不轻举妄动,很隐蔽;要仔细搜寻,发狠力,才能把它揪出来啊。”
长老点燃一支烟,陷入深深的思考。中年汉子又趁机总结似的说:“不管是大蛀虫还是小蛀虫,你捉它,就是要它的命呐。它日里夜里都要咒你,明里暗里都想害你。稍不留神,你就可能被它放的毒液——像毒蛇一样的毒液击中,轻则身体致残,重则命丧黄泉哩!”
说着说着,中年汉子忽然扯开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看吧,我就差点被这些畜牲害得送了命啊。”
“可恶,可恶!这些畜牲,不是一般的可恶!”沉默了好久的长老,终于抑制不住满腔的愤概,连连应声说。
“你老哥晓得么?”中年汉子进一步补充说:“这些畜牲,有时候见你稍软,又施放迷魂散迷你;你若是抵抗不了,真的被它迷倒了,你就会跟着它不停地兜转,也变成吸食巨人血肉的蛀——”
“狗日的蛀虫,真该千刀万剐!”不待中年汉子说完,长老一声怒吼,震得天摇地动,震得树上的鸟儿惊飞四散。他的额上和颈脖上,骤然鼓胀起条条青筋,似欲暴裂。
半晌,长老才缓过气来。他语气稍稍平静地对中年汉子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唉,那些大蛀虫,那些狗日的杂种,我等小民百姓看来真是奈何它不了,就是这些小蛀虫,我们捉杀它也是力不从心,勉为其难哪。这不,我自从鬼使神差地介入这项工作,苦得够呛累得够呛”。一面说一面也撩起衣襟,但见满身都是腥红的斑斑点点。
“畜生害我,狗日的杂种害我,我自找的,无怨”,长老歇歇嗓子,神情黯然地说:“最令我痛心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是我那不通情达理的儿子和儿媳,他们都跟外人一样,一个劲地贬我,说什么天下这么大,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爱管闲事,爱出风头,就去管吧管吧,再也不要回家了!”
“我这么一把年纪,还被自己的下人这么奚落,你说我是咋的了?这天上的日头是咋的了?”
中年汉子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一下面前的这位年长的仁者、义士兼勇士。
天地失语,万籁无声。在无边的旷野里,在巨人诞生的地方,两个人就这样傻傻地、傻傻地站着,仰面向天,相对无言。
不过最终,还是长老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看这些小蛀虫啊,就是有一千个‘我’、一万个‘我’,而且这一千个‘我’、一万个‘我’都有神仙本领;也把它们捉杀不尽。它们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啊。多得使人见惯不怪,多得使人心都麻木了!任由其为非作歹。唉唉,我这样拼了老命做这事,的确没得效果、没得效果。”长老一面说一面使劲地摇头。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吧”,中年汉子接过话茬说:“漫说小蛀虫,就是大蛀虫,你以为就少么?同样也捉杀不尽哪。不能说上面的人不管,他们管不了哪。他们,唉,别提了,他们只是即兴发挥式的捉一捉,管一管。捉过、管过之后,大蛀虫照样滋生,照样有增无减,照样有恃无恐地吸食巨人的血肉。我看巨人快没得救了,巨人没了我们也都没了,真是作孽啊!”
“难道我们就这样完了吗?哈哈,到时候巨人的血肉被啃光了,我们大家都同归于尽了。对,同归于尽!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末路啊!”长老说完,像喝醉了酒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
“狗日的,算你狠!”
“杂种啊杂种,我斗不过你!”
中年汉子似乎也发疯了,不停地破口大骂。骂着骂着,竟然也像喝醉了酒似的,瘫倒在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但在这继续下去的生活里,人们再也看不到那个长老和那个中年汉子了。
有人说他们一起双双被蛀虫施放的毒液毒死了,有人说他们精神失常,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们捉蛀虫有功,升迁了,升迁之后也变成吸食巨人血肉的蛀虫了——这真是云山雾罩,莫衷一是啊。
不过这些茶余饭后的猜测和谈资,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成了人们记忆中的忘川。还是有人捉杀蛀虫,但就是捉杀不尽!
日子就是这样过啊、过啊,直到有一天,在那位长老和中年汉子曾经对话的地方,不期而然地来了一个和尚、一个看上去颇具仙风道骨模样的和尚。他在巨人的土地上踱来踱去,像一个哲学家那样踱来踱去……
正当他踱来踱去的时候,一只鸟倏地从他头顶飞过,“扑哧”一声不留任何痕迹。和尚猛然感觉到:天空,好象比以往纯粹了许多。阿弥陀佛,凡是有生命经过的地方,都是罪孽的地方,而不是纯粹的地方。看看这天底下的芸芸众生吧,你、我、他,不都有是上半截是人,下半截是蛀虫么?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和尚不禁脱口而出:“所以人要修行呵。”
“和尚爷爷,什么叫‘修行呵’?你能让我也‘修行呵’吗?”
忽然从和尚身后,冒出一个小孩,且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把和尚吓了一跳(看来和尚真的需要修行呵)。
和尚定了定神,半天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回小施主,修行在个人。”
“修行在个人?什么意思呀?”小孩不停的抓耳挠腮,始终不明所以,急得抛下下面这句话就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狗和尚,你骗人,谁相信你在修行啊!”
鱼儿在破浪 (869111627) 于 2009-05-07 20:11:08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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