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字路口 (3/51)

“又”字路口

文/ —*云
 
       这里是一“又”字型路。学校在“又”字左边，县城在“又”字右边。“又”字上一横是312省道，一撇撇向本县最著名的中学，每年高考之后，都有学生从这里走向清华北大，从没间断过。“又”字的一捺，捺向206国道合肥安庆方向。从省道拐向国道的过往车辆，特别是大货车，吭赤吭赤从路上经过，也从没间断过。
       每天清晨六点左右，如织的学生从县城骑着自行车、电瓶车，或乘人力车，私家车赶往学校，步奔的很少。每晚十一点，在学校上完晚自习 的学生，至少有两三千人，唧唧喳喳浩浩荡荡从学校出来，原路返回，颇有气势。
       浩然，便是这其中的一个。

       因为遗传，16岁的浩然比他妈妈高出一头，也许因为营养方面的原因，瘦削的脸庞已经棱角分明，双眼皮下的大眼睛略显凹陷，天生像西方人，眼神明亮而忧郁。
       2008年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来到这个小城已经很晚，雪下的很吝啬，像从天空撒盐似的，没过两天就化了，余下来的便是整个阴冷萧瑟树木摇落的冬天。
       浩然身上穿着三件毛衣，依然感觉到寒风的刺骨，一阵风扑来，冷气不时地像细小的针尖隔着针织的间隙刺进皮肤里。浩然也想像班上的同学那样有一件羽绒服，颜色鲜艳、轻盈而大方。有一次浩然独自上街，进了一家波司登羽绒服专卖店，一看挂价一千多，便默默退出来，彻底打消了向妈妈开口的打算。妈妈买不起，光是租房陪读每月就要千余元，这对浩然妈妈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懂事的浩然自然清楚。

       今天是发成绩单的日子，接下来就是寒假。妈妈依然像往常一样，一大早便起床，在租住的房子里为儿子准备了早饭，然后催浩然去学校。浩然懒洋洋的，有些不愿意。
       成绩单发下来了，那上面是全年综合的科目分数，并不是期末考试的成绩。从课堂上浩然得知，他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在年级排名第八，班级排名第三。这对于年级两千多学生，集合了全县最优秀生源的集合体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但对浩然来说，他很不满意，这次他的眼神是真的忧郁。浩然在想，如果成绩进不了年级前三，每年上北大会有麻烦的。

       浩然身后跟着三个漂亮女生，一个是隔壁班的，两个是本班的。隔壁班的女孩叫陈婉亭，和浩然同乡。三个脸上红扑扑的，围着浩然东一句西一句，询问着春节怎么过，如何拜年等，显然，她们都是喜欢浩然的。只有婉亭注意到体会浩然此刻的心思——浩然低着头，又一次摊开攥在手中的成绩单：
       “期末评定：该生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思想纯洁，品行端正，有正确的荣辱观、较强的集体荣誉感；学习成绩优秀，不骄不躁；乐于帮助同学，团结友爱；遵守校纪校规，爱护公共财物；爱好体育运动．．．．．．有潜力，但性格稍内向，该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望家长在生活中给予重视，平时多沟通交流。”
      渐渐的，四个学生脱离了落在学生归潮的大部队后面，兴奋劲过去了，言语愈来愈少。婉亭和浩然一样，也是住在城区，去年她家因为她要在城里上学而特意买的房子，父母都在乡下上班，就婉亭的奶奶身体还硬朗，在照顾婉亭起居。“我爸爸妈妈今天从乡下回来了，要接我回老家住几天，快过年了。你呢？也回乡下过年吗？”婉亭问浩然。浩然乜了婉亭一眼：“还说呢？我正为这犯愁。早就在想，最怕过年了。你们过年高高兴兴，我，还有妈妈，没地方去呢！”说完，摇摇头，叹口气，又低下头来走路。婉亭很敏感，意识到自己不该忘了，而问出这样的话来。
 
       浩然的父母早在三年前就离婚了。父亲是乡下的一个农经站长。母亲是当地学校的老师，因为离婚，加上孩子要陪读，去年开始休病假陪浩然读书。浩然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因为浩然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便铁了心离婚，九头牛也没将她拉回来。为此，浩然母亲什么家产房屋也没要，除了儿子。
      “听说浩然母亲年轻时很漂亮，浩然如果是个女的，想必也是”——婉亭看着浩然沉默，心里过不去，碰了碰浩然胳膊，低眉顺眼小心翼翼说：“对不起啦——”。浩然勉强一笑，“没关系”，话刚落音一把扯住婉亭胳膊，“嗳，别急，等车过去再说”。婉亭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走到了又字路口，穿过这个路口，就该他们分道了。浩然将要照直向前走，婉亭将去“捺”的方向，她的新家在国道边的别墅区。

　　因为现在是白天，基本没有接送孩子的家长。以往每次晚自习回家时，浩然妈妈都是骑着单车在这又字交叉路口等儿子。
　　道路两头的减速带早被载重货车压服了，失去效应。叉路口两旁连个搭建的柴蓬都没有，因为灰尘太大。浩然看了一眼树立在路口对面的两根水泥桩，如一对相依相伴的恋人。一根是电线桩，另一根是路灯桩。

　　平时天气好时，而且要是白天，这里偶尔会看到停着一辆长安面包车，警车，会有两三个聘用的辅警穿着反射衣站在这抽烟，聊天。最近很少看到警车了，兴许是天气的缘故吧，晚上就更不用说有执勤交警了，只有浩然母亲，每天晚上总是十一点准时站在那里，笑盈盈的。接到儿子之后，两辆自行车总是并列着往前骑，一路开心着你一言我一语
　　“妈妈白天在超市上班，不会来这里的”浩然望了两根桩一眼，心想。
　　“嘀嘀，呼，呜呜．．．．．．”一辆大货车从身后趟过，声音像要哭似的。
　　“再见！提前给你拜个早年哦”浩然站着在和婉亭说话，另两个女同学已经打招呼上前了。
　　“浩然，再见”。
　　“再见，婉亭”。

　　“哦，想起来了，春节怎么联系你啊？你又没个手机，没个电话。”婉亭想了想，又说，“要不这样，我把手机给你，你买张卡。反正放假同学又不知道。我回家就说手机丢了”，婉亭说完艰难地从宽大的天蓝色羽绒服后面卸下 “背背佳”书包，搁在膝盖上，弯腰从里面抠手机。
   “不用了，谢谢，我妈问我我可不好交待。我想办法买个小灵通，那东西便宜。我打你号码就行了，你把号码给我”。
　　“嗯，那我走了”婉亭转身走向“捺”的方向。没走几步，回身又看了浩然一眼，嫣然一笑，向空中伸出一只手，手掌不动，几个小手指在空中稍微盘点，然后回转身，带着一团蓝色，跳跃而去。

　　浩然其实并不性格内向，因为父母离婚的缘故，才让他心理年龄越过了他的生理年龄，过早成熟。在家里，他总是竭力带给妈妈笑声，如果他们那租住的地方也叫家的话。妈妈早已将菜切好就绪摆放在小方桌上，估计中午一会就要回来烧饭的，浩然想早点看到妈妈，索性就着桌上的材料自己淘米做饭起来——他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然然，到家呐？”妈妈回来了，一看浩然在灶前愁眉苦脸的样子，笑起来，“饿了吗？妈妈来”，说着扯着浩然让开。
　　“妈妈，放假了，你白天上班，我就来在家做饭，教我”
　　“没事，你的任务是学习。现在还轮不到你。”
　　“做饭也用物理化学的，锻炼动手能力嘛”，浩然捋着袖子跟在妈妈后面转悠，在学校他不愿说话，在家他看着妈妈的忙碌，总想着说话。
　　“我不用你心疼，老了孝顺点就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这么个儿子呢，可千万别‘娶了媳妇忘了娘’”。
　　浩然看着妈妈好开心，坐到床边说，“你也不问我成绩？”
　　“我相信我儿子滴．．．．．．”妈妈呵着手端菜到桌上，边说。
　　“妈，我还有重要的事汇报，终身大事，您也相信？不想听吗？”
　　“瞎说，什么大事？”妈妈眼睛一瞪。
　　“吃饭说”
　　“好，这就吃饭，我吃过还要上班呢”

　　“说，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兮兮的”妈妈嚼着菜，问的含糊不清。
　　“我们在哪过年？”浩然说。
　　“这个．．．．．可能会到你假奶（外婆）家去，你呢？想你爸了？”妈妈突然失落，本想叹出口的气被轻轻咽回去，继续吃饭。
　　浩然故作轻松，逗妈妈开心说：“天涯海角，现在我跟着您；海角天涯，将来我带着您！将来让您天天过年。”   　　
   “感觉这么像谈恋爱人说的话？唔，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终身大事？儿子，你该不是在谈恋爱吧”妈妈想起来一惊。
　　“男孩恋母，女孩恋父，妈妈我爱您。——既有恋字又有爱字，叫恋爱，不能和妈妈谈吗”，浩然看着妈妈笑。
     “少跟我贫嘴，说，是不是在谈恋爱？！”妈妈想敲浩然脑门，想了想，竖在半空。

      浩然故意往后闪了一下，坐稳，大眼睛一眨一眨，泛着妈妈，很认真，“妈妈，您不相信您儿子了？您儿子是什么人！就凭您儿子的长相，成绩，想谈恋爱早就谈了，而且神不知鬼不 觉，打死不坦白。放心吧，老娘，我现在是不会谈什么恋爱的，我都被你们弄怕了，您和爸爸，不是谈了那么多年？结果呢？我才不拿爱情做试验呢。爸爸，其实根本就不爱那  女人，我知道，爸爸爱的还是您，当初要不是您的眼睛里融不进半粒沙子，也不会．．．．．．”                   

       浩然看着妈妈陷入沉默，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尾，干脆把想法说透，“记得那年你们闹时，我说过，希望你们能追求到各自的幸福，我不反对，只求你们不要天天吵架，我只想安静地看书。那时我小，不懂事。现在我后悔了，你们不是那回事，现在谁都没幸福。要是现在，我会坚决反对你们离婚”
      没的说了，浩然只得继续吃饭，然而，已经没了胃口。
      妈妈幽幽叹口气，“不说这个了。我只担心你现在谈恋爱。没有就好”

     “不，妈妈，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我应该说。班上有好几个女孩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一个女孩。不过我早就想过，她的成绩很好，在她们班级是进前十的。她那也是重点班。她不是长的漂亮那一种，但她将来绝对优秀。我不想现在因为恋爱毁了我们俩，时间会考验，是我的，爱我的，我爱的，跑都跑不掉。她语文成绩特好，每次分数都比我高。您认识她——”
      “谁？我认识？”妈妈很诧异。
      “她叫婉亭。您的学生，您带过她课，以前”
      “认识到现在恋爱的时机不对就行，既然说了，我也相信你。”
      “还有，妈妈，我想有个通讯工具，过年我可以不要心衣服的。这样，明年晚上放自习回家您就不用接我，不放心的话就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妈没有多说，眼前的这个孩子足以让她心疼死。

      为期三周的寒假对浩然来说是转瞬即过，除了温习功课就是他奔走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小心试探者二人内心。浩然父亲在离婚后不久便在离开了那女人，仿佛在惩罚自己，除了必须的上班应酬，大部分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封闭自己，一改以往的谈笑风生，沉默寡言，置了台电脑，每天趴在电脑前写也写呀写的。

       浩然并不想看父亲写的什么，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脸，有时会选择适当的氛围直接问父亲，“爸，您想妈妈了吗？”爸爸常常这样回答，“想。每次独自洗衣服时就想，冬天的水真冷，冻手疼，那时特别想。爸爸早知道错了，可你妈妈，铁了心要走，一想到这，爸爸我就恨她，恨她狠心．．．．．．”接着就会反过来试探，“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浩然知道爸爸问的这个“怎么样”是指有没有和另外的男人交往，此时，浩然内心都会像即将来临的春天，地底下的暖热气息在不知不觉中向地表慢慢袭来，和平演变着脚底下的世界，直到某一夜醒来，世界突然春暖花开。
      “妈妈给我买了手机，我会打电话给您”浩然心里满是憧憬。
      整个寒假里，妈妈虽是没有表态，倒也没有把话封死。

      农历09年正月十四，早晨，这天阳关显得特别鲜艳温馨，像画在天幕上的一颗红球，温暖，并不刺眼。浩然心情开朗了许多，因为又可以见到同学了——在学校时想着放假，放假时却想着开学，每个学生都这样。妈妈特意请假怀揣着1280元学费陪同儿子报名。
      “浩然，过来说话”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从学生人群的头顶上跳出来，落在浩然和他妈妈耳旁。妈妈偱声望去，一个清秀灵动的女孩已向这边走来，好熟悉的脸庞哦，比以前漂亮多了，身高也长了许多。“婉亭，你好！@&……%￥”看到婉亭径直走过来，浩然脸色一下子变红了，悄悄拉着妈妈说，“她就是婉亭”。“名报过了吗？婉亭，这是我妈妈”“阿姨好！”婉亭羞涩的脸顿时微红，不知朝向那边才合适。这一刻，浩然母亲突然喜欢起这个女孩来，甚至依着眼前的模子，从心底暗暗描幻出未来儿媳妇的模样。
      “买手机了吗？”“买了”“你不是说会给我电话的吗？瞧你．．．．．．”“我，才买时间不长呢”．．．．．．回去的路上，婉亭时而小声随着浩然说话，时而又不忘大点声向浩然母亲嘘寒问暖，可爱而聪慧。

      时间随着脚步流走，很快他们三人已经来到“又”字路口。春节才过，路上的车流依旧稀少，因此路面显得比以往干净许多。不知什么时候，通往国道的那条主干道上被涂上了一排排黄色油漆，有两三米宽，减速带也被更新了，感觉是公安交警部门为着给这条路过个新年而穿上的新衣服，交叉路口，除了枯萎待发的灌木和篱笆，还是什么都没有，永远发不出新芽的那两棵水泥桩，呆呆立着，很失落。
       “妈妈，今年晚上您不用总是呆在这接我了，我都这么大了，还是个男的，丢不掉，呵呵”浩然指着水泥桩告诉妈妈。“要是下雨，我还是会来的”妈妈说。
      “阿姨，再见。”婉亭指着路右边，“我家就在那边”。
      “再见”浩然替妈妈打招呼，妈妈静静地笑着，看着女孩离开。

      这个春天百花开。
      日子带着新的希望重复着昨日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容纳着近万名师生的学校，仿佛一株含苞的花蕾，孕育着巨大的生机，与这个城市的希望。每天早晚，又字路上总会情景再现，出现一幕年轻而蓬勃的人流，穿流不止。与这个每天都在不断更新知识走进希望的人流不同，附近的城市显得机械很多。城市里的人们，如同机器上的一只机械臂，每天轮着一样的胳膊，划着同样的圈。胖子和他手下的一群人，便是这样的一只胳膊，略显得活跃的一只。
      周边县城地处大别山区，小流域到处都是，黄沙便是这里的一种财富。核定载重20吨的车辆，载40吨运到合肥，便可以多赚一千多，于是凡车必超，无论多结实多健康的路面，三月一过都成“麻子脸”。沿途群众去年时常堵路抗议，堵的领导头昏脑胀，寝食不安。不得已，从公安交警里抽人配合交通局稽查大队，成立了治超大队。专门治理超载车辆。怎么个治理法？扣车——罚款，之后我心依旧，超载依然。

      胖子干稽查大队长已经有年头了，道行深，疖子老，无人能出其右，常年啤酒为伴，肚子俨然酒桶。因为与酒有缘，注定了其性格必开朗豪爽，大大咧咧，酒胆包天。某次查车遇到麻烦，一年轻的老警察鼎力相助，感恩之余，胖子移地换位招待，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那警察平时喜欢摆弄文字，酒桌上鲁夫一个，三言两语，这下胖子感觉遇到了知音，二两五的杯子，与警察斗酒，半小时内已经四杯“高炉家”下肚（02年前没有五条禁令的）。席后，胖子内急，到处找厕所。楼上是本地有名的歌厅，胖子也算本地名人，蹒跚上楼，记得有卫生间的，警察尾随其后。可能是太急了，楼角拐弯有道门，搁常识来说貌似厕所，胖子不管三七二十几，推开房门，也不看，解开裤子就开撒，惊起里面一片“哇”声——原来里面是小姐宿舍，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上下铺睡的全是小姐。
      胖子就是这样的人。胖子有个儿子也在“又”字左边读书，并和浩然同班，绰号“小胖子”。因此，胖子总是把治超据点安排在“又”字路口附近，看儿子接儿子都方便。

      白天，又字路口偶尔会有警车过来转悠一趟，晚上，自从胖子治超队在又字路口附近巡回以后，这附近就很少见到警车了。
      浩然当然不会注意这些，他只在意母亲对父亲的态度、他的书本、以及偶尔会想到她——婉亭。学习，自然天天向上；母亲仿佛仍是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只要说道正题就沉默；婉亭呢？想起来了，似乎有好几天没见着她，她本就在隔壁班上的。中午放学，路上很想去婉亭家看看，想想不合适，打消了念头，掏出手机边走边发信息，“婉亭，这几天怎么了？今天到你班上也没看见你。”很快信息回了过来：“浩然，我着急死了，正准备找你。我病了，文科我可以自己自习，可数理化我需要有笔记呀．．．有空来趟好吗？”“好的”浩然心里不安起来，“她病了？什么病啊？．．．”

      “妈，我们这星期晚自习可能要迟会回来，老师说要延长半小时重点讲解。爸爸说星期天过来，我让他来这里，你们谈谈好吗？”
      “唉，好吧。一切都是为了你。晚上记着回来要准时，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妈”
     这是浩然第一次跟妈妈撒谎，因为晚上他要去婉亭家，帮她补习。他知道一定不要让婉亭成绩落下，特别是数学。

      第一次放晚自习浩然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又”字路口的那一捺的方向，浩然骑着自行车朝向婉亭方向。“闻说婉亭生病了，骑车向闺楼；又恐单车难负重，载不动，许多愁”这是浩然心里话。
      原来婉亭得了麻疹，在“过花”。医生说她不能透风，不能抓痒，这几天请假在家。婉亭看到浩然先是一阵激动，然后，捋捋袖子衣服，露出雪白的胳膊，抓了一下，瞬即出现一道红痕，像伏了一条红蚯蚓在上面。“看，我的胳膊都能当草稿纸了”婉亭低声说着，简直哭出声来。“哎呀，你不能抓的，破了会成麻点的。忍着，实在痒的话，就用手指按捺，别弄破了。”浩然说着，从书包掏出笔记，“看，我今天的笔记记得特详细，还有前几天的也带来了，看，这里还有这几天布置的作业．．．．．．‘此间有真意’哦”
      “哈，欲辩已忘言”婉亭笑了。

      “我该走了，我和妈妈说老师加班，延长半小时，妈妈不知道我来这里帮你，迟了妈妈会担心的”，眼看时间到了，浩然只得打招呼准备离开。
      “别急，浩然，我这里有一本书，是我偶然在书店看到就买回来了，你带回去给你妈妈，相信她看了会有效果，对你的家有效果”
      “什么书？”浩然不相信。
      “一个十六岁女孩罗莎写的《我的遗书》，我翻了一边，你看，书里她第七个愿望是什么？”婉亭递过书来，打开事先折叠好的那一页。
       浩然接过书，那里面写的是罗莎生前的十个愿望——第一个：**；第二个：狂吃麦当劳；第三个：看看大海；第四个．．．．．．第七个：今生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
      “真的很谢谢你，这能让我事半功倍”浩然由衷地感谢着婉亭。
      婉亭催促他，“晚了，回去吧，记得明天把笔记做详细点就行了”
      浩然站在那里不动，他仍然在为手中的这本书感动不已，这本书送给妈妈，爸爸看不到，怎么办？不行，我现在就发个信息给爸爸。然后掏出手机，“我马上就走，发个信息就走”。婉亭嗯了一声。
      “爸爸，妈妈，你们会同时收到这条信息的。今天我看到了一本书，是一个十六岁女孩罗莎写的《我的遗书》，罗莎写了她生前的十个愿望，其中第七个：今生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

      胖子带队在“又”字路口附近治超，看看时间都十一点半了，心中盘算，现在查扣一辆车就回去。胖子这边才想好，那边就“呼赤，呼赤”过来一辆货车，一听就知道明显超载。  

      胖子一挥手向手下，先避着点。
      车到近前，胖子一般人突然从路边冒出来，一个手下挥动停车牌——“停下！停下！”，那车一看有人，意识到不妙，鼓足了气，“呼——”，冲过去。
      “快，上车，追！——”胖子指挥说，夹黄夹白的运管车顿时亮起警灯，紧随其后追去。 

      “又”字路口，货车“碰”的一声，撞着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飞出五米多远，一个身躯被笔直撞出去，重重跌落。书包依然挂在那身躯上，只是书包里的课本飞出一地，老远处，滚落一只手机。       “不好，货车撞人了！”运管车内一阵惊慌的声音，驾驶员“戛”的一声刹车。

      “怎么办？”
      “我们下去看看？”
      “打120吧？”
      “打110？”
       ．．．．．．
       乱七八糟的声音当中，胖子掏出手机打给自己儿子小胖子，接通了，哦了一声，然后说，“闪了再说“，运管车掉头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浩然母亲接到短信，““爸爸，妈妈，你们会同时收到这条信息的。今天我看到了一本书，是一个十六岁女孩罗莎写的《我的遗书》，罗莎写了她生前的十个愿望，其中第七个：今生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顿时坐卧不安，不详之感遍布全身。骑上自行车，冲出门去。
 
      警灯闪烁。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浩然——他离开了这个春天，离开了所有的春天。
      一个是浩然的妈妈，手里攥着手机，早已昏迷过去——春天离开了她，所有的春天都离开了她．．．．．．
 
      一个星期后，“又”字路口，一座崭新的交警岗亭已经竣工。蓝白相间的阁楼样岗亭上装有摄像头。
      请问这摄像头，你能摄下这隐藏在人世间的爱，和丑陋吗？

 

云 完于2009-4-26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