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写手盛典】最后一杯爱尔兰咖啡（二） (4/82)

一

     我随意翻弄着手中的杂志，或许是由于太过疲惫，上面的字在我眼前似乎已变的模糊不清了。

    “最近有烦心事吧？”柔和的声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呵呵，有一点吧…啊啊…生活还真是辛苦呢！…”我笑着抱怨道，然后接过她递给我的咖啡。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屋内，穿过那厚重的空气，映着白色的桌布，看上去却有些刺眼。

    “虽然是擅自更改的，不过还请你喝喝看哦，今天是黑摩卡。”女孩做到了我对面，优雅地允了一口之后，笑着解释道，“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嗯——生活就应该像这摩卡一样呢，苦中带酸，酸中有甜。”

    “说的也是呢，总之先谢谢了。”

    她没有回应我，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如既往的微笑。白色的鸭舌帽，将她那乌黑的头发隐藏了起来，仿佛不愿被世人所见一般，这个从爱尔兰归来的少女，身上似乎也散发着那来自爱岛的神秘气息，仿佛和她在一起，时间就会慢慢凝固起来。然后，那些过去的回忆，遗失的美好，以及，那被隐没在时间长河中的欢笑与泪水，都会渐渐接踵而来。静静地，如同那轻扬的风笛，浓香的咖啡，还有那墙壁上一幅幅油画一般——戛然而止的喧闹，一瞬间又会回到了起初的宁静。

    就好像现在，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各自在思索着什么，不约而同地看着那隔着玻璃的世界。没有语言的交流，也没用眼神的传递。留下的，却不只是一点点清香，一阵阵音乐，和一份份思念…

    我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杯中的咖啡正冒着热气，阳光透过玻璃，仿佛凝固成了一道彩虹，照在她那因托着腮而略微扭曲的脸上。她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那络绎不绝的人群，看上去有些失落的味道……她一定很难过吧……我想起了那天，她悲伤的微笑。因为一直逃避着，所以她一直都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就连现在也是…可是坚强的外表下，终究是十分脆弱的吧……

    “小花，你今年多大了？”

    “哈？”她突然转过头问道，我不知所措的端起杯子，“十七了。”

    “…这样啊…呵呵，我比你大哦。”她像孩子一样地笑着。

    “啊啊…这一点我相信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还有啊…”我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怎么连你也这么叫我啊…”

    “呵呵。这样喊我觉得很亲切嘛，难得有这么可爱的名字。难道不喜欢吗？”

    “当然…”不了…

    “而且呢，我本来就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虽然认识很久了。”她说道。

    “啊啊，那可真是抱歉了…”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

    二

    “噗！——”

    一瞬间的全身颤抖，以及本能的肌肉收缩反应，让我把嘴里的咖啡全部喷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亮丽的彩虹…而我的嘴里，仍然残留着那颇具震撼力的味道…

    “诶？”

    她吓了一跳似的吃惊地看着我。

    “你你你…”我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是啥啊…怎么这么辣？”

    “诶？？？”

    这下她睁大了眼睛，然后——

    “啊！！糟了，那是姐姐的咖喱油！！！”

    “……你想让我意识瞬间离开身体吗？”我头咚的一声倒在桌面上。

    “抱歉了哦…”她双手合十带着歉意地看着我。

    我无奈地笑了笑：“算啦…难得能喝到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饮料…咖喱味的咖啡说实话我还真没喝过呢…谢谢您赐教…”

    “啊…你就别再打击我了嘛…”她耷拉着脑袋无力地说。

    “呵呵。”

    我笑着站起身子，将视线移到周围墙壁上挂着的油画，那一幅幅生机盎然的画面，让人看了一遍就牢牢记在了心里，无论是春天的绿叶，夏天的树林，秋天的麦田，冬天的白雪，都充满了清新自然的味道，仿佛还是孩童时期的我们，在童话中见到的世界一般……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挂在吧台后面墙壁上很显眼位置的一幅画。外表虽然没其他的话精美，装裱得也也没那么讲究，但它似乎有种魔力一般，让人看着看着，就深深对它着了迷，然后陷入其中，就像是回到遥远的过去一般…

    淡蓝的背景，参差不齐的简单线条，红色鲜艳的色块，橙色的光晕时隐时现，连绵不断，却又在四周戛然而止，一眼望上去，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每一个地方都很充实饱满……是波涛的海吗？但海没那么温柔…是暮色中的森林吗？但森林没那么汹涌。那么……是潮汐漫过的沙滩吗？……恐怕没人能够知道吧…

    “三年前画的哦，已经很旧了。”她一边收拾着桌上那杯咖喱咖啡，一边对我说道。

    “原来你是个画家？”我惊讶的问道。

    “呵呵，只是去爱尔兰学了几年的画而已。”

    “太厉害了！”

    “哎呀，快别这么说了。”她吐了吐舌头，耸动着小巧的鼻子说着，“业余的爱好而已。”

    “呵呵，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哦。”我抱起手臂继续打量着那幅画，“这幅画真的很美啊…对了，它的名字呢？”

    “啊，那个啊。”她神秘的笑了笑，“得靠你自己猜咯，至今为止还没人能猜对呢。”

    “哦？”我看得更加仔细了，但发现自己也陷得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她将桌子收拾好了之后，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那幅画，问道：“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啊啊，完全没有头绪…”我摇了摇头，“没有提示吗？”

    “嗯。”

    她似乎早就知道这幅画没人能够猜对它的名字一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轻轻走回到桌前，然后坐了下来，眼睛望向窗外看着。

    “能告诉我这幅画是在哪里画的吗？”我不死心地问道。

    “…爱尔兰。”她犹豫了一会儿回道。

    “哦…呵呵，总之我就试试吧，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吧。”

    “好。”

    我望了望四周，空荡荡的咖啡店，虽然有很优美的音乐，以及浓香的咖啡的气味，但从我来的时候到现在，除了我和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了…为什么今天没客人来呢？”我问道。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是啊…为什么呢…”

    三

    “你知道爱尔兰咖啡是什么味道的吗？”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问道。

    “不知道，因为我没尝过。”我喝着摩卡，感受着那淡淡的巧克力的芳香，“应该很好喝吧。因为爱尔兰的音乐很美，风景很美，所以我想咖啡也是很美味的吧…对了，说起来…”我看了看Menu上的名字，“上面没有‘爱尔兰咖啡’呢？”

    “当然没有了，傻瓜。”她笑着看着我。

    “诶？为什么？”我疑惑道。

    “为了安全和省事呗。”她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糊涂了。”

    “呵呵，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总之呢，想喝到一杯纯正的爱尔兰咖啡是非常不易的。”

    “是嘛…但是上次你不是做了一杯给…那个人…了吗？”我小心地问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只是曼特宁咖啡再加点牛奶罢了…”

    “……是嘛。”

    四周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宁静，小小的咖啡店里，此时却有些落寞的味道。明亮的阳光，墙上的挂钟细微的响声，还有那冒着热气的咖啡…被定格成了一幅画面。

    “那你会煮…真正的爱尔兰咖啡吗？”过了许久，我小声地问道。

    她将视线从窗外移了回来，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那是一种能融化一切的温柔的目光。印象中，画家的眼睛应该是十分敏锐一般，但今天，我却不得不感叹…多么美丽柔和的一双眼睛啊，似乎风一吹就能漾起一层涟漪一般，深邃得眸子，仿佛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跟一个人学的。”

    “原来如此。”

    似乎考虑很久了一般，她站起身子，说道：“等我一会儿好吗？”

    “嗯。好的。”我点点头。

    她朝楼上走去，然后传来一阵物体碰撞的声音。大概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大盒子走了下来。

    “这个是？…”

    “呵呵，作为刚才给你喝了很难为情的东西的赔礼，我就煮一杯爱尔兰咖啡给你吧——虽然至今还没用过这些东西。”

    “真的吗？！”我兴奋地叫道。

    “嗯，当然是真的了。”她说着，然后将盒子打开，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套华丽的咖啡具。

    “准备时间有点长哦。所以还请耐心地等等吧。对了，跟你说说爱尔兰咖啡由来的传说吧。”

    “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吧，我以前看过《爱尔兰咖啡》的呢，大概还记得一些吧。”

    “呵呵，那个版本的啊。”她笑了笑，“那想不想听听新改编版本的呢？”

    “乐意之极。”

    “在繁华街区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酒吧，里面有一个调酒师。酒吧的生意不算太好，但回头客真的很多，大家都喜欢喝那个调酒师调制出来的饮料。有一天，他遇了一个情绪低落的女孩。大概是因为一见钟情吧，调酒师喜欢上了她。调酒师以前去过爱尔兰，他觉得她就像爱尔兰威士忌一样，醇香而浓郁。

    但是呢，女孩只是偶尔去那家酒吧喝点东西，每次来到吧台，总是随意点着不同口味的咖啡——因为女孩从不喝酒。

    可是这位调酒师最擅长的是调鸡尾酒，虽然他很希望她能喝一杯他亲手为她调制的鸡尾酒，但是却始终没能如愿以偿。后来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把香醇的爱尔兰酒和咖啡结合起来，制作一种新的饮料。然后把它取名为‘爱尔兰咖啡’，加入Menu里，希望女孩能够发现。”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大大小小的器具，然后苦笑了一下。

    “只可惜这位女孩跟我一样是个很迟钝而且很粗心的人呢，所以一直没有发现爱尔兰咖啡。”

    “啊啊，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不用再来打击我了…”她脱力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道，“这个调酒师呢，从未提醒过她，只是在吧台内做他自己的工作，然后一次次地期待着女孩能够点‘爱尔兰咖啡’。

    后来，有一天晚上女孩无意中发现了Menu最下面的‘爱尔兰咖啡’，出于好奇，于是就点了它。”

    “诶…这么简单就…”

    “简单？你知道调酒师花了多少心血来调制爱尔兰咖啡吗？”她突然间变得激动起来，“要将爱尔兰威士忌与咖啡完全融合，本事就有很大的难度。因为它们是本不属于一类的东西…比例也很难把握的啊。威士忌约要一盎司多一点。咖啡五盎司。这可是经过很多很多次的试验才得到的啊。女孩从未喝过酒，但威士忌是刺喉的烈酒。所以必须想办法让酒味变淡，却不能降低酒香与口感。而且在烤杯的过程中，火候也很难控制…要求很严格……啊，抱歉，我失态了…”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她带着歉意地对我说。

    “那为什么他会这么执着呢？”我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调酒师可能只是想为她煮杯爱尔兰咖啡，但并不在乎她是否能体会他的心血与执着，也不在乎她是否会感动呀。”

    “你知道从酒保发明爱尔兰咖啡，到女孩点爱尔兰咖啡，经过了多久吗？整整一年啊。”

    “的确有够久的呢。”

    “当他第一次替她煮爱尔兰咖啡时，因为激动而流下眼泪。为了怕被她看到，他用手指将眼泪擦去，然后偷偷用眼泪在爱尔兰咖啡杯口画了一圈。所以第一口爱尔兰咖啡的味道，带着思念被压抑许久之后的心酸以及那份执着的热情，传达出奇妙的味道。而女孩呢，也成了第一位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

    “……”

    “嗯，后来，那位女孩喜欢上了爱尔兰咖啡，此后只要一有空，就去那家酒吧点一杯爱尔兰咖啡。久而久之，他们俩人变得很熟识起来。女孩也渐渐喜欢上了那位调酒师，他们开始了来之不易的恋爱。调酒师耐心地教她煮爱尔兰咖啡，女孩对他说，总有一天自己会亲手煮一杯爱尔兰咖啡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