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青春散场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夏,我的这些年就是这样走过。
10.
记忆中的夏天,草木是大地唯一的盛装。
一望无际的蓝天下面,忙碌的村民们牵着牛儿,走在田间小路上,小路两边是被整齐分割的稻田。
天的这头被巍巍高山骤然剪断。
这是个万山之中的小村,面对着大山,背靠着陡崖。从山上留下来的泉水安安静静地从这里穿过,然后从陡崖飞泻而下,在天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弧线。若是遇上天晴时候,还可以看到悬挂于空的七色彩虹。
在这个高寒山区,就算是夏天,清早起来还是会云雾缭绕。山高坡陡,平整、开挖地基极不容易,加上天气阴雨多变,潮湿多雾,砖屋底层地气很重,不宜起居。
可是我的民族却世世代代居住于此。
智慧的先祖在斜坡上,把地削成一个“厂”字形的土台,土台下用长木柱支撑,按土台高度取其一段装上穿枋和横梁,与土台平行。以树木作墙,以青瓦顶。筑成了象征着我们民族的吊脚楼。
我即出生在这样的木楼里面。这是三里市很偏远的一个苗族村落。我自然是一个苗族男孩。
而我叫土养。
我出生的家庭是一个普通的苗族家庭,父亲母亲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耕作于田间。我们从小就是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状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父母给我取名土养的缘由。
我在家中是最小的孩子,我有三个姐姐,四个哥哥。有一个哥哥一岁的时候夭折了,那是我未出生前的事情,父母从未和我提起。我也是听大姐和我说起过而已。
我成长的那些岁月,确实没有吃过多少苦。家里最重的农活总有几个哥哥承担着。在我成长的那些岁月,我对我的三个哥哥,大哥木生,二哥正祥,三哥宝生总是百般依赖。
我的三个姐姐,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大姐秀英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二姐先芬和三姐春花是先于我的两个孩子,自然成为了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童年自是贫穷的,却也是简单幸福的。
我直到九岁到城里上学之后,才终于见过汽车。
在这之前的若干年里,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是来自村外的那条小溪,那是盛夏时节的天堂。我依稀记得在哥哥和父亲忙完农活之后,同他们一到踏着落日的余晖在溪水中欢愉的情景。当然,还有和哥哥们一起去山上掏鸟蛋和抓蝗虫,那些都是记忆中的山珍海味。在我离开故乡的这些年,我还是日日夜夜依恋着我的故乡,我还是挂念着牛圈里的大黑牛,我还是怀念和爸爸还有哥哥在大雾的清晨一起去山上放牛,砍柴的日子。我还是喜欢吃母亲给我们做的酸汤鱼。
这些年我会很想那样的日子。想到汩汩泪流。
这样的生活随着十六岁那年三哥宝生的锒铛入狱而划上了句号。
11.
记忆中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一场大雪过后,望眼便是一片银白的天地。昏天暗地的风雪像是远古时代冰河期的封冻。盖在大地上的雪层,宛如一张遮盖尸体的白布。寒气从地表渗出。天寒地冻。
这样的暴风雪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月。
故乡的冬天终究是冷的,可是却没有哪一年冷得过那个冬天。疾风肆虐。
家里唯一一头老黑牛在几经风雪之后,竟然冷死在山上的牛圈里。等到风雪停终于下来后,父亲上山看到的就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伴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父亲无言,叫来大哥,把老黑牛从圏里抬出来,埋在了不远的空地上。
此后不久,在南方沿海打工的三哥宝生因为贩卖假烟而被公安机关逮捕。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我们和三哥骤然失去联系,父母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知道三哥入狱的时候已是立春时节。是从一个与三哥一起打工的邻村青年那里得来的消息。
父亲那夜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这两年三哥的确给家里寄了不少钱,若是简单的工厂工作,是存不了那么多钱的,父亲又是明白人,自然变得很彷徨。而后几天,他找了很多在机关工作的朋友帮忙询问,几经颠簸,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下子病倒了。
父亲本来就有很严重的胃病,之后的日子,身体越发虚弱,常年积累的顽疾变得顽劣,他已经无法劳作。
那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我在学校上课,在县城打工的二姐跑到学校来找我,硬生生的将我拖上了回家的客车,却只字不语。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家门口满是亲戚朋友,父亲躺在大厅的木板上。悲伤立刻蔓延来开来。哭得两眼通红的母亲走过来抱着我,我早已汩汩泪流。
那之后没多久母亲一病不起。
盛夏时候,大哥和村里一个相恋多年的女孩子结了婚,然后一起去了广东谋生。
大姐,二姐也在那个夏天相继出嫁。
家里刹时变得冷清。我又常年在外念书。是留下三姐和二哥在家里陪伴老母亲。入秋时节,我收到噩耗,母亲清早去拿柴生火的时候从门外一米多高的坝子上摔下来,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许久。
我回到家时候,天色已黑。看到眼前那个让人窒息的灵堂,我的怨气和悲伤拥上心头。我走到二哥面前狠狠给了他一拳。然后指着他骂道,你着该死的畜生,不是让你好好照顾母亲吗?你看你们都做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角含着泪。三姐却早已泣不成声。
我被旁边的亲友带回了房间。
而后我在家里处理好了所有事情之后,呆了几日。我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家里找到一丝温暖,于是我决定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次日先回学校,然后再做打算。
夜里正要入睡,二哥推开了我的房门。那天打了他之后,我们便再无交流。
他站在我面前,有些不自然,喃喃地说,土养,我知道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母亲。我已经决定明天早上离开家里,已经和大哥联系好了,要去广东找工作,你好好念书。我会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你要好好努力,我们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不用了,你们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只是悲哀父母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连母亲都照顾不好。我也不会要你的钱。我有何打算我自会和大哥说。你回去吧。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他欲言又止。然后失落地关了上房门。
我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那夜我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才入睡。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害怕。我爬起来,走出房门,看到对面二哥的房间早已收拾一空,我想他大约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整理床铺的时候看到了三姐给我留的信,她说她对母亲的过世愧疚万分。她也执意离开。然后让我告诉大哥和大姐二姐不要担心她。
我背起行囊关上家门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失落万分,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个曾经人烟阜盛的地方,如今人去楼空。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成长的代价。那个时候,我终究是想不明白。
槿夏 (247975747) 于 2009-02-02 14:59:32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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