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刀笔吏写的悼书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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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夜深时晤得一友,此君乃余大学同学。读书时就善舞文弄墨,曾腾达于当年那个青春舞台,好交游,毕业后就放弃小鸟依林般教书生活。以三寸不烂之舌行走江湖,颇有些飘飘之势。后终于发迹,在北方一报社做得编辑一职,后回本省一晚报供职,余等三线平民,偶然间从辗转的邮路送达的一些报纸上可见其名赫赫于报端。其色墨,前面是黑色浓重的职务“本版编辑”,余于其名下,看那报端内容,寥寥不知所云,大概是省城某交通要道发生一些不见血色的事故,或流言式的文体杜撰一个颇有笑意的故事,其内容无非是七旬老汉智娶某不惑之年的“妙龄”女郎等等。此等文化样式,多为我所恶,故不常特别关注。偶尔有同业者看了丢到一边的过期报纸,余就势捡起顺便一观,纯是下午无聊的坐班时光要一些消磨。但就是这样,也很久没听说此君的事迹了,也更少看到此君所筹划的报刊了。却在这个夜晚遇上此君,就着晚上无趣的上网时光,随便说上几句不关痛痒的话,也算是与同学中混得像样的君类有个零星的交往罢了。但绝没想到,一说起话来就成就了我一个很想写点文字的冲动,曾于烟花烂漫的春日,在这条崎崛乡间道上,就着新开的桃花和漫漫山野,反复回味当时自已所说的那几句话,也就把一路寂寞的回城路消磨干净,还要到晚上来此作一篇酸文假醋式的文章,以供喷饭,以便唾弃耳。

此君在群里发了个话,然后自语云:还是体制好啊,我从外面进来了,感觉就是不一样。

当时我在线就回应了一下:体制是一个你不进来就不知道里面有多温暖的地方。

此君又继续自语着:我现在工作减少了一半,工资却翻了一番。我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回事啊。

我以为这家伙又高升了,这是这些年听到看到最多的事情了,也不足为奇了,就发了一个表情表示一下:

仍然自语着:我进了。。。日报社了,不再在外面流浪了。

他把原先所在的那个民营性质的晚报叫做流浪,我也明白刚才那些话了。原来是想告诉诸友,他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些可歌可泣的变化。

我发了一个祝贺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完全不是一个好观众样地准备在看完精彩情节后,转身离开这有点异味的画面。

“嘀嘀”又嘀出了一行字,点开就看到了这样一行字:已经过了流浪的年纪,一次好的机会,我就混了党的核心喉舌了,呵呵□
这样的一行字让我又产生了一些新的想说话的冲动,于是就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党报好啊,党报就是帮着党办报嘛。

“可是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别啊,还是党亲啊”

“党在危难时需要这样的报纸,你对党那么好,都以身相许了,还不准他给你点好处?”

“再说,党报上文章不多给点报酬谁愿意写啊□”我继续说出,这时好像带上了些讽刺的味道。

此君完全没有领会我说的话,或者看都没有看,接着又打过来一行字: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也带着些玩世不恭腔调说了句:哈,恭喜你再次成为俊杰。

“我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走了那么多弯路,真是有点虚度了青春。”

“哈,那是阵什么风啊,把你吹进去了?”

“呵呵。平时多做善事。”

哈,原来此君在工作之余还兼做了些善事,这个根本无法考证,不过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善事,假如没有他,我们这些文化中心外的平民又如何能知道天下间竟然发生了那么些稀奇古怪的事?

 

“你还不睡啊?

哈,我习惯晚睡”

表演到此结束,我是习惯晚睡,在这样的时刻我更要晚些睡了。一则听说了这么荣耀的升迁事迹,睡不着,这是小人物所惯有的心理,更何况是昔日同窗的光荣事迹,更能让心灵产生一些波动了。这波动势必会影响到睡眠,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样的事睡不着,反正我是一个。二则我由此君的谈话想到一个词语,这个词语的影子正在吸引我向它走近,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它。反正在那样的时候我想到这个词语,不管它能不能包含我要表达的意思?不管它能不能表达我这一时候的感受?我要把它写出来,写出来,作一番尝试,这是我唯一能做也喜欢做的事情。

刀笔吏。最早看到这个词语是在史记里,追本溯源,我想这个词语肯定不是出现在史记写作的时代。应该比这早得多,那该是一个丛林时代,胜者为王,文化处于依从于强权与锯齿的地位。那时的文化样式肯定是竹简,我可以想像出这么一副画面,一个手拿刻刀的老者,俯卧于地上,正在从事着那个时代的文化事业,把一个个汉字刻在烧好的竹简上,他汗流浃背,那湿透的衣衫他仍然披在身上,空调肯定是没有的,袒胸露乳那个年代肯定还不流行,手拿蒲扇的侍女也不会沦落到会服侍他的地步。他只能坚忍者,学而优则仕那时也并没有被提倡,读了点书,做上个刀笔吏还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洪福,他能混到这宫帷间靠的就是这点洪福,他怎敢轻漫?他怎敢赤着身子从事这样的工作?他只能这样一笔一画地刻着,义无反顾地刻着。他时而抬起眼来,好让我就着这几千年月光,于一盏油灯下审视他那双眼睛。古人曾经有一绝妙的比喻来形容鸟的眼睛,说是珠目如椒,这椒字我半天没看明白,后一细想,应该是椒子,也就是辣椒籽,古人惜墨处可见非同一般,这些辛苦的刀笔吏绝不会把辣椒籽完整地写出来,一椒字就足以让我们浮想连篇,想那幽居深林的鸟眼里的珠子,和这辣椒籽是不是有得一比?这是我看过最为质朴最为形象的比喻了。那么我该选一个什么字来描述这双我隔着那么远的岁月想见的眼睛呢?我只好借用这现成的比方了,一双放大了无数倍的辣椒籽呈现在我的眼前。在闪烁不定的油灯下,这对辣椒籽缓缓地移动,正将自已疲惫影子深深地刻进这宫墙之上。这将那辣椒籽里流出来的不知是泪还是血还是汗刻进这竹简的骨髓里。这些刀笔吏,没有职位,并且往往从事这项工作的不止几个人,是一屋子人,是一个特定的阶层,是一个符号,和今天的农民工这个称号差不多,虽然他们从事的事业是伟大的,青史留名的工作,但不是给自已留名,留下的是王的名。留下的是丛林时代光耀千古的血泪之名。留下的是没有污点的丛林之王光辉形象,这形象是供万世供奉的,让黎民百姓望北朝拜的。他们往往年届不惑,就会弯腰驼背,伏在地上,有点像在舔舐青竹泪的狗,一排排的狗,愚蠢地将一个读书人低贱的身躯更低地低下去,最后几乎要融进苍老,融进那昏暗的灯光里,这是一个王朝背后的故事,在青史上,我们读到的点点滴滴,感动与悲愤,原来就是这样被一个个刀笔吏刻出来的。而好些号称王的,被尊为天子的高贵的灵魂们,或者此时正在和上帝喝着下午茶,带着笑意看着一个个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捧着刀笔吏的呆子们,正在奔向大路,走上官道,朝着殿堂,前进着。

可是刀笔吏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再是可怜的刀笔吏。文化事业的与日逐新,刀和笔早就涤荡在岁月一次次的清洗中了,掉进了一条扔满垃圾的时间的河流里去了。如今掌控着文化事业的新贵们,早就脱胎换骨,就如前面那君所说的,成了喉舌了,舔着新主人给他们新鲜的血液,充当新主人的喉咙,发出主人爱听的声音,叫喊着新主人心声。挤进一个个叫做核心的地区,给山野,给小巷,给路边的小草,给天空中翱翔的飞鸟,给林子里奔跑的野兽,给那些围猎春风阳光水泽的黎民百姓们,蒙上一层月光,让黑夜在月光里闪闪发亮,让窒塞在一个风口招摇飘摆,让禁锢在自由里痛苦呻吟,让沉黙在表达的伤口下奄奄一息。你不能反抗,你不能呐喊,你不能叫嚣,这是一个新的丛林时代,你不能对抗固有的铁链,枷锁,脚镣和尖刀。你只能躲在谷底,争夺着从高出流泻下来的春风,你只能含着乔麦的梦想,喝上一口污浊的泔水,将这梦想当做活下去的粮食,吞下,吞下去。你被鞭子屈打着,向一个茫然的方向行进,路过一些山脉和河流,你想停下来,在水之冀,山之隙,找一闲云野鹤的居所,可那划破天空的鞭子仍然像闪电一样远远袭来,风在怒吼,雨意在暴涨,你站在一阵疼痛的洪流中,又被带回到另外一个黑色的方向,就像被一个巨大的翅膀扑闪着上,扑闪着下,扑闪着左,扑闪着右。这就是新贵们的杰作,这就是新贵们的丰功,这就新贵们从文化体系汲取来的力量,这就是新贵们从丛林时代读出来的真理。而这群新贵们又在被神秘的力量控制,他们也茫然,只知道沿着金子塔的边缘,是一座刀山,是一腔火海,许多人爬上去了,许多人又跌下来,纷纷扰扰,没有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活着就是这样,这样刺激,这样好玩,这样充满着滑翔的美感。

刀笔吏远去了,刀笔吏从一个神秘的角落走失,他们或许被密密麻麻地编进了灿烂的竹简里,他们或许被纷纷扬扬撒进泥土里,他们或许被高高地安置在夜的星空里。成为一个个空洞而远的传说,成为一个苍茫而渺的光亮,成为一场飘荡而散的雪花。思索的夜是温暖的,我情愿在这样的温暖中,将他们一一扶攘,将他们全都画上圆润的面孔,愿他们在另外一个星空不再寂寞,像一朵朵开在神话里的花,永不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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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楼高世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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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黄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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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的夜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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