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依，不离不弃 （一） (8/269)

       苏妮在六岁那年就知道妈妈是一个狐狸精了。

   在那之前，苏妮是快乐的。那时候爸爸会给苏妮买好多的玩具，周末的时候，他还会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苏妮到公园去坐转转椅。早晨，太阳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在苏妮脸上，她常常会眯上眼睛把太阳想像成一朵大大的太阳花，苏妮想把太阳花送给爸爸，可是每当这个时候，爸爸都不在家，妈妈别过头说爸爸已经上班去了，苏妮告诉自己下次一定不能这样贪睡了，妈妈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们会成为幸福的一家的。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使苏妮的幸福生活发生了改变，改变成一种苏妮陌生的状态。

    那天，苏妮抱着心爱的布娃娃怯怯地跟在妈妈身后走进这个空旷的家，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愤愤地盯着苏妮和妈妈。爸爸让苏妮管她叫姐姐，那个叫优优的女孩狠狠地剜了苏妮母女一眼，趁大人们下楼搬东西的当儿，优优拧住苏妮的胳膊喊，你妈妈是狐狸精。苏妮哭着挣脱，妈妈不是，妈妈才不是狐狸精。优优的眼里闪过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冷漠，你妈妈害死了我妈妈，她就是狐狸精。妈妈听见哭声跑进屋，优优挑衅地冲着她笑，妈妈从苏妮抽抽嗒嗒的话里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很奇怪妈妈没有生气，她只是一边哄苏妮，一边眼神复杂地望了望优优。

    苏妮觉得妈妈一定是理亏，以至于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都认为那时候妈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心虚，抑或掺杂着些许的忏悔。

    苏妮很懂事，尽管小脚奶奶看她和妈妈都是厌恶的表情，苏妮还是会乖巧地讨好她。苏妮感到委屈，优优可以坐在奶奶的怀里向她讨要糖果，奶奶会一边叫着小宝贝一边颤颤巍巍地起身到屋里去拿。可她对苏妮却一直是爱理不理。

   后来，苏妮终于在邻居零零碎碎的言语中证实，妈妈就是一个狐狸精，迷惑了优优的爸爸，生下了苏妮，优优的妈妈受不了冷落而含恨自杀。说白了，妈妈是一个杀人凶手，她苏妮就是一个小杂种。从那一刻起，苏妮开始开始恨妈妈，盼望着快快长大，可以早日离开那个令她耻辱的家。

    优优比苏妮大一岁，爸爸为了方便姐妹俩学习，让姐妹俩同上一个班。报名那天，爸爸说，优优你是姐姐，以后要照看好妹妹，这一辈子你们都要不离不弃。优优点点头，拉起苏妮走进教室那一刻，她笑得很诡异。

    优优很聪明，大辫子老师很喜欢她，因为她有可怜的身世，还有书写工整的功课。老师们都讨厌苏妮，看苏妮的时候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因为苏妮上课时常常不是没见了铅笔，就是没见了作业本，而那些铅笔作业本总会过一两天就乖乖地跑出来，老师怀疑苏妮是故意不想完成作业，才偷偷把他们藏了起来。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所有的小孩子都围绕着优优，要和她做朋友。苏妮溜出学校，提上绣花凉鞋光着脚丫沿着废弃的铁轨走了很远。一朵金黄的雏菊从朽烂的枕木和鹅卵石逢中艰难盛开，苏妮捧着花哭了，马尾巴上迎着微风飞舞的蝴蝶结竟与孱弱的雏菊一样的孤寂。

    回到家，爸爸在厨房弄晚饭，妈妈还在书房埋头赶材料。优优在奶奶房里撒娇。和往常一样，大人们各忙各的，没人关心苏妮去了哪里。这一天，苏妮学会了叹气。

    第二天，妈妈临出门时到处找昨天熬夜赶好的材料，苏妮铁定了脸说不知道。

    大人们走后，优优从苏妮枕头下翻出了湖蓝色的材料袋。优优问，为什么？苏妮倔强地扬起小脸，我恨她，她是一个坏女人。优优笑，走过来，握紧苏妮纤细的小手，苏妮的手心有些凉。

    上帝从来都是公平的，他会让你失去一些的同时补偿你一些。

    从那天起，苏妮的铅笔作业本不再丢失，老师开始夸奖苏妮的进步，小朋友渐渐愿意和她做朋友。优优偶尔也会把从奶奶那要来的糖果掰给她一半。

    时间是一种奇妙的动物，它在爸爸妈妈脸上刻下一刀刀印记的同时，也把姐妹俩滋养得一样水灵。苏妮与优优之间的默契，也在一次次对妈妈的叛逆同盟中日益加深。

    高考填志愿时，优优放弃了好一点的大学，与苏妮填报了同一所大学。优优说，我们这一辈子都要不离不弃，即使是逃离，我们也要在一起。

    正如姐妹俩想的那样，优优和苏妮考取了北方的那所大学，并且是同一个系。妈妈为她们收拾行李时担心，北方的冬天那样冷，你们怎么能适应？姐妹俩相视一笑，再冷的地方也会比这个家有温情。

    新的环境让苏妮感觉到踏实。她和优优一起去教室，图书馆。周末舞会，电影院一样可以看见她们腻歪在一起。晚上，她们会钻进一个被窝，有时候，苏妮会感慨，我们中的一个一定是另一个上辈子在小溪边浣纱时投在水里的倒影，这一世，我们都是来找回自己的。

    冬天的时候，有羞涩的男生开始请优优看电影，优优问，你能不能每次都买三张票？那个男孩很奇怪地望着优优，然后消失在飘着大朵雪花的夜幕里。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伸开光秃秃地枝丫迎接这雪白的精灵。优优转身上楼，她想，梧桐树是不会寂寞的，就像她和苏妮，没有爱情，她们一样会互相取暖。

    不久之后，有同样帅气的男孩子给苏妮发来短信邀她共度周末，相处几次，男孩终于也不能容忍三个人的约会，从此杳无音讯。

    后来，苏妮和优优干脆把男孩子们的信看都不看直接扔垃圾桶。整个大学四年，姐妹俩就是校园里一道分不开的风景。

    大三那年一个春暖花开的周末，阳光慵懒地铺在宿舍阳台上，空气中流淌着甜蜜的芬芳。优优斜斜地靠在阳台栏杆上看《飘》，她清秀的身体在阳台上投下一块黑黑的阴影。她突然问苏妮，斯佳丽能找着瑞特吗？

   不等苏妮回答，优优把书枕在后脑勺，要是我是瑞特，我会在斯佳丽第七根肋骨的肌肤上印上深深的吻痕，这样她就不会想着别的男人了。

    吻痕是什么颜色？苏妮仰起头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天空中有一只鸟以优美的姿态飞过。

    第二年的七月，姐妹俩没有回南方的小城，她们喜欢这个城市冬天浓得化不开的积雪。顶着烈日，她们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一起应聘。最后，苏妮在一家时尚杂志社谋得编辑一职，优优受聘于一家外资企业，做广告文案。

    用人单位同时打来电话那天，天空中难得地下了一场大雨。出租屋里，优优站在窗前，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溅起大滴的水花，窗外的梧桐树枝举起一只只手在狂风中摇摆不定，浓重的尘土味儿钻入她们的鼻孔。苏妮望着优优的背影欲言又止。妮妮，我们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都不容易，至少我们还会在一起，是不是？苏妮点点头，优优回转身把苏妮紧紧地搂在怀里，苏妮依然比她矮半个头，后背依然有些单薄。

    生活从此在姐妹俩之间拉开了分界线，但它的本质没有太大的变化，而是以一种顺畅新奇着，优优每天按时穿着职业套装去上班，淡淡的妆衬托出她的面容越发的美丽。苏妮的工作相对懒散一些，上午她到单位签到，下午就可以以见作者为由窝在家里，趿拉着拖鞋，为自己倒上一杯水再坐在电脑桌前处理一大堆或真实或杜撰的分分合合的爱情游戏，爱情像是一湾清清浅浅的湖水，苏妮每日站在湖边，想撩起裙裾跃跃欲试。

    十六是苏妮的一个作者，他的稿子几乎都是缠绵的爱情故事，而这些故事大都发生在西藏，那些大团圆结局的故事从来没有被主编枪毙过。苏妮好几次看稿时都被十六幽默的语句逗笑。十六发给苏妮好几篇稿子过后在Q上给苏妮留言，季北，我想见你。苏妮喜欢这样直接的方式，有依赖的成分。回复，你在哪？那个灰暗的小青蛙头像即刻生动地跳跃起来，我和你在同一个城市。好吧，明天下午三点，在滨江路的dark blue咖啡屋。不见不散。

    苏妮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过后，琢磨着这个满脑子团圆的男人该长着一张怎样阳光的脸，如果被这样一个男人宠爱着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为什么他的故事发生地都在西藏？苏妮想起了大一时的那个短信，这样想着的时候，黑夜来到了苏妮身边，优优打来电话，今天真冷，出来吧，咱去吃火锅！

    三点，苏妮穿粉嫩上衣，兰格短裙推开咖啡屋玻璃门，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犹豫着迎上来，请问你是季北吗？苏妮点点头，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十六。

   落座，十六有些得意，更像一个小孩子，我就知道编辑季北是个小丫头片子。

   苏妮撇撇嘴岔开话题，请叫我苏妮。

   我叫季南。

   苏妮瞪大了眼睛，季南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就是我为什么每次都把稿子发给你的原因。

    苏妮轻轻抿了一口卡布奇诺上层的奶泡，有一股温暖从心底蔓延开来。

    苏妮抛出困扰她多时的疑问，为什么你的故事都发生在西藏？

    季南的脸变得兴奋，我刚从西藏回来，我喜欢行走，行走在远离尘世的唐古拉山。苍鹰在头顶盘旋，牦牛和羊群给碧绿的草原撒下朵朵大白花，五彩的经幡涤荡着人们的心灵。只有那千年不化的积雪才能孕育出亘古不变的爱情。

    季南眼里有雅鲁藏布江水清澈流过，苏妮担心这样的清亮的目光会让人一见钟情。

    季南说，丫头，你心底有阴郁，你该去那走走。

    季南的聪明犀利让苏妮毫不竭止地爱上了他。苏妮需要季南的阳光来照亮她阴晦的灵魂。她像一个被施了魔咒的公主，失去了言语，忘记了呼吸，直到跟着季南走出了咖啡屋。

     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雨滴，季南低下头帮苏妮整了整浅绿围巾，苏妮迎上季南温暖的目光，心头那块坚硬的东西开始慢慢融化。

    忽然，季南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接完电话对苏妮说，丫头，家里有事，我得马上回去，记得要对自己好一点，改天我请你吃饭。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苏妮取下围巾在脸上摩挲，长长的围巾上还依稀残存着季南的温度。在这个提前到来的冬天，苏妮是如此迫切的需要温暖。她再也不想做生长在阴暗潮湿角落的苔藓了，她要长成一株摇曳的植物，城市给了她土壤，优优是她的雨露，现在上帝派季南来照耀她为她进行光和。

    接下来的两天，苏妮整天都把Q挂着，生怕错过了季南上线。

    第三天，季南的青蛙头像开始跳跃，他说，妮妮，你有没有想我？

    苏妮发过去一个呕吐的表情。

    季南认真起来，妮妮，我们都是寂寞的人。

    苏妮没有回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至少我还有优优。是谁又把你丢在了喧闹的记忆里？

    电脑两头长时间的静默过后，季南打过来一句话。妮妮，做我的女朋友吧！

    苏妮说，好！她知道这个决定与寂寞无关，22年的青春，需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来买单。

    只一个月，雪花就簌簌地快乐飘落。季南天生有一张好看的嘴唇，嘴里有永远也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当然，这样的嘴唇更适合接吻。他们在季南狭小的公寓里疯狂的接吻还有****。苏妮决定向优优坦白，那是季南又一次靠在床头大口喘气以后提出让她搬过来住的时候。

    回到家，苏妮对优优说，我恋爱了，你不知道恋爱是多么的美妙。优优表情淡定，她问，你喜欢他？苏妮羞涩地点点头。我要见见他。

    第二天，在麦当劳临街的那块玻璃后面，苏妮着黑色花苞连衣裙，内衬白色羊毛衫，俏皮而不失可爱。优优白色长款毛衫搭上红色披肩，再配上黑色羊毛短裙，白色报童帽更加衬托出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苏妮在桌子上叽叽喳喳，优优正把吃薯条演绎成一件极淑女的事情。季南第一次表现得这样沉默，大口大口地吸着可乐。

   洗手间里，苏妮对着镜子补妆，你真的决定了搬去和他一起住？苏妮合上化妆镜，是啊。你会后悔的。优优的话后背传来，苏妮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晚上，苏妮抱起枕头钻进优优被子，优优裹紧被子往里挪了挪，苏妮说，优优你还记得我们上五年级那年吗？优优替苏妮掖了掖被角，翻过身把身体蜷成一张弓，然后吐出几个字，我困了，明天还要上班。

   苏妮睁眼看着天花板，优优你也会找到爱你的人，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