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写手盛典]“盛典写手访谈录”系列之异.采.子.衡 (65/470)

【开卷·血葫芦】

【开卷·血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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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我目前是留在H 市某家公司做摄影和设计方面的工作，因为离正式毕业尚有一年的时间，毫无经验可谈，一个月底薪加上提成也不过千元左右，所以住的房子也是再简陋不过了。更为可恶的是，最近因暴风雨的肆虐，屋顶开始漏水，成片成片的碎石灰也开始往下掉，有时当你一夜醒来发现自己全身的皮肤都成雪白的也不必过于惊讶了。与我合租的两位朋友因忍受不了环境之恶劣，毅然于前天忍痛抛弃已投入的租金而去别处求租了。现在留下了我一个，不过倒也轻松自在。然而，让我不安的是，因为一个人的夜晚——而昨晚的梦，难道真的会预示着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我不敢想象。

    一直以来，我眼中的爷爷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多才多艺，文学、书法、乐器、戏剧、摄影、历史、地理几乎无所不通。而且每样一拿出手，都堪称绝活。我从小便受爷爷影响，爷爷总爱拿着相机带着我到处游山玩水，因此受益了很多。然而惭愧的是，我只继承了爷爷很少的一部分才能。很多东西对我来说却仍是遥不可及。上个月趁休假回家为此还向爷爷讨教了关于摄影的学问。爷爷见我回来高兴极了，还硬撑着拐杖领着我到山上拍照，还给我演示并讲解了各种不同的构图方法。应该说爷爷的身体还是很乐观的。可为什么，昨晚会有这样一个梦？而且今天的工作完全心不在焉，总是惦记着爷爷，过去美好的回忆一下全都充斥在脑海里。为了证明心中的疑虑，我趁着闲暇的时间，溜出公司，来到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父亲。父亲在电话中强调家里很好，叫我安心的工作，好好地准备考试。但冥冥之中，总感觉父亲的语气中似乎隐藏些什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每次和家人通话一次，心中的疑虑便平白无故地增多一次。直到第二天的夜晚，当我一个人坐在房间的电脑面前，我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方刚。

    看过我那部长篇小说《青雪》的朋友会对这个名字倍感熟悉。在《青雪》中，方刚化身为中央警局的某位警官；在现实生活中，他不过是某大学法律系的学生，他也是比我仅大一岁的长辈，算起来理应以" 叔叔" 称之。因为专业的原因，他常常热衷于推理，而我也不甘示弱。一向喜欢自己探查事情真相的我在几次向他求助偷学了些许东西之后，就再也没找过他。而这次则是以亲人的身份向他探查家里的情况。我快速点开了他的QQ. " 在忙吗？" " 这个不必问了。我知道你找我想问些什么，我会如实地告诉你。" 此时的我不得不叹服他推测人心理的能力，同时又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 我爷爷在家还好吗？" 首先你得答应我，不要向家里人透露是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 好的，你快说吧。" 我心里暗暗地感觉到，即将迎来的可能是一场灾难，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

    " 你爷爷在昨天夜里就觉得心神不宁，睡不着觉。奇怪的是他竟连拐杖都没拄，灯也没开，就往外跑，结果你可想而知……" " 结果怎么样？快说！" " 结果你爷爷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颈椎骨碎裂，严重压迫了神经。现在几乎全身失去知觉，躺在医院里不能动了。" 电脑面前的我，已经呆滞了。

    这，这不可能。

    昨天夜里，爷爷心神不宁。

    昨天夜里，我的那场噩梦。

    难道这一切？我不敢相信……

    伴随着一阵闪电，一声响雷，暴风雨真的来了……

    随后，灯光和显示器几乎同时闪烁了一下，都停止了工作。整个房间回到了一片昏暗之中，死一般的静寂……此时的我靠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任由一阵又一阵的闪电瞬时间照亮了我，然后把我推回黑暗，再次照亮，如此无规则的反反复复。

    渐渐地，闪电和雷声的频率减弱了，换来的是大颗大颗的水滴砸在地面、窗台，甚至屋顶的声音，有部分水滴侥幸透过屋顶的缝隙并带着大量的石灰砸在了我的头上。

    脑子里开始混沌起来。

    突然，透过雨水的声音，从窗外模糊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是小孩的哭叫声。

     渐渐，那声音靠近了，也清晰了。没错，他在叫" 爷爷" ！

     四、

    " 小伙子，去哪里啊？" 蜂拥而上的出租车司机打断了我的思绪。

    " 二院。" 我有气无力地脱口而出。

    " 正好，又一个去二院的啊，好呐，来这边。" 其中一个中年人很得意地叫道。

    唉，又是一个同路谋多利的，我心想。随后便摘下了挎包，紧跟了过去。

    我打开了车门，去发现后排座位上空无一人。上车之后，立即瞅了瞅副驾驶的位子，竟也是空的。而司机为什么会说" 又" ？难道我身边真的坐着一个" 人"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司机踩动了油门，出租车载着我的疑惑启程了。

    " 师傅，你不是说有个人也去二院么？怎么，只有我一个？" 满腹的疑惑终于冲出了我的喉咙，沙哑地发出了声音。

    司机扭过头来，他的瞳孔瞬间在这昏暗的车内放大了好几倍，透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很快，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僵化开来，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霎时间，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变得异常地紧张。

    司机木讷地扭过头去，继续握着方向盘开着他的车。而我则下意识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摒着呼吸看着眼前的夜景。

    黑色的路面已被汽车的探照灯染成了几近墨绿的颜色，而路面上隐隐而现的石砾在急速地倒退中形成了无数条笔直的线。

    命运，犹如这眼前一望无尽的线条，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下一刻会出现什么。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一个身着白衣、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女子趴在路中央向你幽幽地招手！

    当然，这只是想象，就如人们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猜测。

    不知何时，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医院了？

    我睁着双眼透过侧边的门窗向外扫视着，这才发现，车在一个我所熟悉的地方停了下来。

    " 怎么了？" 我问道。

    " 唉，小伙子，只能带你绕路走了，那边的路走不了。" 司机抬起一只手指向左侧叹息道。

    我顺着司机所指的方向望去。

    " 那不是民生路么，一定是在修路吧。" " 不，据说那边有……有鬼啊！"司机突然浑身发抖，就像发了疯似，随后用力猛地踩动了油门，继续启程——我望着渐渐远去的那条路，心中的疑惑又平添了几分。口中不自觉地呢喃着：民生路，那条街，我的家，爷爷的家……怎么会，有鬼？

    五分钟后，出租车驶进了医院的大门。

    " 老住院区在哪里？" " 哦，我直接送你进去吧。" 出租车在寂静的院内花园中穿梭着，司机开的很小心，似乎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暗藏在花木中的哪个亡灵。最终，我们在一栋相对较为破旧的楼下停住。

    " 就是这里了，这么晚了，一定去看望亲人吧，小伙子，十一块五就收你十块吧。" 我付了钱，连声道谢下了车。

    " 老住院区一楼骨科东区，103 病房。" 我翻开手机，这是父亲给我地址。我抓着挎包快速跑了进去。

    爷爷，我来看你了……

七、

    凌晨四点半。

    爷爷醒了，我最亲爱的爷爷醒了。

    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趴在了爷爷的床边，看着爷爷会心地笑了，" 爷爷，我来看你了。" 爷爷望着我也开心地笑了，口中含糊地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我知道，爷爷在喊着我的小名。

    我紧紧握住了爷爷那没有一点力气的手，这才想起，爷爷从颈部开始下面都已失去了知觉。唯一有知觉的地方，就是爷爷那张苍老而无血色的脸。

    我用颤抖的手轻轻抚着爷爷的脸，我能感觉到爷爷的脸暖暖地，比我的手心还要有热度。

    " 你爷爷一直发烧啊，不然早就能做手术了。" 父亲在后面轻声提示了我一句。

    " 爷爷——" 心中涌现出了一阵酸痛，我知道，我不能够在爷爷面前哭的。我要坚强，要让爷爷看到我的坚强，这样爷爷就会坚强起来。

    我强忍着泪水，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爷爷，你知道吗？你现在只是感冒，发烧了，过两天就会好的，不要担心哦。所以呢，现在你只要乖乖地把身体养好就可以出院了哦。爷爷，答应我，等你出院了，再拿着相机带我一起去游山玩水，好吗？我们再一起坐在那个小亭子上，选景拍照。还有，我要听爷爷在我小时候给我说过的三国故事。知道吗？你说的那段' 三英战吕布' 简直精彩极了，到现在我都还耳熟能详呢。还有，爷爷的毛笔字真的很好看，等到过年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还要再为爷爷研墨汁，看爷爷写对联，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门上……" 我就这么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眼眶已不知不觉地湿润了。而爷爷一直微笑地听着我倾诉，我拿起抚在爷爷脸上的手准备抹去眼眶上的泪水，却发现手指已经湿了，原来爷爷的眼角边正流着眼泪……

    没一会，爷爷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想象着什么。

    " 你爷爷听你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让他休息会吧。" 父亲拉着我的手，示意让我坐在身后的床上，" 来，坐我旁边看着爷爷，我也睡一会。" 看着爷爷静静地闭着双眼，差不多睡着了吧。

    " 妈，我出去买点东西，待会就回来。" 白衣女子对眼前的大妈说道。

    " 唉，好。" 大妈目送着白衣女子走出了病房。

    " 原来她是您的女儿啊。那这小伙子是……" 我问道。

    通过大妈的介绍，这才知道，这位大妈姓白，白衣女子也姓白，叫白妍。白大妈虽是白妍的母亲，但不是亲生的。白妍自幼便无父无母，一直以来都是白大妈一个人辛辛苦苦将她拉扯到大。因此母女俩感情甚好，相依为命，再说白妍本来就无名无姓，平时又喜欢穿白色的衣裙，便和大妈同姓" 白" ，自取名叫" 妍".后来白大妈发现女儿有心上人了，便要求白妍将男朋友带回家看看。这男孩叫做李端河，比白妍大一岁，长得眉清目秀，又很懂礼貌，一进白家，便帮白大妈做了很多事。白大妈也甚是喜爱这孩子，觉得女儿有了好的归宿，可以放心了。然而白妍是穷人家的孩子，端河是富人家的孩子，在大家的眼里来看，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悲剧也很快就发生了。在他们发现白妍有了身孕之后，端河决定要娶她，白大妈自然是很高兴地赞成，都开始为心爱的女儿做嫁妆了，然而端河的家人摇头了。尤其是端河的父亲，态度很坚决，一听说这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儿子还执意要娶她，就更是不乐意了。一场父子大战愈演愈烈，最终父子俩撕破了脸皮，父亲有赶他走的意思，儿子则有了离家出走的意图。果然，端河在上个月离家出走后就再也没回去。白大妈觉得很内疚，就劝女儿与端河把关系了结掉，虽然白妍有了结的意思，但他们相互深爱着对方，谁也离不开谁，结果他们私底下就草草地结婚了。当然端河也就成了穷人，迫于生计，端河选择远离自家所在的W 市来到X 市做工人，而白妍因怕失去工作则一直留在W 市在某家公司上班，至于什么工作白大妈也没有细说。虽说日子过得很艰苦，但两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当然，每到晚上下班的时候，就是他们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们便约好了在W 市的火车站抑或是X 市的火车站见面。很早就听自己的女儿说，端河这孩子和她约会时就常说特喜欢她脖子上的青丝巾，觉得戴上它之后简直就像仙女一般，所以女儿就经常戴着青丝巾，有次回家还揽着丝巾走几下猫步向白大妈炫耀着，并问自己像不像仙女。白大妈却笑着直摇头，招手示意女儿靠近点，" 来，我给你扎一个结，这样就更像仙女了".于是白大妈亲手为女儿扎了一个巴洛克式的蝴蝶结，并教会女儿这种丝巾的扎法，尤其是蝴蝶结的两边要讲究对称，这样就好比蝴蝶的一对翅膀，风一吹，蝴蝶就飞起来了。

    之后，那条青丝巾，那美丽的蝴蝶结，就理所当然成了白妍和端河爱情的象征。然而，苍天无眼，美好的七夕之夜，本是他们爱情的天堂，却几乎就成了他们爱情的葬礼。

    白大妈接着向我叙述了那天晚上端河出事的全过程。

    " 这么说，端河和我爷爷是在同一天晚上出的事了，而且端河出事的地点就在我爷爷家的门口！难怪他会和我爷爷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那么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联系吧。" " 小伙子啊，没有什么联系，听你爸爸说你爷爷是在家里的楼上摔倒的，而端河这孩子是在路上被出租车撞倒的。怎么说呢，可能是一种巧合吧，说明我们两家之间挺有缘的吧。" 白大妈苦苦地笑笑，叹了口气，看着病床上的端河，接着说道，" 这孩子可怜啊，我们白家欠他的太多太多，要不是他舍去了自己的一条腿，出事的就是我的女儿了。端河出事后，我便从家里赶来照顾这几乎没了家人的孩子，而女儿为了支付这昂贵的医药费，不得不在晚上去了酒店上夜班，以前通常下午6 点就下班了，现在不忙到夜里十二点是很难见到她的影子。我多次劝她好好休息，可她就是不。你说我这该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妍儿，可怜的端河……" 白大妈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看着白大妈伤心的样子，我的心中又是一阵酸痛，为什么好人都要遭到这种惩罚？老天实在太不公平了。

    " 大妈，别难过了，您也该好好休息了，别把自己身体累坏了才是。" 我上前蹲下抚着白大妈的胳膊安慰道。

    " 妈，你怎么又哭了？" 白妍回来了，手里提着袋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我望着她胸前的蝴蝶结，不好意思地回到父亲睡的那张床。

    这一次我所见到白衣女子的感觉不再是那么的深不可测了，她确确实实不是林婕，她叫白妍，是个很普通却又很不幸的女孩子。

     八、

    天渐渐亮了。

    之前我见到了白妍和她的母亲抱在了一起哭泣着，这是几乎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感人一幕。

    白妍后来带着母亲出去散了会心，回来后这才发现端河已经醒了。

    " 端河，你饿了吗？我给你冲碗你最喜欢吃的杏仁粥吧。" 白妍擦去眼角边的泪水，便起身从袋子里取出了一个类似奶粉的小包装。

    爷爷也醒了，又一次醒了过来。

    是不是我们吵到爷爷了？

    我看了看对面的白妍将端河扶起，手里捧着碗正喂着端河。

    " 爷爷，您是饿了吧，我给你弄早餐来哦。" 爷爷依然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起身正准备要去食堂买点爷爷爱吃的馒头，这才想起爷爷是颈椎骨已碎裂，堵住了食道，已无法吞咽硬的东西了。于是我蹲下在床头柜里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突然发现这里居然也有几包杏仁粥，正好，可以冲给爷爷喝。

    " 来，爷爷，这个是杏仁粥，很有营养的，我喂你，要多吃一点哦，多吃点，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拿着勺子，送到爷爷的嘴边，可爷爷并没有想要吃的意思。

    " 爷爷，听话哦，张大嘴巴，不吃东西以后就不理你了。" 我再次把勺子送到爷爷的嘴边，爷爷笑了，终于张开了嘴巴。但似乎还是吞不下去，不少都从嘴角边流了出来。难道粥还是冲得浓了一些？

    我拿了一张纸巾给爷爷擦了擦嘴角，正想去加一点开水，白妍走了过来，"我来吧，杏仁粥用不着冲淡的，它是易饱食而又富有营养的东西，适合无法正常饮食的病人食用。" " 哦，" 我望着白妍楞住了好半天，这才想起将手中的碗交给她，" 谢谢你。" 白妍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先是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 老爷爷，我来喂你哈，" 爷爷张开嘴，她将勺子放在爷爷的嘴里，然后轻盈地将勺子翻转了一下，再取了出来。很快爷爷就闭上嘴，将粥咽了下去。

    真是个细心会照顾人的女孩，就如林婕一样，对人是那般的体贴。整个过程我看到了白妍的微笑，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是那样的让人动容；同时我也看到爷爷脸上的笑容，安详而幸福……

    很快爷爷将一碗粥都喝了下去，可额上却渗出了许多汗珠。我去用脸盆盛了点热水，拿了毛巾搓了一下，忙着为爷爷擦汗。可白妍却再次向我伸出了手，"还是我来吧。" 白妍接过毛巾，开始在爷爷的额上擦汗，" 给病人擦汗也是有讲究的哦，先这样在额上有节奏的转三圈，一，二，三……然后顺着额头下来，再
顺着下来，擦眼角边，左右各三下……再下来，擦脸颊和下巴，同样两边，各转三圈，一，二，三……一，二，三……好了，这样擦会比较舒服，促进血液循环的。剩下的交给你吧。" 说完，白妍将毛巾递给了我。

    我看得几乎傻眼了，惭愧着自己根本就不会照顾爷爷。

    " 白妍，谢谢你……" 她起身正往端河那边走去，听到我这句话，转过身来，她那胸前的青丝巾也随之从我眼前飘过。

    " 应该的。"

  【下卷·杏核仁】

      把苦杏剥露
      露出拜占庭般杏核仁
      震撼亦惊奇
      浮现沉溺已久的磐石
      风已来 雾已散
      得以行路人眼前——柳暗花明

    十四、

    半夜零点整。

    老住院楼天台上。

    我和方刚正注视着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她那胸前的青丝巾已经不见了，仅仅一身白色的素衣裙，总会让人感觉她身上已失去了很多东西。

    " 你先说吧。" 方刚推了推身边的我。

    此时的我，脑子里一堆乱麻，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隔三米之外的她。这个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女孩，曾在这短短的两天中给我带来了无尽的好奇、意外和感动，不久前那个跪在端河身边痛哭的女孩更是让我差点为之落泪。然而现在我却已将她恨之入骨，纵然上去将她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中的愤恨。

    白妍的长发正随着风扬起，又散开，她的脸在这黑夜里显得异常苍白，没有一丝表情。其实面无表情的表情，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表情。而恰好这种漠然的眼神终于使我打开了揭穿她的话匣。

    " 白妍，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吧。那还是在火车上，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感觉吗？感觉你很像一个人，像我的女朋友林婕。当时我几乎差点就把你当作她了。之后我为你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你向我道谢走了进去，还要我替你把门。结果你在里面呆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你在里面干什么？！" 白妍没有回答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 好，我替你回答。你出来之后我就假装走开了，等你离开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并走进了卫生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吗？是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黑色的东西，" 好，且先不说这是什么东西，再说这东西又不一定是你落下的。很快，火车抵达这座城市，你走出了车站，搭上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司机又跑去拉别的客了。你等不急了，便从车里出来搭别的车。而此时正好我搭上了你方才准备搭上的车，结果我在后排座位上发现一张纸条，仔细一看，是一张某工厂的进货单。其实当时我也并不知道是你先前搭上了那辆车，而现在通过一个人我证实了那张单子就是你的，而这个证人就是那辆车的司机，重要的是，他就是开车撞伤李端河的司机！" " 什么，你说什么？原来是他，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白妍的眼神里正流露着某种彻骨的仇恨。

    而我则摇了摇头，" 我后来抓住他了，准备想带他过来向你们谢罪的，但他还是溜走了……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最终害死端河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我狠狠地将手指向了白妍。" 为什么！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死端河和我的爷爷！" 我已抑制不了心底那悲愤的情绪，再次用力地指着她。

    " 子衡，冷静点，把你的话对她说完。" 方刚抓住了我的手。

    " 好，我冷静。白妍，你知道吗！是什么暴露出你的罪恶吗？是你的健忘。记得你上班前你对你妈妈说过一句什么话吗？可能你不记得了，可我却记的清清楚楚，你说你健忘的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其实，你那张工作牌是我趁你为安慰白大妈和她一起出去散心时从你包中取出的，之前白大妈曾向我介绍你和端河
的事，但她没有说出你所在工厂的名字，似乎有意在避开什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翻开了你的包，看到了你的工作牌。没错，工作牌上厂家名字和那张进货单是一致的——都是' 天和杏仁厂'.没多久你和白大妈回来了，我便没有来及将工作牌放回你的包里。之后爷爷醒了，我在床头柜里翻找着吃的东西，我找到了一大袋杏仁粥，无意中看到了外包装上有着' 天和杏仁厂出品' 几个字。我想这些杏仁粥一定是你从厂里带回来给端河吃的，还又分了一袋给爷爷。没想到我是那么的信任你，你却在包装里做了手脚，袋里分明是苦杏仁粉，明明就是苦杏仁，不可食用的杏仁，这样一个有剧毒的杏仁！" 我再次捏着手中瓜子般大小的东西摆在她的眼前。

    " 好了，你可还有要说的吗？" 方刚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开口了。

    " 还有，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可却已经晚了。在我第一次和白大妈交谈之前，你说你出去买东西，半小时后你背着包回来了，还提着一包吃的东西，其中里面有一袋是杏仁粥。其实这袋杏仁粥不是你买的，你不过是掩人耳目。在你出去买东西时，便从自己包里将事先准备好的杏仁粥放在了袋子里。这样我们就都以为
这种粥是你从外面小店里买来的，没想到如此健忘的你竟也会做出这么聪明的事来。那么，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如此计较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那我可以这样地告诉你，我是一个对生活极度敏感的人，我是一个喜欢写推理小说的人。" 白妍那双眼睛正恐惧地望着我，我想她一定害怕了，一定是在想怎么会碰到我这样
的人吧，可她或许没有想到，我身边的这个大个子更是热衷于推理，将会是她最可怕的对手。

    半分钟的沉默，方刚开始说话了，" 也许子衡所说的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你有罪，接下来是我的一些发现。在端河死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端河死的时候，那么多人在病房里都没有察觉，可偏偏从卫生间出来的你却察觉到了。注意，端河的身边没有心电仪，而你却是在离他三米开外就开始发出了尖
叫，这不是很奇怪吗？端河究竟有没有死，直到我去探了他是否有气息才判断出他死了。显然，端河死的时间是你事先已算好的，已料到的。之后没多久，子衡的爷爷被送去抢救，我就更觉得不对劲了。我开始探查着一些东西，最后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包杏仁粥，仔细看了下包装，这才发现包装的封口有问题，明明是人为给封上的。你想嫁祸于杏仁厂，可你的封装技术还远远不够。之后我拆开了所有的小包装，闻了下气味这才发现其中有一两包装着的是苦杏仁粉。验尸报告出来后，果然印证了我的想法，他们体内的血液都含有约0.05g 氰化物，而苦杏仁中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就是一种含氰糖苷，再直接地说，就是氰化物！我想身为杏仁厂员工的你不可能会不懂的。好，也许这些还不能让你招认事实。那么，最有力的证据，你要看吗？" " 是什么？你拿出来吧。" 白妍的双眼已便得无神了，她似乎在祈求着什么。我突然有种感觉，她是在天台的边缘靠近，难道她在祈求死亡吗？

    方刚拉过我身上的挎包，将它打开了，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在我包里摸索着，最终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青色的丝绸！

    怎么会？我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原来白妍胸前那不见了的青丝巾竟装在我的包里，而此时白妍也放大了双眸，盯着从我包中取出的青丝巾。

    " 认得这个吗？正如你自己所说，你健忘的毛病又犯了，当你送端河去验尸房时就将它丢在了病房里，被我看到了就自然不能放过。" 方刚将丝巾凑在了鼻子边，继续说道，" 苦杏仁里含有的氰化物是一种无色气体，带有淡淡的苦杏仁味。有意思的是，有四成的人根本就闻不到它的味道，仅仅因为缺少相应的基因。而我恰好不是这四成的人，如果我将这条丝巾及时地交给警方的话……" " 快拿去吧，我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我对什么都已无所谓了……" 白妍淡淡地说道。

    " 你口口声声地说端河是你最爱的人，那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为什么还要害我爷爷！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愤怒地质问眼前这个毒害我爷爷的凶手。

    " 动机是因为爱——" 白妍的口中拖长了最后一个音节。

    " 爱？难道爱一个人就要让一个人去死吗！这是什么道理！我看你纯粹是个心理变态的疯子！" 我几乎要冲了上去，方刚却又一次用力地拉住了我。

    " 够了！子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冷静！我就不信你能对着眼前如此柔软的女子下得了手吗！" 方刚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上。" 我们听她好好地解释，我想她心中或许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情。" 我跪在地上，心中犯起了一阵酸痛，相册里的那张白妍的笑脸正在我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对，隐情……一定有的。

    十五、

    这件事可以追溯到去年的春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那时白妍还是A 大生物系的学生，几天前教授便布置了自行去野外采集植物样本的任务。白妍很早就听白大妈说X 市是一座秀美的山水之城，不失为一个典型纯正的" 江南水乡".因此便一个人坐车来到了X 市，一来是为了完成作业，二来可以当作一次旅游散心。果然，当白妍抵达车站，第一步踏进这座城市，就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被群山环绕着，襟山带水，风光旖旎，一下让人心胸无限开阔起来。白妍亟不可待了，便徒步离开车站，循着郊区山道赶去，她要将自己彻彻底底地置身于美丽的大自然中。听着鸟语，闻着花香，呼吸吐纳着自然之息，是件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

    由山道而上，三月梨白桃红，油菜花金黄一片，置身于此，仿佛如入一幅隽美的动态画卷，用" 移步皆成景，时时景宜人" 这样的话来形容都不为过了。而那位身着白色素衣，项戴青色丝巾的女子，自然就成了这幅画卷中楚楚动人的美人。也许白妍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其实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已经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从石板阶拾级而上，这才发现山势渐高，林木茂密，小径竹海，姹紫嫣红的杜鹃花正满山遍崖。究竟是美人为美景而醉，还是美景为美人而倾？

    白妍几乎都差点忘了来此地的目的，直到她看到地上飘落的夹竹桃花瓣，方才忆起。于是她停下了上山的步履，开始四处采集着样本。山中的烟雾开始在她身边飘渺着，缭绕着，白妍感觉像是身处仙境，妙不可言。忽然，她感觉到远处似乎传来了一曲琴声，那声音时隐时现，婉转而悠扬，似乎在倾诉着一个古老的
传说。白妍判断是那琴声来自于高处，便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儿，向山顶寻去。渐渐地，那琴声清晰了，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吟唱。白妍停住脚步仔细聆听着——山中芳杜绿，江南莲叶紫/ 芳年不共游，淹留空若是/ 绿水丰涟漪，青山多绣绮/ 新条日向抽，落花纷已委/ 弱葼既青翠，轻莎方靃靡/ 鹥鸱没而游，麕鹿胜复倚/ 春岸望沉沉，清流见弥弥/ 幸藉人外游，盘桓未能徙/ 骛枻把琼芳，随山访灵诡/ 荣楯每嶙峋，林堂多碕礒……

    难道这山顶上真的会有仙人？白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续往上探寻着。当白妍拨开最后一层繁茂的枝叶，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来这山顶上一片开阔，雾气中的亭子正在中央隐隐玉立，然亭檐之下隐约可见一位老者，正低头拉奏着手中的胡琴，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白妍按捺不住心中无比激动的心情，往前靠近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准备上去打招呼，然而老者似乎并没有察觉面前来访的女孩，依然闭目而奏，直到一曲终了，方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白妍。

    " 老爷爷，您刚才唱的是什么词啊？" 白妍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好奇的目光。

    " 哦？想不到小姑娘对诗词也感兴趣呐，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老者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 这里是山上的仙境啊，您一定就是仙人爷爷对不对？" 老者抚着胡须笑道，" 这里确实是仙境，但我可就不是什么仙人爷爷了。这座山叫做敬亭山，这座亭子就是敬亭了，所以你刚刚从山路而来的途中所听到的这首词便是谢眺所作的《往敬亭路中》。" " 哇，原来这里就是敬亭山啊，难怪这么美呢，原来老爷爷早就知道我上山了，所以就吟唱了这首词啊。" " 呵呵，天机不可露。" 老者脸上的表情愈加神秘了，" 既然小姑娘知道此山，那可知道关于此山最脍炙人口的诗句是什么啊？" " 当然知道啦，我背给您听吧。" 白妍想起了在小学就学过的那首李白的诗，"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 嗯，不错。小姑娘可知道诗中的含义？" " 当然是赞美敬亭山啦。" 白妍脱口而出。白妍在老者身边坐了下，向远望去，一对比翼鸟正舞动着双翅，渐飞高，渐飞远，终不见……

    " 小姑娘可有心上人么？" 老者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白妍心中的思绪。

    白妍害羞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说道，" 他叫端河。" 老者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仰望着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道，" 端河，天河之端，好名字啊……我想小姑娘的心上人便是守在天河之端的牛郎，而小姑娘你便是天河另一端的织女。" 老者转身望着白妍颈上的那段青色丝绸。

    " 其实我和他确是不能常见……" 白妍难过地低下了头。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