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肾者 (16/261)

捐肾者

文、雨中石

他极度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未死的身，包容着他已死的心。

望着泪流满面的母亲，他的心想要活过来，感觉有些儿隐约的酸意，但很快，那酸意又随着他最后的一点儿精神，游离了他的身体。他慢慢合上了自己早已失神的双眼，与这令他感到失望和荒唐的人世，永远地道别。因为绝望而梦想天堂的安宁的他，是否会因为母亲的悲憾而无法安息呢？

两年前，他还是个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对生活满是憧憬的帅小伙。而就因为自己一次无偿捐肾的伟大壮举，彻底地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时候，同他一起来到这异地他乡打工的，有他热恋中的女友，和女友年轻的弟弟。当女友的弟弟因病情严重到非换肾而可能存活的时候，他未来的岳父母从遥远的家乡赶来了。换肾？合适的肾和高昂的手术治疗费令一家人在一筹莫展中深陷入绝望中。看到伤痛欲绝的两位老人和恋人，想到病床上躺着的那和自己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未来小舅子，他很想自己有能力帮他们度过难关。

背着自己的恋人，他和医院签下了无偿捐肾的协议。手术后，照顾自己的是同一个公司的好哥们。当他很快康复后，刚出院的他，只是到超市买了些礼品，就装作一副风尘仆仆，出差归来的样子，再回到医院来看他的小舅子。当他看到一家人都笑容满面的时候，他善良的心中，装着的没有丝毫失去一只肾而常人应有的失落和隐忧，而只是一种满足的快慰。

后来，小舅子出院就跟着父母回老家休养去了。他和自己的恋人依然留在同一个城市打工，周末或其它休假的日子，继续享受着年轻人惯有的浪漫甜蜜。而他誓要终身相伴的恋人，却在发现他捐肾的秘密后，开始渐渐地疏远了他。而秘密的暴露全因为他酒后一时的口无遮拦。恋人对自己的冷落，他最初很费解。而当他明白原因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她：她在跟随另一个男人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用手机短信再次感谢他的肾救了自己弟弟的命，但同时又再次着重强调了她需要的是健康聪明而富有的男人，而他虽然是个好人，但太傻了点------

恋人的离去，彻底摧毁了他精神的支柱。他恨过她，但在恨的同时，却依然有着迷恋的不舍。他最恨的是自己，是自己傻到去捐肾！什么好人，什么美德，全他妈的去见鬼！他在恨与痛苦中彻底地沉沦、堕落了。工作之余，辣烈的酒和站街的野鸡使他乐此不疲，而他也因此而拖垮了以往强健的身体。

清醒的时候，他是痛苦的，但痛苦在把神经折磨到麻木后，那痛也就微弱了很多。只是他没想到，他仅剩的一只肾会在一次大醉醒来后，开始疼痛了起来。因为痛苦已经锻炼出了他超常的忍耐，因为有限的钱他乐意用来买酒招妓，所以他拖延着到医院检查的日子。并且，他认为：没有酒精麻醉不了的疼痛。

在他放纵自己的时日里，弃他而去的女友，曾打过他一次电话。当他听说她将要结婚的时候，他笑了，笑得莫名其妙，张狂不已，直到笑出了泪水，然后才对着电话吐出了一句国骂，挂了电话。

放纵，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他两天没有去公司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和他同事的一个好哥们儿踹开他租住的、廉价出租屋的破败木门后，他躺在脏乱的床上已经奄奄一息。

因肾功能衰竭而引起的并发症，使医生在明确病情后就发出了病危通知！单亲的母亲，生平第一次坐飞机——从遥远的家乡赶来时，他还能认识，但却不再能给母亲一声温情的呼唤------

他走了！在他短暂的一生里，他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给予了他致命的伤害和打击。而另一个女人，他的母亲，给予了他伟大无私的爱，他的回报，却是令她的余生，因失去爱子的痛苦，而用泪水，浸泡时日------

（完）