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这件事可以追溯到去年的春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那时白妍还是A 大生物系的学生，几天前教授便布置了自行去野外采集植物
样本的任务。白妍很早就听白大妈说X 市是一座秀美的山水之城，不失为一个典
型纯正的" 江南水乡".因此便一个人坐车来到了X 市，一来是为了完成作业，二
来可以当作一次旅游散心。果然，当白妍抵达车站，第一步踏进这座城市，就深
深地被吸引住了。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被群山环绕着，襟山带水，风光旖旎，一下让人心胸无
限开阔起来。白妍亟不可待了，便徒步离开车站，循着郊区山道赶去，她要将自
己彻彻底底地置身于美丽的大自然中。听着鸟语，闻着花香，呼吸吐纳着自然之
息，是件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
由山道而上，三月梨白桃红，油菜花金黄一片，置身于此，仿佛如入一幅隽
美的动态画卷，用" 移步皆成景，时时景宜人" 这样的话来形容都不为过了。而
那位身着白色素衣，项戴青色丝巾的女子，自然就成了这幅画卷中楚楚动人的美
人。也许白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其实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已经和大自然融
为一体了。从石板阶拾级而上，这才发现山势渐高，林木茂密，小径竹海，姹紫
嫣红的杜鹃花正满山遍崖。究竟是美人为美景而醉，还是美景为美人而倾？
白妍几乎都差点忘了来此地的目的，直到她看到地上飘落的夹竹桃花瓣，方
才忆起。于是她停下了上山的步履，开始四处采集着样本。山中的烟雾开始在她
身边飘渺着，缭绕着，白妍感觉像是身处仙境，妙不可言。忽然，她感觉到远处
似乎传来了一曲琴声，那声音时隐时现，婉转而悠扬，似乎在倾诉着一个古老的
传说。白妍判断是那琴声来自于高处，便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儿，向山顶寻去。渐
渐地，那琴声清晰了，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吟唱。白妍停住脚步仔细聆听着—
—山中芳杜绿，江南莲叶紫/ 芳年不共游，淹留空若是/ 绿水丰涟漪，青山多绣
绮/ 新条日向抽，落花纷已委/ 弱葼既青翠，轻莎方靃靡/ 鹥鸱没而游，麕鹿胜
复倚/ 春岸望沉沉，清流见弥弥/ 幸藉人外游，盘桓未能徙/ 骛枻把琼芳，随山
访灵诡/ 荣楯每嶙峋，林堂多碕礒……
难道这山顶上真的会有仙人？白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续往上探寻着。
当白妍拨开最后一层繁茂的枝叶，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来这山顶上一片开
阔，雾气中的亭子正在中央隐隐玉立，然亭檐之下隐约可见一位老者，正低头拉
奏着手中的胡琴，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白妍按捺不住心中无比激动的心情，往前靠近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准
备上去打招呼，然而老者似乎并没有察觉面前来访的女孩，依然闭目而奏，直到
一曲终了，方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白妍。
" 老爷爷，您刚才唱的是什么词啊？" 白妍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好奇的
目光。
" 哦？想不到小姑娘对诗词也感兴趣呐，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老者
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 这里是山上的仙境啊，您一定就是仙人爷爷对不对？" 老者抚着胡须笑道，
" 这里确实是仙境，但我可就不是什么仙人爷爷了。这座山叫做敬亭山，这座亭
子就是敬亭了，所以你刚刚从山路而来的途中所听到的这首词便是谢眺所作的《
往敬亭路中》。" " 哇，原来这里就是敬亭山啊，难怪这么美呢，原来老爷爷早
就知道我上山了，所以就吟唱了这首词啊。" "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 老者脸
上的表情愈加神秘了，" 既然小姑娘知道此山，那可知道关于此山最脍炙人口的
诗句是什么啊？" " 当然知道啦，我背给您听吧。" 白妍想起了在小学就学过的
那首李白的诗，"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 嗯，
不错。小姑娘可知道诗中的含义？" " 当然是赞美敬亭山啦。" 白妍脱口而出。
" 嗯，答对了一半，其实这是一首情诗。" 老者望着白妍脸上迷惑的表情，
继续说道，" 这首诗其实蕴含着对玉真公主的深切怀念之情。据说，玉真公主在
安史之乱后便追寻李白隐居此山，直至香消玉殒，魂寄斯山……后李白重上此山，
坐在亭子上观望眼前美景，感慨良深，便写下此诗。" 老者说完后，抚着胡须，
望着远方叹息着，就如当年的李白。
白妍在老者身边坐了下，向远望去，一对比翼鸟正舞动着双翅，渐飞高，渐
飞远，终不见……
" 小姑娘可有心上人么？" 老者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白妍心中的思绪。
白妍害羞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说道，" 他叫端河。" 老者脸上露出了惊
讶的神色，然后仰望着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道，" 端河，天河之端，好名字啊…
…我想小姑娘的心上人便是守在天河之端的牛郎，而小姑娘你便是天河另一端的
织女。" 老者转身望着白妍颈上的那段青色丝绸。
" 其实我和他确是不能常见……" 白妍难过地低下了头。
" 哦？那究竟是谁扮演了天河阻断了你们的来往？小姑娘别急，慢慢说，接
下来的曲子叫做《七夕o 天阶泪》，送给你。" 老者说完，便重新拉奏起胡琴，
一曲优美的旋律开始婉转起来。
白妍伴着琴音将自己和端河的故事向老者娓娓道来，让人感觉仿佛已置身于
天上人间，织女正向月老倾诉着自己的苦衷，祈求着月老能为她指点迷津。
曲子结束了，白妍的故事恰好也说完了，老者抚着白妍的长发，安慰道："
孩子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们相互深爱着对方，有爱，有心，一起去
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就一定能够在一起。即便是相隔两地，你们的心仍是在一起
的啊。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幸福便会有忧伤，没有忧伤又怎能会感受到幸福？
如果你们能一直幸福着，那便也不是真正的幸福了，不是吗？" " 精诚所至，金
石为开，有爱，有心，一起努力，便是幸福。老爷爷，我明白了。" 白妍抬起头
来看着老者脸上会意的微笑。
" 来，站起来，且将心事搁下，放眼远眺吧。" 白妍起身站起来，四处放眼
望去——东北的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山下的江水蜿蜒曲折，碧若琼浆；南
边江城如画，高楼林立；北边田畴沃野，一览无际。
" 好美啊！" 白妍回头看着胡琴边正放着一个相机，" 老爷爷，可以帮我留
个影吗？" " 好啊，你离亭子远一点，我来选景。" 老者示意白妍往亭子前多走
几步，随后拿起相机对准了白妍。
" 哎，小姑娘啊，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老者摆着相机停了下。
" 真的吗？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啊。" 白妍换了个姿势。
" 说得也对哦，呵呵。" 老者迅速按下了快门，留下了白妍的微笑，" 小姑
娘，好了。" " 啊，照下来了啊，都没说一声呢。" 白妍噘起了小嘴嗔怪道。
" 呵呵，自然才是美嘛。" " 哦，老爷爷，现在不早了，我得收集植物标本
了，这是老师交给我们的任务呢。" 白妍看了下时间，已将近中午了。
" 这样，小姑娘，我陪你一同下山找找吧。" " 啊，谢谢老爷爷。" 听，林
中有鸟儿在叫，或许是喜鹊在相邀。每逢七月七，喜鹊就会飞到银河边，它们为
牛郎织女搭起一座相逢的鹊桥。
老者带着白妍往林中更深处觅去，突然有一颗大树出现在眼前，顺干向上望
去，竟约有八米之高。
老者笑道，" 小姑娘可认得这是什么树？" 白妍眨了眨眼，看着这颗大树，
回想着课本学过的知识，突然想到，" 呀，这是杏树。" " 对，" 老者点了点头，
" 杏树原产于新疆，之后广泛分布到华北各地，现在已渐渐开始向南方推广了。
看，其树冠多呈向阳开心型，枝条较密，叶片成阔卵形，叶片边缘有细钝的锯齿。
杏树的果实为圆形，叫杏子，果皮为红黄色，果肉约半厘米厚；杏子内有杏核，
杏核有离核、半离核、粘核三种，核面光滑，边缘有一条沟，就像是古典的拜占
庭式建筑；杏核内则有杏仁，杏仁成瓜子状，有甜、苦之分，甜杏仁可供食用，
营养丰富，苦杏仁则常供于药用。等一两个星期后，小姑娘若是再来此地，便可
以看到杏树开花了。到时这颗杏树上就是一片粉白，如纱，似梦，像雾，馥郁馨
香，沁人心脾。" " 哇，老爷爷真了不起，知道这么多，比教科书上说的要生动
不少呢。" 白妍似乎看见了杏树开花的样子。
" 呵呵，小姑娘过奖了。等到五六月份时杏子就成熟了，远远望去，满树金
黄，这时要抓紧时间摘收了。但世间万物皆有利弊，杏子固然是美味的果子，然
后不少人误食了杏核中的杏仁，就会有中毒的可能，严重的话还会致命。因为未
经过加工处理的杏仁中含有剧毒的氰化物，尤其是苦杏仁，毒性更重。" 老者的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道，" 但若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痛苦着的人们，若是
去食用这种带毒的杏仁，就会是一种解脱，这也是安乐死常用的一种有效的方法。
" 白妍注意到老者的神情不再严肃了，而迅速转化成为了一种向往，似乎期望着
自己以后能有着这样一个安详幸福的死法。
" 老爷爷……" 白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 其实人总是要死的，若是能够痛痛快快地离开人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呢。" 老者望着白妍那迷茫的眼神。
而白妍不再说话了，心里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之后老者领着这个满腹心思的女孩子下山了。
白妍从山上返回了城里，并来到了老者的家。在老者的家门口，白妍看到了
一颗美丽的葡萄树，正舒展着嫩芽，攀着葡萄架而上。
老者告诉白妍，每到七夕，在葡萄树下可以听见牛郎织女的对话。老者看了
看满枝翠绿的葡萄树，又看了看白妍，思索良久，口中吐出了几句话——天不老，
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白妍问道这词中的含义，老者笑了笑了，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指向白妍胸前
的那段青丝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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