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后院传来,陈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颗心被吓得没差点从胸膛跳出来。她急忙下了床,摸黑披了件衣服便往外走。一些家丁举着火把向后院走去,见了陈妈,都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陈妈厉声问道。
“是七太太,她在后院烧东西。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一家丁上前说道。
陈妈严冽地瞪了回话的家丁一眼,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要敢到外面乱说,小心我狠狠地治你!”说完,领着众人赶往后院。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带着夏夜的清冷。一个女人跪在杂草丛生的后院中央,前面放着一个还有点点火星的火盘。陈妈带着家丁来到女人跟前,火光照在女人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子上和那张挂着泪痕的姣美脸蛋上,使她看上去楚楚可怜。
陈妈上前扶起女人,一脸关心的问道,“七太太这么晚了到后院来做什么呢?丫环也不带,看吧,吓着了吧?”
七姨太吴莺莺的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她的脚还在发软,整个身子几乎靠在了陈妈身上。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陈妈见她似乎吓得不轻,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命人拿了火盘,扶着三魂不见了七魄的吴莺莺回去。
大堂的灯被点亮,大太太何梅、四姨太单暖春、五姨太梁紫怡等人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大堂里等着陈妈。把吴莺莺送回屋子安顿好的陈妈匆匆赶来,垂着手听候几位太太的问话。
大太太何梅的皮肤已经出现松弛的现象,没有上妆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得苍白而没有弹性,如若一张被漂白了的宣纸。她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分坐两边的几位姨太,看她们的皮肤粉嫩白皙的,心里的酸意如若被点着了的干草似的烧了起来。
“陈妈,后院发生什么事了?是谁在那喊叫啊?” 何梅转看向陈妈道。
“回太太,是七太太在后院烧东西,可能是看见了什么,吓着了。”陈妈答道。
“七太太?她去后院烧什么啊?”何梅一脸疑惑地问道。
“是一些冥钱和纸人。”陈妈老实回答
“放肆!谁允许她在大院里烧这种东西的,你说!”何梅大声怒道。
“这个,我怎么知道呢,太太。”陈妈慌忙道。
“哟。陈妈,你是这里的管家,如果你都不知道的事情,那我们问谁去啊?”说话的是四姨太单暖春。她本来是戏院里的花旦,因为陈振岚过生日摆寿宴,她随着师傅来陈家宅院唱戏。脸若西施,身段婀娜多姿的单暖春,星眸流转间也是风情万种,如此的美人儿,好色的陈振岚怎能错过把人娶回家做妾。
说也奇怪,陈振岚娶回来的妾在这个大宅院里都待不过三个年头,不是被毒蛇咬了,就是失足掉井里淹死,要不就是得了不治之症病死的。当初单暖春听说“克妻”的陈振岚要娶她,吓得连夜逃跑,可最终被捉了回来,强行拜了堂。女人出嫁了自然从夫,单暖春只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安守本分地当起了陈振岚的四姨太。
“四太太,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了,陈妈要什么都知道,那不成神了。”陈妈抬眼看了单暖春一下,不紧不慢地说。
单暖春摇着手里的淑女扇,正要说话,被何梅瞪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撇过头看向了别处。在这个家,何梅无疑是最有地位最有权力的。她为陈振岚生了个儿子,都说母凭子贵,虽然她现在年老色衰已不得宠,但是在陈家除了陈振岚,她的话无人敢违抗。
“你刚才说,七太太看见了什么,吓着了?”何梅用手绢点了点鼻子,看着陈妈问道。
“听下人说,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魂都给吓不见了。”陈妈垂首回话。
何梅眯起了双眼,声音一改先前的温和。她阴冷地说道,“不干净的东西?陈妈,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了。”
陈妈镇定自若地说,“夜里那么黑,准是七太太看走眼了。贺大夫不是说了吗,七太太的病会产生幻觉,看见的都不是真的。”
“嗯。你得好好管好那些下人的嘴,省得他们到外边乱说。”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道,“过几天少爷学校放假要回来了,你好好打理一下少爷的房间,吩咐厨子准备准备少爷爱吃的东西。”
陈妈颔首恭敬道,“哎。知道了。”
何梅的脸上出现了倦意,她对其他人摆了摆手,示意可以各自回屋了。单暖春见状,立即上前挽扶何梅,一副乖巧地样子道,“大姐,我扶你回屋吧。”
作为戏子,单暖春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她知道要想在这个大宅院里活得好好的,有些手段是缺少不得的!
见何梅和单暖春入了后堂,一直不说话的五姨太梁紫怡拉住了正要离去的陈妈,压低声音说道,“陈妈,七太太没什么事吧?”
陈妈看了眼这个沉静文雅的女人,无论在什么场合,梁紫怡都是静静的,缄默不语,仿若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可她并不孤傲,对人对事,她都是不温不火,不卑不亢,秀气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梁紫怡是穷人家的女儿,父亲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的债,被人追债的时候打死了。欠下的债落在了梁紫怡的母亲身上,母亲没办法之下,只好把长得俊俏秀气的女儿卖给了陈振岚做奴婢。年少的梁紫怡读过些书,身上那股书香气质吸引了陈振岚,于是在梁紫怡进入陈家的第二个月,就被陈振岚收了做五姨太。
吴莺莺是个上过学堂的人,读的书也最多。平日里没事,梁紫怡就会到吴莺莺的屋去,俩人如同亲姐妹般聊天。要知道,在这个豪门宅院里,不是和谁都可以无话不说的。梁紫怡和吴莺莺却不同,她们一见如故,两人相处之间甚至有惺惺相惜的情分。
“七太太只是受了惊吓,刚喝了药,睡了。”陈妈微笑着说道。
“是嘛。”梁紫怡低头沉思了会儿,然后朝陈妈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的屋去了。
夏天的炎热让树上的知了都受不了,齐齐鸣叫,闷热之中更增加了一份使人无法忍受的烦躁。陈家宅院里的人忙里忙外的,洗桌搬凳拆窗帘换盘景,个个干得汗流夹背。陈妈拿着条手绢,一边抹汗一边指挥着家丁干活。大少爷陈颢即将放假回来,何梅吩咐把陈颢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整顿一下,收拾好让儿子回来住的舒舒服服。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环急急忙忙跑入院子,来到陈妈身边。陈妈俯下身来,小丫环用右手放在嘴边,贴在陈妈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听了小丫环的话,陈妈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她对小丫环摆了摆手,小丫环于是像来时那样,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出院子。
小丫环跑下长廊,在转弯的拐角处和打着伞从外面回来的单暖春撞了个正着。单暖春哎哟了一声,身后的丫环翠花急时扶住了单暖春后退的身子,才避免了摔倒的下场。
“四太太……”倒在地上的小丫环见撞到的人是单暖春,连忙爬起来跪在了单暖春的脚边。
“你这丫头,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啊。”单暖春瞟了小丫环一眼,语气里倒没有怪罪的意思。
小丫环暗里松了口气,忙道,“是陈妈让我赶去七太太的屋里。”
“七太太?”单暖春想起了前两晚吴莺莺在后院烧冥钱的事,眉毛一挑,问道,“七太太那里又怎么了?”
“这……”小丫环犹疑着该不该说出来,毕竟陈妈交代了,不准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小丫环的迟疑让单暖春更想知道吴莺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道,“你放心,有我保你呢,怕什么。快说!”
“是,四太太。七太太不肯喝药,还疯了似的大喊着后院里有鬼。陈妈让我带几个家丁过去制住七太太,同时去把贺大夫找来。”小丫环忙把事情道来。
单暖春听了,俏丽的脸蛋顿时灰白一片。她神色不自在地朝小丫环摆了下手,道,“那你去吧。”
小丫环听了,在地上爬起来对单暖春躬了躬身子,然后往吴莺莺的院子跑去。
望着远去的小丫环,单暖春凄然一叹,低声道,“宅院里,又该‘热闹’了。翠花,我们多久没去庙里上香了?”
翠花答道,“八个月了,太太。”
单暖春妩媚一笑,道,“这么久了,也该去上柱香了,顺便求个签也好。”
闷热的空气里连半点风也没有,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入了黑压压的云层里,知了停止了鸣叫,看样子是要下暴雨了。果然,傍晚的时候就开始刮风,院子里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黑云里雷电相交,折腾了几分钟后下起了倾盘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