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于事件的失败,思维的失败就是从某一件事情开始的,然后次次都要犯下这样的错误,习惯了就成了自然了,习惯这种苍老,习惯某种恶俗的空气占领自已的眼睛,习惯在这种空气中苟延着一些呼吸过了又被排放出来的可怜吧吧的氧粒。紧接下来就是思维对于词语的失败,一个简单的词汇,不知让东南西北风中的哪一路风吹入到思想的田野,我让它在里面浪荡,在这样的时候,我往往会花很长时间去辨认它,“它是来自于何方?它年岁若干?它身材是否伟岸?它曾出现在圣经或者佛经中?它够不够描述春花秋月这些美丽的门派?”想了很久,才只能渐渐在空漠中写出它的笔画,用它最浅显义项想一句话,再要往下想时,我竟然有种奇怪的发现,竟然疑心自已从没有见过这个词语。它冷冷地,要我慢慢地清理它的身世,它从来不曾和我熟悉过,它再没有初识时的那种温度,它把它灵魂里最具血色的东西从我的思维里抽空了。这样的它出现在白昼,它就是空气中的明亮,虽处处跳动,竟无处着形。这样的它出现在黑夜,它就混迹在黑暗之母的怀抱中,不再像星星那样会发出光来。这真是一件悲剧性质的事情,那些词语都离我远去了,静静的,没有一点可以预见的迹象。我由此感到恐慌,我由此感到绝望,我不能失去的就只有它们,那些美丽的,带着夜莺的歌声样的词汇。可是它们还是一个个地去了,我只有种强烈的感受,一扇窗,一扇朝着我开了很多日子的窗,在某个清晨,突然被一双寂寞的手,一双从星光灿烂的夜空伸出来的手,悄悄砌上了,砌上了砖块,用苍白的粉,坚固地将每一个缝隙,塞满。窗是被塞上了,窗自然不能再叫作窗了,得改称为墙了。窗和墙本来是同一件事物,明了就是窗,暗了就是墙。打开了就叫窗,关上了就是墙。想那月夜,若是让明月进来的方法也只有通过窗了,所以发明窗的人,肯定是个浪漫的匠人。它给许多寂寞的夜,添上思念的光亮。若是看月总凭栏,不知要被更露湿去几多衣衫?所以发明窗的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试想有一夜他轻轻一推,墙出些了一个大的豁口,正在惋惜感慨下手太过重了,用力太过猛了。抱怨到末了,也只有假装睡去,要重新修葺也只能等到第二天天明。也因了过度的抱怨,情绪有些恶劣,小国寡民,安分守已,在夜不闭户的传闻中也不敢真正的虚墙以待不速之客,所以睡也不曾睡着,半睡半醒中,却是无心看月月入户,有心防贼贼不来。穷极无聊之夜,却清清楚楚地把月色看了个够。什么树影婆娑,月如钩,寂寞藻荇风中舞,竟也在已如枯草的心间生出些月色如水的美好的感觉来,几至要点灯执笔,涂沫几首酸曲来。在这种美好的感觉中,觉竟轻而易举地睡着了。并在清晨,很快地醒来,因为旧时茅店的鸡声是最早传进这墙内来,门泊东吴的万里船出发的声音也传来了,寒山寺的晚钟一直未曾离去,回荡在他清晰的梦里,就是那早起趁着东风放飞纸鸢的吵闹声也一并就着这豁开的墙洞传进来了。他就早早地起来了,都说早起的鸟有虫吃,早起的鸟人有事做。他迎风而起,踏露而去,精神焕发,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荒僻乡土里,做起了向荒山荒坡要黄金的勾当来了。
这个人终于没有把那道豁了口的墙给补好来,亡羊补牢的信奉者终日游说乡里,并有好事者如引驴入黔的那个人,丢弃流言菲语这一绝好媒体,亲自登门造访。苦口婆心,引经据典,旁敲侧击,唾沫横飞以至于发展到威逼利诱的地步,并坦言,此番游说不是为主人,也不是为自已,而是为了一乡之治安着想的。并引伸推论逻辑演绎道:你若不修墙,势必引来小偷,小偷若来,必然得手,得手后还会再来,再来后又得手,如此演习三次后,此处就成了菜园门,势必让众偷客形成了习惯,习惯在这一带走动,那么,这一温开水一样的乡里竟不要变成偷客们的夜生活首选地吗?那个享受了一夜的风月的人,那个精神焕发在土里刨梦的人,一言不发,脸上呈现一种自甘堕落的笑容。并有一种舍我其谁的幸福感横亘在说客眼前,这种幸福感像一个不可救药者从容赴道时的洒脱。这一切现象,使这些冒险充当了说客的人,终究是口干舌燥,气急败坏地离开,离开时脸上明显带上一脸吃力不讨好的无辜的表情。
窗就是这样留下来了。窗就是这样悄悄地:走光了,泛滥了,被模仿了。像世界上许多伟大的发明一样,窗的发明也是因为错误。在错误发展到极致境界中,便产生出了真理。真理其实很象一个私生子,起初并不为人所接受,甚而受到无端的怀疑与排斥,当这个私生子,在自已所被排斥的恶劣环境中,竟然没有被打倒,反而窜通了一批人,在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燃起了熊熊烈火,干起了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后来就有许多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家伙蜜蜂一样嗡嗡地投靠到这个昔日的私生子门下,甘愿为了做一柴火棍,做一锣丝钉而挤得拳打脚踢头破血流而以至于要发展到舍身成仁的悲剧境地。真理啊,你总是穿了一件乞讨者的破衣服来到这个世界的,窗户啊,你也是在顽固之牢房倒蹋之后突然在悲剧面前炸开一缕希望的亮。
行文至此,似乎并不想停下来。好像有种明亮的东西渐渐地让我眼界开阔起来,这扇窗好像又出现在我眼前。头确也不大昏沉了,好像要把这篇起始时有些滞塞的文字做下去。但写文不是我的目的,我不喜欢在这样冷的夜里,还在敲击这冷冷的键盘,我只要一点光明,从一个叫做窗的空洞传说中漏进来的光明就可以了。这样,我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可以迎着些来自自然的风和雨,和她们说说话,这样的活法实在是有了点音乐的感觉了,清越,远远地带着植物的诱惑,让我走近,走近。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