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清洁工
<?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 </o:p>叶 子
<o:p> </o:p>春无三日晴,一场暴风雨过后,下午,天,晴了。思量着回老家看望病重的母亲,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车子气喘吁吁地进了老屋的小院。只有几声狗叫迎候着我,偌大的院子在这个春意融融的阳光里,略感冷清。正是春耕之时,想必哥哥嫂嫂正在田间忙碌。
<o:p>
</o:p>径直走进母亲一个人住的老屋,更是一股凉气袭人。房间门上一把铁锁静静贴着门板,青灰色的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淡淡发白的老式沙发安安静静地倚靠着木板壁,母亲常坐的那把竹椅散发出道道清辉,沉淀着母亲的沧桑岁月。母亲串门去了吗?问过小院中正在二楼上写作业的侄女,轻描淡写的一句“奶奶吃过早饭就去看病了。”“一个人去的?”“嗯。”我的心陡地一沉,像掉进了长满青苔的千年山洞里。
<o:p>
</o:p>急忙拔响了大姐的手机,“嘟嘟嘟”的声音一直持续在空气中。第二遍,第三遍,第五遍……除了“嘟嘟嘟”的声音就是“暂时无人接听,Sorry……”我来来回回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又拔响二姐的电话,结果剧情重演。怎么回事?难道母亲一个人在医院?有人在旁边照看她一定能听到电话响的,心越发的紧缩起来。
疾速奔出小院,直奔镇医院。15分钟左右,在一马路口碰到了二姐,和姐夫正一前一后拉着满满一大板车的秧苗去农田。我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二姐满脸疑惑而不是惊慌。“我们不知道呢。”简单的一句话已告诉了我母亲一个人呆在医院是确信无疑了。
母亲啊,你怎么能这样啊?一辈子为了儿女操碎了心,积劳成疾,重病染身却孑然一人不顾及儿女的牵挂,你不是一生都在为儿女着想吗?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做女儿该是多么担心和心痛吗?
二姐短短的一句话一下子让我语塞,心中像有什么卡在喉咙欲言又止,急忙离开,远远的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二姐的埋怨声。
<o:p>
</o:p>一碗茶的功夫,来到了镇医院门口。小跑着冲向住院部,一楼挨个房间找寻,没有,没有……急性子的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引来病人一双双惊异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穿梭,我想那时的我肯定早已没有了一个平日里文静的淑女形象。蹬蹬蹬跑上二楼,还是不见母亲的身影,一种惊恐涌上心头,甚至夹杂着一丝的不祥。跑到医务室查询当天的病历表,顺着手指一行行往下移,母亲的名字映入眼帘,我的眼前突然像点亮了一盏明晃晃的灯,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
“请问,这个病人住几号病房?”一个黑瘦瘦的小伙子抬起头,推了推镶边眼镜,一线冷冷的光从厚厚的镜片里射到我的眼睛里。
“你自己不会去找吗?”冷冰冰的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看他那厚厚的一沓书。
“我找过了,可是没看到人!”我急切的目光期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他才又抬起头,嘴边挂着一丝黠笑,从镜片边缘斜视着我,“没看到我正忙着吗?我只管看病,还管帮你找人啊?”“你……”什么德性?就凭他嘴角的那丝黠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书!就凭他这态度,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o:p> </o:p>我怏怏不平地转身退出,“咣当”!我趔趔趄趄地差点摔个跟头,一团肉呼呼的东西实实地挡住了我正在倾斜的身体。
“小心点,别摔着!”我站稳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掉头一看,一只铁皮垃圾斗就在我脚后跟还在吱吱吱地摇晃着。
<o:p>
</o:p>等我回过神来,我才清楚地看到了眼前这个胖女人是多么的难看,甚至可以用丑陋无比来形容也一点儿都不夸张。累赘的肉块堆积在她矮矮的身上,雍肿得像生锈了的铁桶,一头枯黄的焦发横七竖八地长在那大脑袋上,脑后用一根红绳胡乱地扎着,可笑的是还有很多的头发一点也不听话似的向四周的阳光里伸展开来,像是要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的枯草一样。咧开的一张大嘴露出了多色的牙齿,黄色中夹着麻黑色,还有一两颗像是旧社会饥饿难忍的穷苦人,翘出嘴巴处,像要向人讨取一杯一勺的样子。多看几眼,一定有人会逃跑似的呕吐。五十开外的样子,却穿着一件格外鲜艳的红格子罩衣,最下面的那个纽扣还忘了扣上,衣服看上去还蛮干净,可是一双青灰色布鞋沾满了灰尘。
唯有那双眼睛亲切地看着我,让我觉得那目光非常非常的轻柔,似乎一碰撞就会熔化人心中的火苗。再有的就是她身上有一股浓浓淡淡的药味。
“对不起,撞着你了。”我愣愣地看着她。
“哈哈,瞧我这身板,哪说得上是你撞了我啊,该是我没吓着你吧?”她一笑起来,完全找不到眼睛。一边呵呵地说着,一边慢慢地离开我几步。
“姑娘,看你着急的样子,是不是有啥急事啊?”她试探着问我。
我随意地说了几句,“是啊,我找一个70多岁的老人……”
“哦,我知道,我知道,今天上午来的吧,满头白发的……”
“对对对,她在哪儿?你快告诉我!”我两步跨到她跟前,想拉住她,又缩回了手。
“扫垃圾的胖子,又在偷懒吗?小心扣掉你的工钱,还不快来清扫楼道口……”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女高音,刺破了楼前的阳光。
<o:p>
</o:p>胖子慌慌张张地提起刚才被我撞翻的铁皮垃圾斗,迭迭地应声道,“哎,来了,来了!”又回过头来匆匆忙忙扔下一句话,“姑娘,你别急,我马上带你去。”说完,颤动着肥肥的身体走向了拐角的楼道口。
<o:p>

</o:p>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在我心里翻搅,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胖子又出现在楼道口,“姑娘,跟我来。”
我跟在她后面,绕过一个曲径花坛,花坛四周的小树修剪得平平整整,几丛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眨着调皮的眼睛。“这花真美!”
胖子带我来到了一间病房,“唔妈(我们那儿叫母亲的方言),有人找你。”
<o:p>
</o:p>我满腹狐疑地走进病房,母亲已斜起身子坐了起来,满头的白发显得很乱,“妈……”看到我,母亲暗涩的眼神中闪出几分亮泽。
“叶儿,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啊?累了吧?快坐下,快坐下。”
<o:p>
</o:p>这时,我才发现靠墙有两把四人坐的红木沙发,母亲好像看懂了我的目光,“这间不是病房,是一间休息房,多亏了燕子好心肠……”
“燕子?燕子是谁?”
<o:p>
</o:p>母亲用手拍了拍紧挨着她坐在床沿边的胖子,满心欢笑地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燕子,是……”
<o:p>
</o:p>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叫燕子?春天里轻盈灵巧的燕子怎么能和她这样肥胖身躯的人沾上边呢?”我心里觉得好好笑,差点把这句话也笑出来。
<o:p>
</o:p>燕子傻愣愣地看着我,寻问的目光看着母亲,“她是……”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在老远的地方上班。”母亲看起来很自豪的样子。
“妹子,你真俊!”“唔妈,你好福气啊!”
<o:p>
</o:p>我笑得更欢了,母亲笑得很幸福,燕子也傻傻地笑着,那笑声听起来居然有股甜润润的味道。
母亲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拉着燕子的手说,“燕子是个好人,她看我在那病房里受不了浓厚的药味,就帮我把被子弄到这间休息室来了。你看这里,只有一张床,宽敞干净,空气流通……”
<o:p>
</o:p>一丝清凉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燕子两只胖乎乎的手来回的搓着,不知道想要说什么,脸上挂满了笑容,连刚才竖起的头发也安静地伏在头上微笑着。
“唔妈,我今天好高兴的,我也喝了肉汤呢!”看她那样子,似乎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是肉汤,唯独她还尝过肉汤的味道,全身那么多的肌肉似乎还装不下她的喜悦。
“他们同意了你的请求了?”
“嗯,我天天去吵公社干部(其实,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公社,早就都成“镇”了,她怎么还叫公社呢?我暗暗发笑),今天他们总算是开了菩萨心肠,答应了我到敬老院落脚。”
“这就好,这就好!”母亲也显得十分的高兴。
我不忍心打搅她们的快乐,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
“唔妈,现在我不用愁吃愁住了,敬老院以后就是我的家了。以前我没饭吃,就在饭馆里吃点剩饭剩汤,没地方住就在医院病床上蜷一蜷,现在总算熬到头了……”燕子说话时还时不时地用舌头舔舔嘴,好像午饭喝的肉汤还残留在嘴角。
<o:p>
</o:p>我好生佩服她,这么长的时间里过着半冻半饿的日子,咋就养得这样一副好身板呢?
“妹子,想啥呢?这没什么的,我从来不去想着害别人,能伸手处就帮个忙,手脚勤快些,不去和人计较,每天能睡个安稳觉,所以,看看我这,她用手拍拍肚子,现在电视里时髦的什么魔鬼身材……哈哈……”
笑声还在空气中传播未散尽,病房门口又传来那尖叫声,“胖子,又躲到哪儿闲聊去了?还不快把这桶里的针头倒罗!”
“我得走了,等会儿又要挨骂了。”燕子急匆匆拿起笤帚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掉头冲我一笑,“每个人都不容易……”
见她走远了,我和母亲闲聊起来。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