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隆冬后的第一场雪降临了，我站在梅园看雪落、看花开，它是冬天里最美的景致，面对如此严寒的天气，它们傲然枝头，痴守着满天的飞雪，突然想起那首‘梅花三弄’轻轻的哼唱了起来：“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间，最消魂梅花三弄……”
我刚收音就听到几声单调的掌声并说道：“好词，好曲！好一个‘问世间情为何物’！”
“公子见笑了。”我福了福身后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男子，飘逸的长衫使原本就气宇轩昂他更加的玉树临风，眉目里的脱俗似是与世无争，悠然自得的观赏着梅花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惊叹，显然是爱花之人，而我只是个不懂赏花之道的庸俗女子。
雪下大了，我们都不再言语，我兀自看着飞扬的雪花出神，二十几年的岁月里，这是我见过的第二场雪。再过二十天左右就是农历新年了，每年我都要回家陪在父母身边，虽然早已没有小时候的那种新鲜感和期待了，只图个团圆的吉利。愿远在他方的父母安好，我在心底默念，泪不知不觉的划落，烫伤了脆弱的雪花。思绪翻涌中我竟然一点也不想念牵扯了我几年的爱情，谦的样子变得不再清晰，像泪水模糊的双眼，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出现在我眼前，递予我一方丝帕。
“谢谢。”我梨花带泪的对他感激一笑，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眸里的讶然，同时我心弦一震。是妆花了吧，我心想。
“姑娘为何如此感伤？”这声音暗哑低沉却是掩饰不住的温柔，我寂寞的心湖止不住的颤抖。
“小女子只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我轻挪步履弯腰拾起一枚被雪压落的梅花握在掌心感受着它的无奈，和我一样无可奈何的离开亲人的怀抱，然后静静的等待着枯萎。
“姑娘也爱梅？”
“不，我爱天下之花，却不是赏花之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心里阵阵莫名的悸动，故作低头寻花踪。
“天下之人皆爱天下之花，但我独爱梅，它的冰清玉骨、它的与世无争、它的傲然独立。”他的神情里有肃然，此刻我觉得他与梅是如此之像。
“那公子必非凡世中人，不似尔等凡夫俗子，品不透它的性情，只是觉得美丽。”
“每个人都觉得梅花有曲高和寡之姿，我却认为它不过是与世无争罢了，不愿和群芳争奇斗艳！”
“不要去渴望别人会用心去体会你的良苦用心，因为人都有私心，当看到比自己独特之人定然是颇有微词。
“姑娘心思好生玲珑，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脸上有惊艳之色。
“公子过奖，小女子先行一步。”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心绪越不宁，总觉得有些不为我所左右的东西在滋生，心一直突突的跳个不停。不要跟我说这就是见鬼的一见钟情！我懊恼的责问自己。
“姑娘芳名？”他急促的问，我低笑，再怎么脱俗的人也免不了多情。
“若有缘再见定告知与你。”这不仅仅是在断了他的念想，也是在断了自己的希望，我不想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
“在下认为姑娘是知音之人，故，想与姑娘结识。”他眼里有期待，我却违心的摇头，我不过是匆匆‘过客’染不得‘尘埃’。雪越下越大，我迅速的离去，徒留予他苍白的背影。
下午在梅园偶遇的男子，扰乱了我寂寞的心湖，我得承认，内心竟有些微的苦涩。我在这里每日每日的歌唱，却唱不尽我心内的忧伤。我在台上哀怨的唱着那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醉卧不夜城，处处霓虹。酒杯中好一片滥滥风情。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一曲毕，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却抚慰不了我的心伤。她们说，我唱出她们心底深处的心声，我的乐曲总能让人产生共鸣，忍不住轻轻跟着和，是敲击她们眼泪的好手。听说，很多人都慕名来听我的歌、有人不惜重金为我赎身、更有人想一睹我的容颜而千金散尽，我竟是成了一棵摇钱树了么？无人知为何我的泪水伴着一曲一曲不停流，泪湿巾纱，那是孤单的心事，无人能懂。
曲罢，我便被告知有贵客要我为他单独献唱，这是破天荒头一遭，我想拒绝，但，听说对方来头不小，唯有从命。甫一进屋，便看到一道挺拔的背影，对着窗外的夜色沉思。我静静的站了一响，他仍是沉思，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小女了夏苡沫见过公子。”
“坐吧。”他转过身在桌前坐下，抬头，我惊讶的发现，他竟是在梅园偶遇的男子。我早应该要想到，他不是一般的人，除了出资建梅园的主人外，仅有几位被特别允许的姑娘能去。
“果然是你，你的歌声真特别。”他似乎不怎么意外，但赞美却是由衷的。
“公子过奖。”我有些微的羞赧，面对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
“再为我唱几首吧！”他意犹未尽道。
“是。”
没有管弦、没有乐器，我为他轻唱‘爱江山更爱美人’，他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思绪；唱‘霸王别姬’，他满眼的豪情；唱‘梦里’他眼里载满柔情蜜意，像在盅惑我的心。发如雪、千里之外、白狐、醉赤壁……一曲曲在我喉间悠转,寂寞能因爱而生，也能让人意乱情迷，不知是酒醉人，还是歌声的迷乱，几杯贪怀过后，是芙蓉帐暖。
一朝恩客，一朝欢。我仍旧歌唱，但只为一人，我们在梅园的木屋内，早观日出，夜话夕阳；在落英缤纷的梅花雨下欢歌笑语。他为我描眉梳鬓，我为他整巾戴冠，我想这样的缠绵或许与爱情有染。
他说：“苡沫，若我此生没有遇见你，那便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哪怕是再多的绝色佳丽，也弥被不了我心口的空缺。”这是古老的情话，像密汁般层层的包裹着我的心。
我说：“为你，哪怕是惊世赅俗、体无完肤也毫无怨言。”他温暖的怀抱、安全的臂膀、为我狂热的心，这一刻，都为我而存在。
我们，踏遍枯枝落叶寻花踪，看透梅花开又落，瑞雪降几重。春意渐浓雪初化，我们欢快的像孩子般在雪地里奔跑、狂欢、堆雪人、砌幸福的城堡，虽然他不知道何为城堡，却让他称赞不已。
我们，相互有太多的疑问，却谁也不愿开口询问，或许，这样可以称之为信任。在那个厨房是女人天下的时代，他却可以洗手为我笨拙的做羹汤，虽然不具看像，喝下去却是满满的感动。之前是伤心的泪、悲凉的泪；现在是感动的泪，幸福的泪。他说，我是个泪娃娃，我说，因为女人是水做的。他对我称女子为女人的叫法大为惊呼。他总对我口中说出的新鲜词汇新奇不已，我一语带过。
在湖面只剩下一层薄冰时，我们去看断桥残雪，湖面的冰用手指轻点即破，残余在桥上斑驳的雪迹却也别具风情。我给他讲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告诉他，对面的雷峰塔下也许压着白娘子。
他把我紧紧的拥在怀里说：“若江山无争，便可风山雪月。”然后是深深的叹息，似有无尽的怅惆，我有些许不安的预感，转瞬即逝。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杨柳抽新芽，沉寂的街头又开始人头涌动起来，我们夜游西湖、听南屏晚钟、看雷峰夕照，烟花三月的江南美得让人动容，我却忘了离别将至。
他说：“江南的三月美的让人迷失，多少帝王在烟花三月下江南微服私访，赏美景、戏美人，情迷人间，最后徒留无尽的伤悲。所以，他要在最美的季节离去，保持清明的心智。”我在夜里泪流到天明，再美的梦终是要醒，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只候鸟随季节变迁。
他说：“苡沫，如果我不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无江山之重任，无论你来自哪里，将去到哪里，我定会生死相随。我做不到爱江山更爱美人的豪情壮志，所以留守在我身边的女人绝对不能是我爱的人、所以越是深爱，越是要别离。”他背过身留给我颤抖的双肩，我以飞蛾扑火之姿与他肆意缠绵。既然是注定的结局，那就认命的接受，我在来到这里后变得认命，我已无力和命运作斗争。脖子上的碧玉无暇从原本的翠绿变成了暗绿色。
他说：“苡沫，我要如何忘记你？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要如何割舍这没有你的温情？我要如何摒弃对你的思念和挂牵？一辈子那么长，我们却无法再见，这度日如年的光景我情何以堪？”他眼里的伤痛让我纠心，我何尝不是？这扰人的相思我要如何搁置？这沉重的挂念我要怎样消磨？我们不过是在错的时间里遇到的错的人么？
他将在这年五月登基，成为主载世间命运的天子，纵然他再爱梅却也无法像现在这般悠然自得的观赏。他得抛开个人喜好、放下儿女私情、丢掉个人欲念，做这世上最孤独的人，像梅一样曲高和寡，独自面对严寒刺骨。我能给的只有心疼，我心疼这个我爱的男人，如此坚毅挺拔的身形，将被无尽的重担和岁月摧残为垂垂老者，我，只能心疼。
离别前夜，我为自己披上大红衣裳、涂丹蔻、抹胭脂、像朵娇艳的玫瑰在他身下绽放，我让自己笑魇如花，不再泪流，眼泪只会灼伤我深爱的男人的心，冲垮自己固守的堡垒。
ソèと風ér (343216079) 于 2009-04-20 11:51:2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引用 ソèと風ér (343216079)在 2009年4月21日 8:20:44的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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