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什么来告慰那个世上最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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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我曾流着泪看过一位知名作家写的怀念逝去母亲的文章,那篇文章的题目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去了》。感动之余,当时我就下决心,我也要写写我的母亲,写写那个最爱我的人。之所以迟迟不动笔,是因为知道我笨拙的笔触难以表达出我对母亲的那一份眷恋与感恩。我总希望假以时日,我能有一些进益,能让呈现于笔端的文字更贴进我的心声。然而,我再不能拖延下去了。母亲沧桑的容颜近日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眼前,促使我再不动笔就难以安宁。我写母亲,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一个作女儿的心灵暂时的平静。<?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o:p>
今年初夏,我回了一趟远在百里之外农村的娘家。走进家门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母亲照例不在家。通常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在田地里劳作。无论是赤日炎炎还是斜风细雨,几十年如一日。<o:p></o:p>
母亲患坐骨神经痛已经两年多了,检查过,医生说病因在于腰椎间盘突出。用过不少药,均无显著疗效。这一两年来,年过花甲的母亲更是忍受着一步一锥的痛楚,拄着拐杖,风雨无阻地来往于田野山间。<o:p></o:p>
我到村口的风雨桥上去等待母亲。也许是知道女儿今天回家,母亲破例回来早一些。站在桥上,我远远就看见母亲那担着两只撮箕的佝偻的身影。母亲已经挑不起重担了,但她仍不肯让那曾担过无数重担,磨破过无数层皮的双肩歇息。猪菜、柴草,二十斤、三十斤,能担多少担多少。<o:p></o:p>
我迎上去接过母亲肩上的担子,我在前,母亲在后,慢慢走回家。<o:p></o:p>
到了家门口,我进屋放担子,母亲则在门前的一截木桩上坐下,背靠门框,长舒一口气,说:“唉,我展劲追你,还蛮累的。”我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了,尽管如此,母亲还是觉得追得吃力。<o:p></o:p>
我回过头来,夕阳正照在母亲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母亲头上的白发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银光。半年不见,母亲更黑、更瘦、更苍老了!一种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使我别过头去,不敢再看。<o:p></o:p>
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再抹不去那一瞬间烙进心头的记忆。今生今世,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那瞬间的记忆都将会成为我心头永远的痛。<o:p></o:p>
母亲属蛇,至今我也不知道母亲的生日是哪一天,只是听母亲说,她是九月间生的。按命理推算,九月正是秋收之后的丰实季节,九月生人应该丰衣足食,然而母亲却没少挨饿。我小时候,家里煮饭时总是把红薯、芒粑等杂粮掺在饭里煮,吃饭时,母亲就把饭粒挑进我碗里,她自己则吃着杂粮。<o:p></o:p>
母亲的勤劳在邻里乡亲中有口皆碑。和别的农村妇女相比,母亲更多了一份重担——父亲远在外地工作,别人家女人要干的事,母亲一样不少;别人家男人干的活,母亲也得去干。家里家外,轻活重活,全部落在母亲一人身上。<o:p></o:p>
如果说贫穷和劳累对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来说算不了什么,那不幸,则实实在在是一种苦难。母亲生下我之后,又相继生下三、四个弟弟,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地夭折了。最大的一个一岁多,最小的不足十天。丧子无嗣的痛苦和悲哀,现代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中的母亲!庆幸的是,母亲还是在村人的同情、怜悯和白眼中挺过来了。在我十一岁那年,我现今唯一的弟弟出生了。弟弟的成长,才慢慢抚平母亲心中那累累的疤痕。<o:p></o:p>
以上这些都还不是我最想说的,我最想说的是:不幸,灾难,贫穷和劳苦,都不曾磨灭母亲心底的宽厚、质朴与善良,这使我对母亲,除了爱与感激,更多了一份敬重。<o:p></o:p>
有两件事,使我感触最深。这两件事,都与我的婚姻有关。<o:p></o:p>
我的第一次婚姻维持了五年。因为距离的遥远,也因为我秉承了母亲沉默、坚韧、顽强的秉性,五年婚姻的得失,我从未向母亲诉说,所以母亲对我婚姻的危机并不知晓。每次,对母亲关切的寻问,我总是报喜不报忧。当婚姻再也维持不下去时,我悄悄办了离婚手续。<o:p></o:p>
办妥离婚手续后,我回了一趟娘家。那天傍晚,我和母亲的在厨房里做晚饭。母亲在灶门口添柴火,我背对着母亲低头切菜。我故作轻描淡写地告诉母亲,我离婚了。<o:p></o:p>
我能感觉身后那沉重压抑的静默。我不敢回头看母亲的脸。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在毫无准备的母亲的心里会激起怎样的波澜。哪个作母亲的不希望女儿婚姻生活美满和谐?何况,离婚这两个字眼,在农村是何等丢人现眼!我这个作女儿的除了愧对母亲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无论母亲责备我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o:p></o:p>
一阵沉默之后,我听到母亲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随你们去罢。”语气中有无奈,更有宽容。没有令我害怕的寻根究底的追问,没有絮絮叨叨的怨责,这反倒让我心里越发不安。我避重就轻地简单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母亲听罢,静静对我说:“离都离了,我也没什么好讲的。还有孩子在,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们不要气,不要恨,要像姊妹一样相走。”<o:p></o:p>
母亲朴素的话,一下子解开了在我心中纠缠不休的结。多日来沉甸甸压在心上的巨石仿佛一下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搬走了。我不禁思绪万千,心潮难平。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不疼惜自己的女儿,正是因为这份疼惜,我见过太多的母亲只因听了女儿的一句哭诉就不问青红皂白愤愤责骂女婿乃至女婿的家人。有时原本是一件小事,却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结果两家人反目成仇。而我的母亲,在她的女儿和女婿已经分道扬镳的情况下,还在以她本性中的善良规劝女儿不要气,不要恨,成不了夫妻,也要像姊妹般往来。我的母亲,一个文盲,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尚能有此仁厚胸襟,我,仗着读过一些先贤教诲,自谓通情达理,谁知事到临头,却落入迷中,解不开这人情事理,怎不让我汗颜!<o:p></o:p>
这件事,每每使我警醒。当我的心陷入仇怨的困扰中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话,我就努力让自己的心挣扎着找到出路,破茧而出。<o:p></o:p>
离婚三年多后,我重组了一个新的家庭。丈夫也曾有过婚史。在我们新婚的一段时间,其前妻常以各种事端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偶尔和母亲提及此事,母亲安慰我说:“随她吧,你忍着点,时间长了会好的。她一个女人家,总是可怜的。”<o:p></o:p>
是啊,同为世间女子,都经历过婚姻破碎的苦痛,我又何必和她势不两立。是母亲,教会了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人与人生。<o:p></o:p>
母亲,她不仅养育了我的血肉之躯,更以她作为传统妇女的诸多美德熏陶着我,使我受益匪浅。虽然尘俗的浸染,世事的历练也使我的心有过怨怼,有过邪念,但得益于母亲的言传身教,我总能在一次次的阵痛之后找回自己,不至于迷失自己的本性。<o:p></o:p>
如今,我一年难回几次家,弟弟也常年在外打工,农村家中就只有年迈的双亲。也许是牵挂弟弟尚未成家,也许是受靠子不靠女的传统观念的影响,也许是知道女儿生活并不宽裕,不愿给女儿增加负担,每次我提到要接母亲来与我们同住,母亲总是拒绝。我理解母亲,我知道主要是我的生活不能让母亲放心。嫁出门的女儿总归是别人家的人,母亲不想给我的生活带来任何不便。我能以什么来告慰母亲,告慰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活得平稳,活得安宁,活得让母亲放心。<o:p></o:p>
我和母亲都是不善于口头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我们在一起时,也不像别的母女那样有许多唠叨不完的话。但是,我能感受到,母亲也能感受到我们之间的那种牵挂,甚至比爱更加深沉。<o:p></o:p>
母亲老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正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宿命。我恳求上苍,一定要多给母亲一些光阴,让母亲在有生之年,能过上一份闲静的岁月,让她爱着的女儿能回报有日。<o:p></o:p>
你也是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母亲!<o: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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