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字写于我北上的路途中。
这一路,不停地走,不停地记。
我一直试图寻找一种合适的方式,记录我一路的遇见。
那些人和事。我是如此希望能和你们分享。
还有那样的少年。在饱经沧桑之后,依旧热爱地活着。
活得如此简单。活得如此单纯。
可是我过于稚嫩和苍白无力的文字终究无法去碰触鲜活的灵魂。
我是如此热爱那样的少年。
含着泪完成手中的文字。
我怀念那样的遇见。
因为我知道——
这样的少年,生命中不会第二次遇见。
——槿夏
1.
夜色正浓。
2009年1月19日,晚上19点33分。
这列下午15点33分从广州开出的列车,向北。
些许疲惫。
耳边依旧是王菲的音乐。
我蜷缩在狭小的铺位上,随着车轮与轨道的摩擦有规律的震动。
车厢有昏暗的角灯。
睡在我对面的那个男孩坐在窗边的简易座位上,弥望窗外。
微弱的灯光使他看起来深邃而且忧郁,模糊的容颜上覆满生活的灰烬。
张爱玲曾经说过,生命像一袭华美的袍,长满了虱子。
我穿着这布满虱子的袍子,二十年不洗。在接近二十岁的尾巴的时候,在时光的路途上转身,倒着前行。
我想,如此我便可以高兴地看到经过的青春越来越长,进而掩耳盗铃地忽略剩下的青春越来越短。
小黑说,人生很短,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该休息。
2.
每一段赤诚的叙述或者回忆开始前,都是困顿。
我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叫做白土的小镇。
那拨人,那些事,那样的少年,我想,生命中不会第二次遇见。
这些日子我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故事。
这些年,我热衷于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
却又憔悴于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离开一个地方,告别一些人,结束一些故事,对我来说,总是如此煎熬。
3.
漫长旅途的第一天。
清早坐上北上的老式大巴。
一路风声过耳。
从车窗上回望着那条扭曲的公路,消失在地平线的那头。与那座我生活的小城渐行渐远。任孤独和恐惧爬上心头。
这是曾经梦想过是情节,我以这样义无反顾的姿态告别一切优美过的年华和疼痛过的回忆。
4.
正值正午,日光充沛。
我到达了北部那座叫做白土的小镇。
下车时候,已是非常疲惫。几经辗转,在临近郊区的地方,找到了那家国际青年旅馆,那是行者喜欢的地方。红墙绿瓦,爬满青苔。
找老板订房。那个中年妇女看着我说,就你一个人?我说是。她把我安排在了一个十个人住的客房,里面有些脏而且乱。好在浴室比较干净。还有热水提供。
坐在床铺上。我想将背囊放下,转念觉得不安全。于是又背起来,走出门决定找个地方吃饭。
南方的饭馆,菜总是非常清淡。我努力使自己吃饱,以便有力气走路。
回到房间,我问老板怎么才能去找到附近比较大的客车站,老板说很远,要到城里,最好能找到识路的人送我过去。我说谢谢。
在白土的第一夜,因为疲倦,我竟然睡得很沉。睡眠中不忘紧紧抱着背囊。
第二天清晨站到旅馆门外的公路边,在冷风肆虐,尘土满天中等待一辆进城计程车。这个南国落寞的小镇,本就是没有计程车的,在苦等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也终于相信。
转身想要离开,看到远方缓缓驶来了的破旧皮卡。
我使劲向它挥动大手。
车停在我的面前。我走过去。司机打开了车门。是一个年龄和我相当的少年,有一张惊人英俊的脸,面颊的轮廓优美,如同海岸线。古铜的肤色。有黑色的曲发,略长。浓眉深入鬓角。眼神落拓直白。这是一张诱人的脸。
你好。
你有什么事?他说。
你是去城里吧?我想搭你的车去城里的车站,可以给你钱。
我后来坐上了他的车,他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没什么目的,就是北上。
他问,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仅仅是路过这里,这些年,我常年生活在深圳,而我在南方的那座小城求学。可是我的家乡在北方。那个叫做三里的小城,我想念那个地方,非常想念,我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他扭过头,用一种欣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看到了他少年的锁骨,藏在黑色的皮肤下面。非常好看。
真的吗?他略带激动地说。我也是三里人,也是多年没回去了。十几岁就离开了家乡,颠沛流离,磕磕碰碰这些年。
奇妙的遇见。仿佛小说里熟烂的情节。
眼前的这个少年,确实是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说,经过了这些年漂浮不定的生活,而今我也终于过上了比较稳定的生活。我在镇里租了一小套房,难得这样的遇见。一定要到我家里坐坐。
我说好。
他说,我叫土养。
我告诉他,我叫槿夏。
他说他去买包烟,马上就可以走。我看着他下车去对面的杂货铺。发现他非常高。却偏瘦。这个男子骨节接榫处明显凸起。
他坐回车上的时候,微笑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这样的迷人。
我心中自然高兴了一瞬,然后突然就恐惧起来。这些和拐骗人口的报告文学中一模一样的情节让我后悔不该这样随便搭人的车,然后又随便答应陌生人去他家做客。但是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说自己又不坐你的车了,不同你一起去你家里做客了。
于是我想,若他是恶人,我又有意上当,那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5.
车开离了这个小镇,驶上了柏油马路。开始沿街还有杂货铺会在简陋的砖房,见得到蓬头垢面的妇女抱着小孩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或者衣着褴褛,满身风尘的中年男子匆忙地行走。
不久之后便开始进入荒凉路途,人烟稀少。大路坦荡。我一直忐忑不安。深吸一口气。
已近暮春,这个小镇很是干旱。焦灼的土地尘土飞扬。气温却很低。干冷而且风很大。
疏离了城市中精致安逸的平淡生活。半个月前尚在灯火煞白的图书馆里做题复习备考的记忆简直恍若隔世。生命进入颠沛而奔忙的本质状态,并将以不断告别和相遇的陈旧方式继续下去。
我遥望着黑色的柏油马路延至大地尽头。胸中似乎有烈风掠过一般的激动。
旁边这个不停吸烟的男孩,我几乎爱上了他的面孔。对他那张面孔之下的故事充满了天真的好奇。我陡然发现自己原来依然停留在这样一个可以幻想的年龄。
真好。
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同我一起把车上的货物送完。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的住处。
太阳落山之前吧。
6.
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车轰鸣。
透过火车的屏风玻璃窗可以看到远离城市的夜空是如此干净。是纯真的暗蓝,有絮状的飘渺云丝。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繁星。
依稀记得幼年的夏夜,和父母在城里的广场乘凉时,偶尔可以看到这样星光坠落的夜晚。银河泄影,树荫满地。影子随习习凉风微微变换。古老而神秘。耳畔有亲切的童谣。那些跳跃的小调似故土之中长出的藤蔓,残绕在我的血肉里,屈曲盘旋并不断沉淀,析出时光的叹息。
那时候母亲常常不厌其烦地同我复述那些外婆曾经对她讲过的陈旧故事。映像深刻的有《狼外婆》。父亲时常教我辨认天空中的各种星座。我会在那样的夜晚,一个人躺在自己的房间,捧着一本《一千零一夜》,开始整夜整夜的幻想。
这些事件是这样平实而具体的存在过,但回忆起来的时候,像是在羡慕一件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礼物。
什么时候,我们就悠忽而过这样的纯白年代。
火车继续轰鸣,我困得几乎要睡过去。但努力使自己清醒。继续像电影剪辑一般,整理这些日子杂乱的记忆。
7.
随着汽车颠簸摇摆的节奏,沉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看到土养正在卸货。
车窗外清澈的天空之中已见稀疏星辰。有黑色巨大的鸟在盘旋,不详而忧郁。
车上残留着浓烈的烟草味。
我想这个男孩一定很疲惫了。日复一日的这样奔波。这是我一生中没有设想过的生活。
他回到了车上的时候,已是满身汗水,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我透过他白色的湿棉衫,看到他纤细的少年锁骨。非常好看。
他看着我安静地笑。
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半,黄昏正浓。
我问他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他说是的。
还要多少时间?我追问。
他说,不急,应该很快。你可以继续睡一下,醒来就到了。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从他平淡镇定的语气来看。非常踏实。我再次困倦地睡过去,颠簸的时候梦境就被骤然打断。
繁星满天的时候,他叫醒我,说,看,到了,那就是我的家。
不远处矮小的民房,沿着大路排列。再往前,便只留下笔直的大路和路旁的荒地。
他把车泊好以后,带着我走进夜色中。
这是一栋南方典型的小楼。水泥做的墙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在昏暗的路灯照射下,散发出泥土的香味。这里的精致让我回忆起了曾经读过的一篇小说,叫《消失的村落》。
屋子里面的灯光很暗,但是却可以看到里面简单而整洁的摆设。床铺叠好的被子,看上去就很干净舒服。床铺旁边是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是一些记事薄和一些杂志,我可以想象得到土养单调的生活状态。杂志旁边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父母的合照,看样子有些许年月了,那时候他明显还是个孩子。
他让我先在床上坐一会,他去做饭。
我说好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床铺上,翻阅那些旧杂志,又开始困倦,困倦到几乎要睡过去。
8.
迷迷糊糊地一段小憩之后,醒过来看到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微微震惊。
揉了揉朦胧的睡眼,问土养,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说恩。有些寒酸了。但是希望我能将就将就。
我说,这已经很好了……
我欲言又止,确实不知道如何同土养表达我此时的感情。
我曾经如此喜欢土养这样不羁而又踏实的生活,这样独立成熟的少年。
端碗要开始吃饭的时候,土养突然放下碗,叫我等一下。一溜烟跑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头多了几瓶啤酒。
他微笑着说,三里人小聚怎么能缺少酒来助兴。
我看着眼前这个热情的男孩,心中充满了崇拜,充满了喜爱。
这是我幼年时候钟情的流者形象。
这个和我年龄相当的少年像极了我们故乡那片热土的男人们。而那样的男人也仅仅残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槿夏 (247975747) 于 2009-02-02 14:58:46 对此贴进行了编辑




选择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